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看我将计就计
杭州府,贺间和齐政漫步在後院之中。
贺御史现在的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在告知越王有关於许东绝密情报之後,一开始,他是十分轻松且自满的。
自己等到了那个绝密,并且成功告密,同时还没被发现,简直是功德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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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到那股子开心渐渐散去,他的心里,又忍不住地犯起了嘀咕。
自己有没有那麽一丝丝的可能被骗了呢?
毕竟那一晚,他并没有实打实地瞧见许东的脸啊!
虽然以许东的身份,如此打扮十分合理,整个定海也没有人值得齐政以钦差之尊如此大费周章地密会,但他终究没有看见许东的脸啊!
虽然齐政事後的言语和反应也证实了此事,但他终究没有看见许东的脸啊!
他满腹心事,茶饭不思,将患得患失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贺大人,知道前两日,为何叫你们去搜集杭州和定海的情报吗?」
就在他神思不属间,齐政忽然开口,将贺间的心绪拉了回来。
他开口道:「侯爷可是察觉到了定海的问题?」
齐政嗯了一声,神色严峻,「定海的问题,很大。」
说完,他转头看着贺间,「但是,杭州的问题同样不小!」
贺间微微皱眉,略带不解,「杭州?俞翰文已经被侯爷弄走,杭州卫也尽入手中,剩下个杭州府不是已经臣服了吗,他们还能掀起什麽风浪?」
齐政叹了口气,「贺大人,你啊,还是没从当初的事情里吸取教训啊!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表面臣服了,也更难对付了啊!」
「你可知,当时本官去定海接应你们,顺带着密会许东,临走之前,有一杭州士绅主动投靠?」
听了齐政的话,贺间愈发疑惑,「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侯爷声威已起,开始敲碎这铁板一块了啊!实话讲,当侯爷在城门处砍掉谭勇头颅,并且强势掌控杭州卫的那一刻,这些事情就应该发生了!」
齐政摇头,「你可知,此人来时,乃是亲自站在门外求见?」
贺间愈发皱眉,不解其意,但很快,他也反应过来了其中蹊跷。
「嘶,还真是!都说江南官员丶士绅丶豪商盘根错节,眼下杭州官场丶士绅也都只是低眉顺目,这人第一个投靠,按理说应该谨言慎行,不该大张旗鼓的。就算他自己想要以此搏一个名头,也要考虑侯爷会不会接受的事情。」
齐政点头,「本官临走之前,让人联系百骑司查了查,这位前来投靠本官的费员外,清名在外,但实际上,兼并土地,欺男霸女,好色荒淫,可谓是劣迹斑斑。」
这一句,贺间立马就听懂了,毕竟跟他这几年的本职工作息息相关,他再度倒吸一口凉气,道破了其中关键,「若是侯爷将其接纳,苏州官府转头以这些罪名将其抓捕,侯爷就陷入两难之境了!」
齐政叹了口气,「是啊!所以本官与你说,这江南处处是陷阱,稍有不察,便容易掉进坑里,从而成了笼中困兽了!」
贺间皱着眉头,「可是,如果侯爷对这种主动投效的人,置之不理,那岂不是让有些还在观望之中的人心寒?」
问出这个问题之後,他一脸苦恼地感慨,「这帮人,真的是和当年一样,随意使个手段,就让人无论怎麽做,都是错,太阴损了!」
这一句话,他倒是说得真心实意,若非如此,他一个前途大好的清贵出身,也不至於被逼上了越王的贼船,完全回不了头。
兴许是他这番真诚,打动了齐政。
年轻的侯爷笑着道:「这世上,或许有破不了的阳谋,但一定不是他们这一次。贺大人不妨与本官一道,咱们让他们好好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贺间一愣,惊喜道:「侯爷有法子破解此局面?」
齐政微微一笑,「将计就计而已。杭州卫本官都清洗一遍了,没道理留着杭州府这一潭污水不管吧?在拿下越王之前,咱们正好先拿杭州府练练手!」
看着齐政的笑容,贺间有些怀疑。
他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但想到齐政的那些战绩,他那质疑的话又有些问不出口。
而他的脑海里,却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他连这麽隐秘的事情都跟我说了,显然是真相信我的吧?
双屿岛的事情,应该就是真事儿吧?
他这般自我安慰着,跟着齐政的脚步,朝外走去。
杭州城,费家。
费老爷明明是坐在自家的房间中,坐在自己最熟悉的位置上,却有些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的不安。
只因为,在他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江南商会的会长。
更因为,在之前被逼着去投靠齐政,以身为饵给齐政挖坑,但被齐政意外婉拒之後,他冷静下来之後怂了。
那样固然很好,但是要付出自己和儿子的命。
想想还是很疼。
自己也壮起胆子去过一次了,算是对得起江南商会了吧。
在这样的心思之下,他缩在家里,门都不曾出过。
即使这几日江南商联合一些士绅,对他费家隐隐有些针对,他也缩头当起了乌龟,就当不知道,只希望朱俊达就此放过他。
但很显然,他的希望落空了。
朱俊达悠闲地坐着,比在自己府上还要自然。
「费老爷,什麽意思啊?钦差大人都回来几日了?你不会是在这时候打退堂鼓了吧?」
「咳咳!怎麽会!」
费老爷乾笑两声,「只是在下记得,钦差大人临走之前说过,会来拜会,在下想着,若是能有他礼贤下士,这声势不也更大嘛!」
朱俊达冷笑一声,「费老爷这个藉口,着实不算好,莫不是在因为我们这几日的针对而生气?」
费老爷连忙摆手,「朱会长言重了,这些事情您自有考量,在下怎麽可能会生气呢!」
「我当然是自有考量!」
朱俊达哼了一声,冷冷道:「你当日前往钦差住处,居然没想到隐匿行踪,你当人家钦差是傻子吗?啊?那可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朝中顶级奇才,这些日子,我们打压你,就是让他消除疑心!结果我们如此费心费力,你却在这儿安坐不动,你自己说说,这合适吗?」
费老爷闻言登时一怂,但嘴上肯定不敢承认,连忙道:「朱会长既然有言,那在下这就动身,再去求见一番。只是,在下向请教一下朱会长,有没有什麽更好的说辞,不然可能太过明显,从而让那位看出破绽了。就像您方才所说的,那位可是以智计出名的。」
这话倒是把朱俊达说得有些沉默了。
齐政的本事的确是很大,他们已经体会过了。
如果费家做得太直白,很难瞒过这位年轻钦差。
但这是荀先生定下的计策,尤其是在发现齐政盯上了定海之後,要求尽快执行,以牵扯这位钦差注意力的大事,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就在他想着找一个合适的方法时,门外却火急火燎地奔进来一个人,「老爷!钦差大人来了!」
「啊?」
「啊?」
两声惊呼先後响起,费老爷先是略显得意地看了朱俊达一眼,仿佛在说【你看,我说什麽来着!】
但旋即,他又想到,钦差这一来,可不是给他带来荣耀的,是来催命的。
於是他的脸又悄然一垮。
这变脸速度和脸色复杂程度,看得朱俊达都有些自愧不如。
但现在,他也不在乎那些,笑着朝费老爷拱了拱手,「费老爷,看来我们的做法是有效果的。找个地方在下躲躲,也好听听钦差大人的教诲。」
费老爷只好亲自将朱俊达请到了後堂,然後收拾衣冠,迎出了大门。
「不知钦差大人到访,未能远迎,请钦差大人恕罪!」
一出门,费老爷就是一出近乎於滑跪的迎接。
齐政笑着主动将其扶起,一脸礼贤下士的姿态,「本官奉命巡视江南,若坐视野有遗贤岂非愧对陛下重托?不止本官来了,这位乃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贺间贺大人,也随本官一同造访费员外府上,同听高见。」
费老爷受宠若惊,心头暗道杀他这只鸡,哪儿用这麽大的阵仗,连忙朝着贺间行礼。
贺间抬手回礼,而後费老爷赶紧将他们请进了府中。
各自落座之後,齐政笑着道:「当日费员外主动登门,奈何本官有公务外出,未能详谈。今日不知费员外何以教本官?」
贺间看着齐政的问话,说实话,心头充满了担忧与好奇。
他不明白齐政为什麽要在看明白了对方的险恶用心之後,还要主动跳进来。
那个什麽将计就计的法子,到底要怎麽才能实现。
他在担忧,後堂的朱俊达则是面色一喜,齐政果然为此而来,上钩了!
费老爷叹了口气,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大人,这江南已经烂透了啊!虽有一个商贸兴旺丶文华鼎盛的富庶名声,实则内里,官官相护,官商勾结,士绅坐大,截留赋税,奢靡享乐,残暴虐民,早已腐朽不堪。」
「老实讲,在下和族人都曾被拉拢过多次,但是祖上清名,後人不敢玷污,虽偶有和光同尘之举,但始终不敢逾越律法之线。」
「原本在下已经不抱希望了,但去岁陛下和大人在苏州的事迹,让在下瞧见了一丝曙光,虽然未能影响杭州,但终归是感觉朝廷还是有望的。」
「而等到大人此番南下,在下就一直在关注着,在大人清洗了杭州卫,肃清贪腐之将,还全军之清明後,在下便知大人之心,亦知时候已到。」
齐政微微点头,笑着道:「野无遗贤,一向是盛世之标杆。费员外若能坚守本心,心向朝廷,本官自然是欢迎的,但本官该如何向陛下推荐你呢?」
言下之意也很明确,我礼贤下士,前提是你得贤,赶紧拿真东西出来,扯这些有的没的,有什麽用。
这也很符合眼下大众对齐政这位年轻又极富能力的钦差大人性情的猜测。
费老爷也会意,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可知定海?」
齐政眼神一凛,不动声色,「费员外想说什麽?」
费老爷缓缓道:「整个浙江一带的走私,皆是自定海而出,甚至南京丶江西丶安徽丶福建这些地方,大宗之物也常从这边出海,乃是整个东南走私之要冲!」
小半个时辰之後,齐政笑着起身。
「今日一会,所知良多,待本官回去,稍作整理,再邀费员外一叙,到时候,咱们好好聊聊。」
费老爷赶紧起身相送。
齐政朝外走去的路上,齐政笑着道:「费员外家中几口人啊?」
「回大人,在下家中有两个儿子,长子如今已及冠,正在准备乡试。幼子十岁,还未更事。」
他当然不止两个儿子,但庶子能算子吗?
能在这样的场合被他推荐给侯爷吗?
齐政笑了笑,「那看来费家将来的重担,还得费员外亲自挑一段时间了。」
费老爷当即喜上眉梢,「能为朝廷和侯爷效力,是在下的荣幸。」
一番话别之後,齐政带着满腹心事的贺间离去。
费老爷则匆匆返回了堂中,径直到了後堂。
朱俊达坐在椅子上,笑着道:「费兄很聪明嘛。」
眼见费老爷办好了事情,朱俊达就连称呼都变了。
「冒犯之语,还请朱会长恕罪,在下都是为了取信於他。」
「诶,这你就多虑了,我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我是真觉得你说得好,既给了许多重要的信息,但同时又语焉不详,没有关键内容,定能让他心生好奇。有这样的好奇,他就会对你更看重。」
他看着费老爷,「你放心,我的承诺,一定会做到。」
这话的另一层含义就是一路走好。
费老爷对此很明白。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他也放下了包袱,既然没得选,那就想开点。
朱俊达离开费家之後,直接去了府衙。
当他将情况告知了杨志鸿,杨志鸿立刻便欣喜地站了起来。
「我觉得我们要立刻行动,夜长梦多,这位侯爷,可不是什麽简单货色,让他回过味儿来就不好了!」
朱俊达一听,也当即点头同意,「我也是这般觉得,不如明日以你的名义召集城中士绅代表,再当众擒拿费员外。那齐政心高气傲,遭这等羞辱,很容易就会做下错事。」
杨志鸿点了点头,「这法子不错,他本以为我已经臣服,不敢与他作对,谁知道还能遇见这种事,情绪剧烈起伏之下,咱们再稍加刺激,定然会恼羞成怒的。」
二人商议一番细节,便各自下去安排。
朱俊达去联系这些士绅,而杨志鸿则下去安排「秉公执法」的事情。
经过这麽多年下来,府衙上上下下,除开顽石郭万里之外,其他人也都早就对他唯命是从。
等他安排好了各项任务,朱俊达也效率极高地送来了杭州主要士绅的联名请柬。
杨志鸿拿着这封请柬,信心十足地走向了齐政的住处。
他有十足的信心,齐政不会拒绝这封请柬。
因为,齐政压根就不能拒绝。
国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便是皇帝也不会在明面上,得罪民意。
这封请柬,便是民意!
事实也果然不出他所料,当他将请柬递上,齐政的眼中闪过了几分明显的惊疑,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杨志鸿心里得意冷笑,面上恭敬十足地告退。
等杨志鸿离开,贺间立刻焦急道:「侯爷,忽然举行这麽个宴会,显然是宴无好宴,大有阴谋啊!你为什麽还要答应?」
齐政淡淡一笑,「我不是跟你说了将计就计嘛!别着急。」
贺间有些无奈又有些忧虑,「可若是在宴会上,他们当众拿出证据,拘捕费员外,侯爷你的脸往哪儿搁啊!」
齐政朝着他招了招手,贺间一头雾水地凑过去,然後就听见了齐政附耳为他讲述的计划。
说完之後,齐政笑着调侃道:「你能如此为本官担忧,本官很高兴,但你质疑本官的能力,本官很不开心。」
贺间默默消化完了齐政的言语,竖起大拇指,「下官.佩服。」
侯爷连这种计划都没瞒着他,想来是真把他当心腹了,那许东的事情也一定是真的!
在这一刻,他彻底打消了心头的一切质疑。
黑夜渐渐笼罩杭州城,灯火帮着人们顽强抵抗着,但总有灯火照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地方,就是阴谋的温床,但同时也是胆小者的铠甲。
一个衙役,悄悄闪过灯光照不到的街角,来到一处院子,伸手一抓,扣住院墙的边缘,手臂青筋暴起,扯着身子往上一蹿,而後整个人轻巧地翻过了墙。
一落地,一根棍子就落了过来。
衙役连忙朝旁边一闪,低声急道:「金伯,是我!」
黑暗中,一个声音冷哼道:「我当然知道是你,不然你以为你还能落地?」
「大人在吗?我有要事找他。」
「跟我来。」
很快,衙役便在朴素的小院房间中,见到了杭州城的推官郭万里。
听完他的讲述,衣着朴素,端坐如石头,神色也如石头般木讷的郭万里终於皱了皱眉头,「你是说,明日知府大人会捉拿费员外下狱,并且已经定好了审讯的人选和最终的罪名?」
「是的,卑职刚好耳朵尖,亲耳听见知府大人吩咐的。」
郭万里沉默了下来。
他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也知道此事的阴损狠辣。
他并不是因为这种事情,他身为杭州推官,竟一无所知而沉默。
对这个境遇,他早已经完全看开了。
他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不和他们站在一起,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人家可不会惯着。
因为他占了位置,而这个位置,就不该有外人。
他之所以没被弄死弄走,是因为确实能力强又清廉,最关键的是,懂得适度地妥协,只想熬过这三年任期。
於是,双方达成了某种意义上心知肚明的平静。
他真正犹豫和迟疑的事情是,他要不要将此事告诉钦差大人。
从短暂的接触来看,钦差大人无疑是一股江南急需的清流。
手腕强大丶杀伐果断的同时,还能够心存仁厚。
换了旁人,自己当日在杭州城的码头上,恐怕就已经成了背锅替罪之人了。
但若是自己告诉他,就意味着自己的选边站队。
在自己即将三年任满的情况下,有必要去介入这样的事情吗?
如果侯爷又提出一些和杭州这些人一样过分的要求,自己又该如何办呢?
可是,按照他现在的观察,钦差大人是一个好官,也只有他有可能给江南带来一丝晴天。
一边是个人利弊,一边是道义百姓。
郭万里沉默了许久,那年轻衙役屡次想要开口都被金伯按住。
终於,郭万里看向衙役,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你换一身衣服,去一趟钦差大人的院子,将此事亲口告知大人,算了,我自己去吧,你怕是见不到他。」
说着郭万里就要起身。
金伯开心地一笑,「少爷您别去,小狗儿也别去,老头子我去走一遭吧。没几个人认得我,而且,我的身手也要好那麽亿点点。」
郭万里犹豫一下,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金伯了。」
「少爷客气了。」
金伯欠身一礼,走出房门,对着夜色轻声道:「老爷,少爷长大了。」
片刻之後,田七揉着胳膊,将外面那个悄悄摸进来的老头的话,转述给了齐政。
齐政登时一喜,旋即提笔写下了一张字条,「你转交给那位老先生,请他交给郭大人,对人家恭敬点,我就不去见他了。」
当字条被金伯带回了郭万里的院子,郭万里展开一看,登时眉头紧皱,在庆幸自己没看错人的欣慰之馀,满是不解。
手中的字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且以本心。
不论是担忧还是期待,时间不会以人的意志而加快或延缓。
黎明赶走了黑夜。
这场午宴也终於如期而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