叶大嫂去京城做完酒席回来,发现房前屋後的地居然已经被翻了一遍,而且还全都平整好了。
「老二媳妇,该不会是你一个人干的吧?」叶大嫂说着一把拉过叶二嫂的手,见她手掌并没有磨出来的血泡才放心。
「我哪有那麽大的本事,庆远过来帮忙翻的。
「之前大哥帮他家打死了闯进去的野猪,人家感恩在心呢!
「他说他家去年秋天已经翻过地了,所以这会儿地里还没什麽活儿要干,过来一天功夫就把咱家前後院儿都给翻出来了。
「我留他吃饭他都不肯,上午干完活儿就跑回家去了,吃完饭也不歇会儿就又来。」
「庆远这孩子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叶大嫂感慨道,「如此正好,地都翻好了,我下午就先把韭菜根儿种下去。
「早点种好早点儿吃上韭菜。」
叶家老宅前院就是正常大小,但是後院因为後面没有人家儿了,所以格外的大。
叶大嫂之前就在心里大致规划过了,什麽位置种什麽菜,这也都是有一定讲究的,不能乱种。
比如苞米这种长得高丶豆角黄瓜都要搭架子爬蔓儿,就要注意不要让他们挡了其他的太阳。
而且每种菜每年最好都要换换地方,这样才能长得更好。
叶大嫂虽然不懂这是什麽道理,但这都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经验,她只需要照做便是。
现在这个时节,种这些都还太早,但是一些小菜却可以开始准备种了。
反倒等天气热了之後,这些小菜就不爱长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麽大一片地,这些都是要慢慢来的。
吃过午饭,叶大嫂陪着晴天睡了个午觉,起来之後便趁着外头太阳正暖和,搬着小板凳来到了後院地里,准备开始种韭菜。
种韭菜一般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用种子来种韭菜,但是第一年长出来的韭菜会比较细弱,而且也不好吃,要等到第二年再长出来的才会好吃。
第二种就是用韭菜根来种韭菜了,也就是岑老教给叶大嫂的这个法子。
叶大嫂以前从来没用过这个办法,以前在关外的时候,地广人稀。
只要肯出力,到处都是待开垦的肥沃黑土地,把杂草一烧,随便翻一翻就能种菜。
韭菜种子每年撒一些下去,从第二年开始就吃不完的吃了。
而且说实话,关外气候不好,日子过得苦,人们活的也没有城里人那麽讲究。
甭管是第几年的韭菜,只要能吃,管它好不好吃也绝对不会浪费就是了。
但是京城可不一样,不敢说寸土寸金也差不离了。
岑老又是在暖房里种菜,自然是要格外仔细,每一寸的土地都不能浪费,於是便研究出这麽一个用韭菜根种韭菜的法子。
叶大嫂将之前从京城拿回来的韭菜根找出来,拿着剪刀,按照岑老说过的法子通通修剪了一番。
晴天这会儿也不顾着玩儿了,带着啸夜一起蹲在叶大嫂面前,看着她干活儿。
之前岑老说种韭菜的时候,晴天不在旁边,所以她蹲着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问:「娘,咱们今天晚上要吃这些草根麽?」
逃荒路上吃草根啃树皮的经历让晴天记忆犹新。
暂且不说这些东西如何难以下咽,吃下去也很难填饱肚子,等到想要排出来的时候,这是最遭罪的。
「娘,家里是没饭吃了麽?要不咱们带着啸夜上山抓野鸡野兔去吧!」
蹲坐在旁边的啸夜立刻呜呜地叫了两声,似乎也在表示赞同。
叶大嫂闻言抬头,便看见两双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立刻笑得不行道:「这是韭菜根,娘之前不是说了要种韭菜麽?
「现在可不能吃,要等它长出叶子来才能吃,到时候娘给你烙韭菜盒子,可香了。」
之前岑老说要给孩子烙韭菜盒子,结果一槽子头刀韭菜都被小鸡小鸭给祸害了。
晴天自己估计都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毕竟严格来说,小鸡小鸭都是她要买回来的,也怪不得别人。
但晴天没当回事,叶大嫂却一直记在心里,打算等自家的韭菜长起来之後,赶紧给孩子包一顿韭菜盒子吃。
晴天点点头道:「是啊,娘烙的韭菜盒子可好吃了,凉了都好吃,刚出锅的肯定更好吃。」
叶大嫂闻言一愣,回忆了半天,自打从家里逃荒出来至今,她可从来都没烙过韭菜盒子啊!
再说了,就算她记错了,她也绝不可能放着热乎的不给孩子吃,让孩子吃凉的啊!
「晴天,你啥时候吃过娘烙的韭菜盒子啊?」叶大嫂隐隐有些猜到了,声音有些颤抖地问。
「就是之前在村儿里的时候。」晴天道,「我去割猪草回来,饿得走不动路。
「正好被二哥看见,他就把手里吃剩下半个的韭菜盒子给我了。」
晴天说完抬头看向叶大嫂,露出一个笑容道:「我第一次吃到那麽好吃的东西,肯定是娘做的没错吧?」
「是——」叶大嫂声音有些哽咽,她丢下手里的剪子和韭菜根,乍着满是泥土的两只手,张开双臂,一下子把晴天圈进了自己怀里。
晴天根本不知道叶大嫂怎麽了,还以为她在跟自己闹着玩,咯咯地笑了起来。
叶大嫂看着孩子高兴的样子,知道她的本意其实只是想跟自己分享一件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她没有为自己小小年纪吃不饱饭还要去割猪草而难过,反倒只记住了那半个韭菜盒子的幸福和美味。
「以後啥时候想吃韭菜盒子,娘都给你烙,咱们吃刚出锅热乎的,好不好?」
「好!」晴天用力点点头,「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也能学了。
「学会了以後我给爹娘包韭菜盒子吃。」
「好,那娘到时候就等着吃咱们晴天包的韭菜盒子了。」叶大嫂用下巴蹭了蹭晴天的头顶,笑着说,「好了,起来吧,娘手上都是土,小心别弄你身上。」
叶大嫂一边跟晴天说话一边干活,很快就把韭菜根都收拾出来了,接下来就是要往土里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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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边要种韭菜根,倒是把在家的人都吸引出来围观了。
只见晴天用手里的木棍帮叶大嫂挖个小坑,叶大嫂便将一个韭菜根塞进去,再把土给培上。
刚开始速度还有点慢,但是随着娘俩配合的越来越默契,速度也是越来越快了。
叶老太太也是头一次见这麽种韭菜的,有些担心地问:「现在种会不会有点早啊?京城这边有没有倒春寒啊?万一过几天突然冷了再下雪可咋办?
「娘,您就放心吧,我都问过了,这儿跟关外不一样,就算稍微会有点儿倒春寒也没事儿,也不会像辉南那样再下大雪的。
「岑老说了,若是倒春寒早晚太冷,就找块厚点的草席子给盖上就行了。」
一听是岑老说的,叶老太太才算是信服了一些,夸赞道:「岑老可真是厉害,不但做菜做得好,连种菜也这麽明白。」
「可不是麽,他还教我怎麽给豆角丶茄子丶黄瓜什麽的育苗呢!
「听说这样做,能比别人家提前半个月吃上这些菜!」
「提前半个月?」站在一旁的晴天突然说,「那娘要是多种点儿的话,是不是可以拿出去卖钱了?」
几个大人都没往那方面想,听到晴天的话才恍然大悟。
可不是麽,这一冬天过来,土豆白菜萝卜大家早都吃腻了,如果地里的菜能比别人家早一些,谁不想提前吃一口新鲜的啊!
就算卖不上什麽高价,但却是个独家买卖,在村里估计连个竞争对手都找不到,多赚一点儿是一点儿!
叶三嫂也啧啧称奇,一个劲儿地夸赞道:「晴天这小脑瓜儿可真是绝了,以後怕是要像红云姐那样当大掌柜了!」
「借你吉言,若真能这样可就太好了!」叶大嫂如今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但是至今为止最佩服的还是路红云。
这世道,女人想要读书识字,像男人一样出去做事,原本就已经很艰难了。
可路红云不但识文断字,还跟其他男人一样做到了大掌柜的位置,出来进去也十分受人尊重。
所以即使已经见过瑞亲王妃丶秦夫人这样锦衣玉食的贵妇人,可最让叶大嫂佩服的,却只有路红云一个人。
她自己是来不及了,但是她很想把晴天培养成那样厉害的人。
几行韭菜很快就种好了,叶大嫂心里也开始记挂着育苗的事儿。
「看来明天得抽空上山一趟了。」叶大嫂盘算着。
「你上山干啥啊?」叶老太太问,「如今老大和老四不在家,老二老三还要忙地里的事儿,家里缺什麽直接拿钱去买就是了,何必还要自己上山。」
「得去挖点儿好土回来。」叶大嫂有些嫌弃地看着院子里的土,很是怀念辉南那边肥沃的黑土地,「京城这边地里的土本来就不如咱们辉南那边那麽好了。
「岑老还说育苗要用点儿好土,这样菜苗才能长得更好。
「我之前本来让老大帮我挖了一筐回来,可如果要多种一些的话,可就不够了,还得再挖两筐回来才行。
「娘,你放心吧,我也不走远,就在後山近处找些大树,在树根处挖点土就回来。」
家里四个男丁,如今两个不在家,两个要下地干活,也的确是分身乏术。
见叶老太太的视线在自己和叶二嫂之间来回逡巡,叶三嫂便立刻主动请缨道:「娘,我反正在家也没事儿,我陪大嫂去。」
「晴天也要陪着娘去。」晴天不愿被落下,赶紧蹦着高儿的说,「还有啸夜也要一起去。」
啸夜立刻仰头:「嗷呜——」
叶大嫂倒还真挺想带着啸夜进山的。
过了个年,啸夜便又长大了一圈儿,越来越有成年狗的模样了。
带着它进山,肯定特别让人有安全感。
但是叶大嫂知道,如果不带上晴天,啸夜是不可能跟着自己走的。
「娘和三婶儿进山是去挖土,不是去玩儿的。
「又脏又累,还不能抱着你。
「晴天你带着啸夜在家玩好不好?」
谁知叶大嫂话音未落,啸夜就突然伏低了身子。
晴天抬腿就跨坐在了啸夜的背上。
啸夜轻轻松松地站起身,驮着晴天,绕着叶大嫂转了几圈,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叶大嫂被她俩这默契弄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娘,你就带上我们呗!
「我和啸夜保证不乱跑,不捣乱,也不用你抱着我背着我,好不好?」
「嗷呜——」
这下家里人都被她俩给逗笑了。
叶三嫂一边笑一边帮着两小只说话道:「大嫂,就带着晴天吧!
「现在家里五个小子都去读书了,晴天一个人在家也挺没趣儿的,就当带她去散散心了。
「再说了,咱们弄土只是为了育苗,能弄多少啊?啸夜若是背不动晴天了,那我背着总行了吧?」
叶大嫂心里本来就已经放松了,又怕自己出尔反尔的话,以後就很难再管教孩子了。
此时听叶三嫂这麽一说,她立刻顺水推舟地应道:「行吧,既然你三婶儿帮你说话了,那这次就带上你吧!
「你可记住你自己说的,要听话,不许乱跑。
「还有,下不为例啊!」
「好!」晴天搂着啸夜的脖子,笑眯眯的应道。
家里其他人也都笑了起来,谁都听得出叶大嫂这句下不为例说得毫无底气。
叶老太太拍拍大儿媳的肩膀道:「差不多就行了,晴天不是惹事儿的孩子。」
她说完便转身回屋了。
叶二嫂也笑着说:「娘说得有道理,大嫂还是莫要说这样的话,不然很快就会破例的。」
「哎呀,你们一个个就宠她吧,这让我以後还怎麽管孩子。」叶大嫂双手叉腰,佯装生气地说。
叶二嫂和叶三嫂对视一眼,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晴天更是把小半张脸都埋进了啸夜长长的背毛中,只露出一双笑得眯起来的眼睛,简直像一只灵动狡黠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