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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朱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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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上酒
    第61章 上酒

    晏北要被气死了。

    他从昨日到今早,准备了这麽久,设想了无数次,就想能够在她第一次登门时,既不失隆重,又能够体体面面当个东道主,以便略微挽回一下被下堂而丢掉的面子,没想到她竟然这点机会都不给,也要自己先过来!

    她先来了,自己还在外面,这一路奔回来,但显得自己有些灰头土脸了。

    「父哇,阿娘给我买的小鸭子!」

    进了永福堂,伏在月棠腿上的阿篱一看到他便高高举起了手里的玩偶鸭子,小脸上红扑扑的,眼里全是星星,半个身子还依偎在他母亲的怀里。

    月棠靠在窗下榻上,一肘支着大迎枕,姿态雍容,也正满目温柔,爱怜地看着他。

    晏北愣住了。

    再一看旁边,兰琴正坐在椅子上迭小衣服,芸娘给阿篱试汤药,小侍女们在帘栊外头立着,偶有端茶送水的动作,脚步也极为轻柔。

    他刹那间仿佛回到了那简陋的村屋,阔别的三年如同一场梦。

    一腔怨气瞬间消散。

    他坐下来,看他们母子一眼,又看一眼,说道:「阿篱到父王这来,阿娘身体还虚着,经不起闹腾。」

    阿篱依依不舍,月棠伸手揽着他:「玩的好好的,你喊他做甚?」

    阿篱小手圈住阿娘,更加成了扭股糖。

    月棠摸摸他的头,接过芸娘递来的药碗:「该吃药了。」

    阿篱仰起脸盘子:「要阿娘喂喂。」

    月棠笑一笑,舀药送到他小嘴边。

    头一回相见,因太过突然,总有些不大真实,涌上来的情绪太多,也无暇细细品味。

    直到此番再来,切切实实地怀抱着他,相处了这小半日,月棠才将一腔心思梳理归位,相信这真的是她的阿篱,他真切地存在着,并且从此以後她再也不会让彼此分开。

    如此,她才安心地享受起了相处的时光。

    晏北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听他们母子耳语,静静坐着,心底下也掀出万丈波澜。

    原来阿篱父母双全,竟是如今的模样,他倒是从未曾如此设想过。

    「你刚才急哄哄的,是徐家那边出什麽事了吗?」

    不知不觉,阿篱已经乖乖把一碗药吃完了。又从兰琴的手上接过了小鸭子。

    月棠把药碗递回给芸娘的时候,半途看了过来。

    「也没——什麽事。」晏北清了一嗓子,回神想起她提到了徐家,自然知道魏章已经什麽都跟她说了,便道:「早上正好有事出门,路过徐家,想着你可能找不到来王府的路,便捎你一程。谁知你不在,那就算了。我就自己回来了。」

    他神情端肃地端了一杯茶,一口喝了半杯。

    月棠盘腿坐着,把小阿篱揽到身前,然後把小身子翻过来,让他平躺在自己两腿之上,一手托着他的脖颈,另一手按摩他的中脘穴。

    然後道:「那你刚才回来的路上,没听到什麽风声?」

    晏北这一路风风火火,还确实没顾得上别的。反正王府里配备了专门的消息捕捉人员,有消息总会传到他耳里。

    「我去广安寺了。」月棠道,「昨天夜里魏章随徐鹤去杜家,探到了杜钰一早要盯住沈黎。我便去了一遭。」

    「如何?」

    「沈家应该对端王府下过手。」月棠望着舒服得眯上了眼睛的阿篱,缓声道,「沈家这四五年,连年有人出意外,出意外的时间,恰巧在我哥哥祭日的前後。」

    晏北闻言直身,看向屋里人:「都退下去。」

    倾刻间屋里人退了个乾乾净净。

    随後他又补了一句:「儿子身边所有侍候的人,从上到下全部都是为家父牺牲过家人性命的忠仆。

    「就是其馀打杂的人,也都是漠北带过来的,全都身家清白。」

    月棠笑道:「倒不必如此小心。

    「我是先帝赐封的永嘉郡主,是为人所害,又不是蒙冤戴罪,我无愧我的身份,所以也不惧露於人前。

    「即便是杜家与天下人此刻揭穿我的来历,我也无可惧之处,不过是少了先破解真相的先机罢了。

    「我既然敢来你王府,又何必瞻前顾後,怕这个怕那个?」

    一席话说得晏北惭愧不已:「我当然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

    月棠笑着从兰琴手上接过那三卷册子,简单把从上得到的信息说了。

    然後道:「先帝与穆皇后青梅竹马,父王自然与穆皇后也从小相识,他们三人情谊至深,导致了我也深受帝後宠爱。

    「但也正因为这份情谊,端王府绝不会与沈妃的娘家有牵扯,哪怕就是穆皇后离世,沈太后上位,端王府与沈家也从未有过私交。

    「既然如此,沈家在哥哥的忌日上存在的蹊跷,我就不作好的猜想了。」

    说到这她把头抬起来:「那日杜家寿宴上,我曾去探过杜明焕的书房,看到了他藏起来的一些沈家党羽的罪证,还有一串扯断了的女子所戴的珍珠手串。

    「本来我只是疑心杜家背後的人不是沈家,今日过後我倒是更多了几分确定。

    「因为沈黎在听到埋伏的人是广陵侯府的人後,不但立刻下令全数捉拿,而且後来还当众审问。」

    晏北连忙接过册子:「果然是你去过了杜家书房。」

    然後起身,也拿出了那日侍卫们从杜家带回来的罪证。

    「你看到的可是这些?」

    月棠凝眸一望:「你竟把它带回来了。」

    再一想,也明白了。

    「事後这几日杜家未曾明目张胆对我产生怀疑,看来也是你的功劳。」

    「不值一提。」

    晏北摆摆手,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然後望着那三卷已经被他翻开了的册子,又道:「虽然上方的日期和你哥哥的忌日重合,的确沈家有重大嫌疑,但沈家遭遇的意外又是什麽缘故?谁对他们下的手?」

    「不知道。」月棠坦白说。

    阿篱把脸往她肚子上蹭了蹭:「阿娘,屁股痒痒。」

    月棠顿住:「哪儿痒?」

    晏北有些尴尬,把孩子接过来:「喝了汤药,他要小解了。」

    月棠噗嗤笑起来。

    兰琴也笑着上前:「王爷,让奴婢带世子去吧。」

    晏北把孩子给他:「交给高安就行。」

    屋里二人看着一大一小走出去,先後收回目光。

    月棠道:「孩子养的这麽好,你费心了。」

    「哪里话。」晏北耳朵根子红红的。

    月棠又笑了下,起身道:「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晏北正有此意,在前引路:「隔壁有个露台,当下赏秋正好。」

    露台就在养荣斋後方,需得穿过正门廊檐。

    月棠抬头望着匾额上的字:「要不是认识你,我得喊你声『老王爷』。」

    晏北面上镇定:「到底我也是一府之主,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日常修身养性也是应该的。——快走吧,转个弯就到了。」

    露台一面连接通道,三面围着石栏,栏外几株红枫正耀眼,间中有几株五彩斑斓的栾树,美成一幅画。台上也打扫得乾净,摆上了八仙桌,茶炉茶具一应俱全。

    月棠打量一番,在客座坐下来。

    晏北在主位落座,不着痕迹把桌下一片黄叶捡在手上,又藏在袖子里。

    然後喊人来点炉子,沏茗茶,二十四式甜咸茶点依次备上。

    又着人传早就备好的两个伶人抱着琵琶上来侍候。

    这是活脱脱的王室待客礼仪了。

    月棠左肘轻支着桌沿,一路噙着两分笑意看着他打点。

    到要上茶时,她道:「还是喝酒吧。」

    说罢,她略略侧身,朝先前金煜指来一路跟随侍候她的小太监道:「上酒来。」

    晏北愣住:「喝什麽酒?」

    「桃花酿啊,特意买的。」等酒上来,月棠一掌拍开了酒封。

    酒香立时飘散开来,熏得晏北晕晕乎乎。

    他心生警惕:「你又想干什麽?」

    三年前他就是栽在她一杯酒底下。又来?

    「小酌而已!」月棠接了两只玉盏,一人面前摆一只,然後示意小太监斟酒。

    小太监非常听话,麻溜就倒上了满满两盏。

    到底谁才是这王府的主人?

    晏北把脸拉下来:「明人不说暗话,你有什麽企图,直说吧。」

    别回头又给他下阴招。

    月棠呵呵笑了一下,「方才咱们说到魏章那一吆喝,沈黎已经抓到了杜家人。这当口,我估摸着两厢该已经对上了。

    「杜家虽然掌着皇城司,但他们远不能与当初我父王掌权时相比。只要王爷你不给杜家撑腰,他们不可能扛得住沈家问责。」

    月棠话音才落,高安匆匆从甬道上走来,朝二人俯了身道:「王爷,沈家大公子沈黎,方才带着几个绑住的杜家护卫前往侯府去了。说是杜家暗中派人行刺被拿住。侯府打发人前来请王爷帮忙说话。」

    晏北微愕。

    月棠又笑了:「沈黎不错。分明只是盯梢,却要强说一句行刺。人在他们手上,这下王爷不出面,杜家是不可能脱得了身了。

    「王爷会出手吗?」

    晏北看着面前的酒,又看向她:「你就为这事?」

    他给杜家撑腰?疯了吧。

    他转头就跟高安道:「让他们自行解决。」

    「且等一等。」

    月棠唤住高安,又看向晏北,「我特意拱了这把火,是为了借用沈家向杜家施压。

    「眼下杜家虽然难以招架,但沈黎也未必能将他一口咬死。

    「简单说,我觉得杜家还不够惨,如果王爷的确有甩尾摆脱杜家之意,此时倒是个好时机。」

    晏北听明白了:「你是让我落井下石啊?」

    「话不是这麽说,」月棠摆手,「王爷一心为大局着想,杜家这样的害虫,占据要职,肯定於朝局不利,不趁早除之,必成後患。你是大义灭亲,还朝政清明!」

    「少给我戴高帽子,」晏北道,「你就是想要我藉机出手整杜家呗。」

    他又不是不答应。媳妇儿孩子被杜家害了,这笔帐当然得算。

    「倒也不用你做很多事。」月棠笑微微:「你只要把何家和张家案子的蹊跷之处,往朝上捅一捅就行了。」

    晏北闻言顿了下,然後把摸下巴的手放下来:「你这是放完火,又要掀桌了?」

    到底是朝夕相处过的,她什麽样的人儿,晏北不可能完全没点数。

    高安也看了一眼月棠。

    「当然没到最後掀桌的时候,所以你在朝上说的时候,还得注意火候。」月棠敛色,「你只要办成了这一桩,剩下的我来,保管让你甩掉杜家这根烂尾巴。」

    晏北看了她半天。

    何家出事後,柳家在狱中传出点风声,就把杜家吓了个半死,直接捅到朝堂上,还是他晏北亲口说的,这不是等於直接把杜家父子往铡刀下送了吗?

    绕了半天弯子,倒没想到他这个前夫发挥的是这个用处!

    他端起酒来喝了半盏,端肃脸道:「我堂堂辅政王,不说一言九鼎,八鼎也算得上吧?

    「你让我行事,我又无利可图!」

    「怎麽会没利呢?」月棠亲手给他添酒。

    晏北斜眼:「有什麽利?」

    复合的话可以考虑。

    月棠把酒盅放下:「他杜家一面把你供在明路上,一面暗中又投靠其他人,给他人当狗腿。

    「这种不忠不义之徒,就是亲手宰了他,你也是固本正元,为王府长远着想。

    「要是还不够,我再提醒你一件事。

    「你知道杜家当初给何建忠与张少德两家的赏银有多少吗?给张家的是三万两。

    「何建忠是整个行动中的最大头领,他的好处比张家只有多不会少。

    「光是何家这三年增加的家产,加上何旭的私产,起码有四五万了。

    「还有柳氏丶那百来名杀手的卖命钱,这些总不可能由杜家来出吧?」

    这些都是在何家时就合计过的,至於她为何能值十万两银子,则是另一个待探讨的话题了。

    她看着晏北逐渐凝滞的脸色,扬起了唇:「我粗略算了算,这上下都有十万两之多。

    「能掏出这麽多银子来杀一个我,此人的身家何等丰厚,自然也不消多说。

    「靖阳王自受封之後便长居边疆,漠北苦寒,万千将士过得是什麽日子,必然王爷再清楚不过。

    「那些为国战死丶为王府拼命的忠臣遗属,还都在为王爷效忠呢。

    「如今有现成的银子摆在眼前,难道王爷就不想把它挖出来,用於改善将士们的处境,用於回报他们这一腔忠义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