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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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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去华贪华 殿试之议
    第144章 去华贪华 殿试之议

    日光照在贡院外的青石阶上,照亮了贡院外排起的长龙。

    在长龙中,一部分是身穿锦绣的世家子弟,然更多的是身穿布衣的寒门子弟。

    许多布衣身影,恍若初春破土的新苗,正拥挤地朝着贡院下方的报名处涌去。

    开封府中的衙役早已在场,维持着贡院外的秩序。

    在许多衙役眼中,今年的贡院与往年有很大不同。

    许多衙役是第一次见到,在贡院外会出现众多衣衫简朴的学子。

    记得印象中,过往的贡院好像大多只为冠带子弟所敞开。

    更难得一见的是,冠带子弟竟会违和地与布衣子弟相聚在一处,同时进行着报名科考之事。

    这便是科举新政带来的能量。

    既是开设恩科,那便一视同仁。

    无论出身如何,只要身份清白的在京者,朝廷都会给予他们一次省试的机会。

    面对这一次难得的机会,莫说寒门子弟,就是哪位世家子弟会不动心?

    而要想获得这一机会,有个前提是,不管是谁都得亲自来贡院外报名。

    周渭来到贡院外的速度不算慢,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无奈处在了长龙的中间。

    从周渭的视角中望去,他身前站的便是一位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

    周渭不知道的是,他身前的这名世家子弟名张去华,颇有来头

    张去华,字信臣,是大臣张谊之子。

    张去华自幼读书刻苦,敏於诗赋,周朝时以父荫补太庙斋郎。

    当年周世宗平淮南时,张去华献上《南征赋》与《治民论》,得到周世宗赏识,转命为御史台主簿,那一年他才十八岁。

    但张去华认为,凭他的才能主簿一职太过委屈他,遂弃官不做,回到乡中闭门苦读。

    苦读数年诗书後,张去华听闻宋朝建立,便重新入京凭手中文章出入达官贵人府邸,得到大臣李昉赏识,从而渐渐名扬京师。

    本来张去华并不打算今年就入仕,他想在汴京中再养望一段时日。

    昔年的「主簿」一职,让张去华一直耿耿於怀。

    张去华养望,是想让朝廷主动徵辟他,以证明自身的才能。

    但今年朝廷的新田政,迫使张去华改变了主意。

    张氏是京畿地区有名的地方豪族,在「清查田亩」的打击下,张氏损失颇重。

    基於这原因,面对朝廷抛出的橄榄枝,张氏只能甘之如饴的咬下。

    而作为家族中的重要人物,张去华自是不能再任性。

    一比较周渭与张去华前半生的境遇差距,足以简单一窥当世寒门与世族子弟间的云泥之别。

    在排队前行中,张去华忍不住用锦帕,捂住了鼻尖。

    由於队伍中寒门子弟众多,生活条件不佳的寒门子弟,在个人卫生方面就有着疏忽。

    身边传来的阵阵异味,让自小富贵的张去华,内心中的反感情绪越来越浓。

    「这世道,当真是愈发荒谬。」

    遍观历代史书,何曾见过尊贵的冠带子弟,与粗陋的寒门子弟同处的?

    「真是世风日下,不知盛唐德政何日才能恢复。」

    张去华的父亲张谊在世时,就常与诸多公卿进言朝廷,要朝廷尽快恢复「大唐德政」。

    而这一群冠带子弟口中的德政,无关其他,在於「上品无寒士,下品无世族」。

    哪怕用精美的锦帕掩住鼻尖,但让张去华反感的气味,还是时不时传来。

    这阵阵异味,让张去华望着身前身後诸多布衣的眼神中,多了好几分厌恶。

    就在张去华将要忍不住时,他终於排到了报名处。

    张去华如蒙大赦般,从袍袖中拿出户贴,交到登记的礼部官员手中。

    户贴是当世的户籍身份证明,凡居於开封城内的人,皆需携带官府发布的户贴。

    由於张去华出身京畿豪族,他的户贴信息颇为丰富,丰富到能让礼部官员一眼看出他的来历不凡。

    而在得知张去华的姓名後,这名礼部官员先是思索,後是惊讶。

    「你就是近来在城中,颇有才名的张信臣?」

    说这句话时,礼部官员的语气中,油然带上了几分奉承。

    礼部官员的语气,让张去华很是受用。

    张去华从礼部官员的奉承中,重新找回了倨傲的底气。

    「正是不才。」

    望着颇有气度的张去华,礼部官员好感更甚,他快速写好一份「准考证」交到张去华手中。

    「以信臣之才名,今科高中不在话下。」

    本来按照规定,礼部官员在给予「准考证」前,要适当做一些考教,证明来报名的学子,有着一定的文学基础。

    但介於张去华的名声与身份,这一层考教竟被礼部官员直接免去了。

    从礼部官员手中接过「准考证」後,张去华感觉到後方寒门子弟看他的目光中,充满着羡慕。

    这让张去华骄傲更甚,他仰着头离开了贡院外。

    待张去华离开後,周渭便走上前。

    看到周渭的穿着後,礼部官员顷刻间收起笑脸。

    「户贴。」

    冷冰冰的语气,倾注在周渭身上。

    然受惯歧视的周渭,并不以为意。

    周渭珍贵的从怀中掏出户贴,交到礼部官员的手中。

    当看到户贴上乏善可陈的信息後,礼部官员兴致缺缺,然就在他发放「准考证」时,户贴上的一道简简讯息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原是南汉人士?」

    礼部官员的语气中,带上了怀疑。

    今日报名的学子,原户籍绝大部分是中原的,毕竟向周渭这麽能跑的人,的确很少见。

    见礼部官员有所怀疑,周渭连忙解释道:

    「曾经是,数年前来我就仰慕王化,迁入大宋境内。」

    周渭的解释,并未打消礼部官员的猜疑。

    就在场间气氛一时陷入凝滞时,旁边出现了一道声音:

    「岭南,不是大宋国土吗?」

    这道声音一出,礼部官员脸色顿时一变。

    说这句话的是刚来至场中的薛居正。

    因深知赵德秀对科举新政的看重,薛居正在忙完公务後,便想着来贡院外看一看。

    薛居正一到,就见到部内官员正在为难周渭。

    表面上这名礼部官员,是在担心科考会混入敌国奸细,但实则这一点担忧,纯属杞人忧天。

    要想通过科考入仕,是需要真凭实学的。

    若能在大宋入仕,何须屈尊当一朝不保夕的奸细?

    况且哪有奸细,先在流民中混迹数年的。

    见是薛居正到来,礼部官员连忙起身行礼。

    「晋王有言:未必人间无英才,谁与宽些尺度?

    看来这一上情,你并不能体会。」

    说完後,薛居正便示意身後一名亲信上前代替这名官员。

    见重新安排好後,薛居正便脸带庆幸的转身离去。

    幸亏今日心绪不宁,来了这贡院外。

    不然要是属下不公,引得有些学子前去敲登闻鼓,那他的仕途基本到头了。

    薛居正虽远去,但他说的话却被许多学子所听到。

    「未必人间无英才,谁与宽些尺度?」

    细细琢磨着这句话,周渭对话中的「谁」,有了一个最为直观的体会。

    大宋建隆二年六月。

    自科举新政公布後,开封城内就出现了一股踊跃的报名热潮。

    这一股热潮,在开封城中持续了近一个月之久。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中,礼部一应官员可是忙的不可开交。

    既要审查报名士子身份,又要同时对报名士子进行学识上的基础考核。

    幸亏在当世,一个人是否有文化,是很容易分辨出来的事。

    否则一个月的时间,是怎麽都没办法整理出一份初步名单的。

    当薛居正将刚整理出的名单,呈报给赵德秀时,他的脸上又有着难色浮现。

    「殿下,这一次参加省试的学子,将近三千之数。」

    今年参加省试的学子,主要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原先拥有解状的人,两年累积之下,大约在千人左右。

    全国境内近百州,两年时间中才向朝廷输送千人学子,听起来实在太少。

    然这在乱世中是常见的。

    乱世中盗匪横行,许多远离汴京的学子,哪怕有了解状,也会由於险恶的客观原因难以到达汴京。

    可除去战乱因素外,「工商杂类」不得应试的标准,及地方州府偏袒境内大族的行为,亦让许多有才识的人,无法正常参与科举。

    故而当朝廷放开参考标准後,京畿地带才会突然间涌出近两千人的合格学子。

    而薛居正面露难色,主要原因是在於,这一次参与省试的学子太多,贡院容纳不下。

    五代的帝王,几乎没有重视文治者。

    开封城内的贡院规模并不大,一般情况下最多能容纳千人同时会试。

    今应试学子人数激增三倍,可愁坏了薛居正。

    面对薛居正的愁容,赵德秀问道:

    「薛公掌管礼部,竟无应变之法乎?」

    赵德秀理解薛居正的难处,但薛居正身为朝廷要员,若一遇到难题就束手无策,那是时候回家养老了。

    在赵德秀的询问下,薛居正拱手说道:

    「臣倒有一法,可为权宜。」

    赵德秀刚问,薛居正就说有办法,不免让赵德秀有些哑然。

    但随即赵德秀就反应过来,想来这老薛头心中早有应对之策,是故意要先来自己这哭一哭困难的。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一道理并不适用於政治。

    明白了薛居正的用意後,赵德秀不免有些好笑——他是个会做官的。

    然臣下有表现心思,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总比摆烂好。

    「有何对策,但言无妨。

    若处理的妥当,孤会记你一功。」

    听到赵德秀的话後,薛居正脸上愁绪顿时消散。

    「臣翻阅史料,盛唐时曾有於殿中设考场,让近万考生会试的故事。

    我朝殿宇虽不如盛唐广阔,但合理安排下,容纳三千士子并非难事。」

    薛居正的建议,让赵德秀点了点头。

    这办法的确不错。

    礼部的贡院规模是小,但开封皇城的面积是有不小规模的。

    赵德秀还记得,由於赵匡胤的後宫并不繁盛,皇城内有不少殿宇常年空着。

    反正都空着,不如拿出来做一件对国家有益的事。

    就是牵扯到皇城,这一件事是需要赵匡胤允准的。

    「薛公可上书一封,请陛下圣断。」

    本来这才是常规流程。

    薛居正故意来赵德秀面前提及这事,无非是在表明他可用之心。

    薛居正的官声一向不错,既然他识时务,那赵德秀便愿意亲近他。

    引着薛居正坐下後,赵德秀开口问道:

    「孤对今次主考官张公,知之甚少,还望薛公解惑。」

    赵德秀口中的张公,指的是张昭。

    张昭少承家学,专注经学,年少便通晓九经大义。

    张昭最早出仕於後唐庄宗,後任翰林学士丶迁都官员外郎丶曾负责编修後唐史书。

    後在一系列的朝代变迁中,自周朝时,张昭升迁为兵部尚书,封舒国公。

    尽管大宋建立後,张昭的舒国公封爵被取消,但面对这位五代活化石,赵匡胤很是敬重。

    赵匡胤一继位,就拜张昭为吏部尚书。

    要知道赵匡胤称帝後,对尚书一职从不轻授,今六部中多是以侍郎职领尚书事。

    唯有张昭是吏部堂堂正正的主官。

    而在日前赵匡胤的诏令中,张昭便是大宋第一次科举的主考官。

    主考官直接关系到,大宋第一次科举的取才优劣,这让赵德秀想多了解下张昭为人。

    在官场中,张昭的形象是德高望重,学识渊博。

    但官场形象,是可以营造丶包装的。

    赵德秀的询问,让薛居正沉吟了一会。

    思索一番後,薛居正便知道不能拿「官声」搪塞。

    因此薛居正开口说道:

    「当城内寒门学子得知是张公主考後,皆雀跃不已,言「高中之日不远矣」。」

    身为礼部的执掌者,薛居正想知道学子中的事轻而易举。

    说完寒门学子的想法後,薛居正才说道:

    「臣曾与张公共事过,张公性情刚正不阿,絶非是不公之人。」

    薛居正的话,让赵德秀有些意外。

    要知道薛居正当下说的每句话,都攸关着自己日後对他的印象,明知这一点,薛居正还敢於近乎出言作保。

    看来张昭的品德,的确无可指摘。

    既如此,那赵德秀便放下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