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天地之间 湖水尽赤
十一月二十日,双方并未继续在洞庭湖展开大战。
非宋军忌惮巨舰,实是武平军避战,
据斥候查探得知,武平军水寨紧闭,寨内响声阵阵,不知道周行逢在谋划着名什麽。
而在接下来的几日中,武平军避战的姿态一直持续,引得宋军中讨论纷纷。
武平军的异常,让赵德秀亦不免狐疑问起梁延嗣:
「卿以为,周行逢何图乎?」
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德秀收集到更多关于衡州的军情。
前段时日,周行逢抽调数千精兵南下衡州。
此举足以说明,周行逢内心对南汉军存在忌禅并有所防备。
按照常理,有南汉军的威胁在,周行逢应该急着对战才是。
梁延嗣久掌水军,知道许多水军战术。
但这一次,梁延嗣猜不透周行逢的想法:
见从梁延嗣这处,得不到有用的信息,赵德秀只能派出大量斥候继续在武平军水寨外探察。
在双方休战的这段时日中,洞庭湖上的风向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东北风丶西北风交替出现,吹得水性不精的宋军晕乎乎的。
当时间来到十一月二十八日时,宋军斥候终於带回新的消息。
「敌军水寨大开!」
这意味着,今日武平军终於不再龟缩在水寨中。
听闻这一情报後,赵德秀下令全军集结。
斗舰速度快,大约在中午时分,数万宋军在赵德秀的亲率下,再次来到君山外的湖面上。
经过多日的养精蓄锐,宋军斗志愈发昂扬,
当数万宋军在湖面上分队列阵时,远处的湖面上响起沉闷的号角。
武平军的舰队自绵绵阴云下,缓缓驶出。
如往常一般,武平军的舰队依然以巨舰为主。
先前就已见识过武平军巨舰,宋军本以为不会再惊叹,直至眼中的一幕渐渐清晰。
先是众多斗舰映入眼中,後方便是大量巨舰涌现,不多时,远处的湖面仿佛被这些庞然大物填满。
上百艘巨舰,如同被一双无形大手牵引般,首尾相连。
定眼观之,上百艘巨舰之间,有着一条条粗壮的铁链相连。
原本本就雄峙的巨舰,这一刻浑然一体,阵阵强风吹过湖面,竟无法吹动严密的巨舰舰阵分毫。
除此之外,每艘巨舰的甲板相连处恍如平地。
数不尽的武平军们在巨舰上从容穿梭,弓弩手列阵於舷,长枪兵蓄势待发,旌旗在连绵的舰楼上空连成新的云海。
这哪里是舰队?
分明像周行逢直接将整座岳州城搬到了湖面上!
斗舰开道,铁索巨舰压阵,望着徐徐逼近的武平军舰队,宋军不由为周行逢的大手笔一惊。
怪不得数日来,武平军一直按兵不动。
原来周行逢是在筹划这事。
旗舰上的梁延嗣,看到远处钢铁城池後,大声惊呼道:
「周行逢是想复刻前唐白江口一战!」
当年唐军东征,为对抗倭国与百济联军,唐军主将刘仁轨采用「战船相连」战术。
唐军上百艘楼船两两相连,形成稳定的作战平台,大举发挥出楼船居高临下的优势,将国丶
百济联军击败。
精於水战的梁延嗣,见到这一幕都不免震惊,何况其他宋将呢?
随着「钢铁城池」愈发接近,许多宋将心中的压迫感正越来越强。
这一刻全军中唯有一人,望着武平军的铁索连环,目光显得奕奕有神。
那人正是赵德秀。
「想将我当倭人那样打?」
那就拭目以待吧!
心中已有计策的赵德秀,暂且听从梁延嗣的建议,下令鸣金收兵。
当宋军中的鸣金声传至周行逢耳中後,他忍不住在舰楼上大笑起来:
「铁索连环,谁能破之?」
周行逢话语中,带着无限的豪情。
退兵回水寨後,赵德秀先让大部分将领回营各自安抚军心。
诚然今日周行逢铁索连环一举,惊住了宋军上下,然有着初战的铺垫,只要众将接下来好生安抚,宋军的士气并不会受到大的影响。
众将中,赵德秀单独留下梁延嗣。
赵德秀将目光看向梁延嗣,询问道:
「火艇一事,筹备的如何?」
先前赵德秀曾想到火攻之计,遂让梁延嗣准备大量装满火药丶柴薪的走。
赵德秀将那些称呼为「火艇」。
梁延嗣本还处于震惊中,在赵德秀的提醒下,他方想起火艇一事。
王上火攻之心,愈演愈烈。
心中虽有疑虑,梁延嗣还是迅速答道:
「臣已备妥一切!」
听到梁延嗣的回答後,赵德秀说道:
「将火艇数量减少,大约十艘就够。」
赵德秀这话一出,梁延嗣有所不解:
「火艇数量不足,恐无法蔓延火势。」
虽说周行逢今将巨舰铁索相连,然铁索不同於木板。
若是周行逢真如刘仁轨那般,采用木板相连之策,少量火艇或许足够,可梁延嗣并不知铁索导热性如何。
梁延嗣不知,赵德秀知。
战事紧急,有些事不好解释,赵德秀坚定道:
「且听号令,明日观之。」
既周行逢铁索连环,那就优先保证火艇的机动性。
见赵德秀已有决断,梁延嗣拱手领命。
当梁延嗣退下後,赵德秀认真思索起明日的战术。
今日暂退,周行逢定心生轻视,
当好好利用一番。
想到这,赵德秀让呼延赞前去召来十一队领兵宋将。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日。
听到斥候票报,宋军今日有迎战之态,在率舰队出征前,周行逢自信地对李观象言道:
「最迟黄昏,必有捷报!」
怀揣着十足自信,周行逢亲率浩浩荡荡的舰队驶出水寨,朝着昨日的战场行去。
辰时时分,两军在湖面上遭遇,
初一相遇,周行逢一改往态,下令己方舰队先朝宋军发起进攻,
见武平军的连绵舰队率先发起进攻,赵德秀嘴角露出笑意。
正如他昨夜所料,周行逢心有轻视,急於破敌。
得知周行逢想法後,赵德秀挥动令旗。
在赵德秀的指挥下,宋军的舰阵中登时便有数队舰队如离弦之箭冲出舰阵。
铁索相连下,武平军巨舰行动愈发缓慢,先与宋军交战的是武平军斗舰舰队。
两军初一交战,湖面上就响起阵阵喊杀声。
周行逢一直注视着战场中的局势,他敏锐的察觉到,宋军的战斗力与初战那日相比,有着不小的变化。
周行逢心中为这一变化,想出了一合理的解释:
宋军皆禅巨舰相连之势也!
军心不稳,自会影响到战斗力意识到这点後,求胜心切的周行逢,挥动旗语让更多的斗舰加入战场。
见周行逢持续增兵,赵德秀自然不甘示弱,
两军斗舰舰阵,在各自主帅的指挥下,不久後都已大多投入战场中。
而似是忌惮於不断接近的巨舰,赵德秀指挥着宋军舰队且战且退。
宋军稍有退势,周行逢便察觉到。
眼见战局优势正一点点被己方掌握,周行逢哪里舍得让宋军舰队「逃离」?
周行逢连连挥动旗语,让武平军众多斗舰追击咬住宋军,不给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若能保持这一战局,待後方巨舰赶至後,武平军就能取得今日这一战的胜利。
然求胜心切的周行逢,疏忽了一点。
原本武平军的巨舰舰队,前方有着斗舰防卫。
然现在武平军的斗舰都投入战场,并由於接连追击宋军,与己方的巨舰舰队距离已越来越远。
或许不是周行逢有所疏忽,高居旗舰上的他,足以将战场全面观入眼中。
宋军的斗舰亦全部投入战场,宋军後方唯剩旗舰及走。
赵德秀难不成,还想靠着走袭他无边巨舰舰阵不成?
毗撼树,若赵德秀为之,他定大笑一场。
在周行逢手心正因兴奋,接连出现热汗时,一阵强风吹过,为他带来了些许凉意。
湖面上西北风渐起,带起周行逢并肩长发,遮住了他翘起的嘴角。
数里外的宋军旗舰上,梁延嗣的声音顺风而至:
「王上,是西北风!」
作为老将,梁延嗣对湖面风向的变化,有着敏锐的观察力。
先前梁延嗣为赵德秀画谋时,提起过宋军在水战中有个优势:
时值冬季,洞庭湖风向,大多对宋军有利。
梁延嗣的话,让赵德秀伸出手,感受着湖面上愈发强劲的西北风。
「天意已至!」
在强劲的西北风中,赵德秀的披风被掀得笔直。
身处澎湃天意中,赵德秀抽出腰间佩剑,剑指数里外那面看似可碾压一切的无边舰阵。
随着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下一刻,已蓄势待发多时的十艘走踏浪而出。
走窄身尖首,在浪里如飞鱼穿水,走中的宋军赤膊摇桨,皆报必死之志。
木桨翻飞带起的水花中,混合中浓厚的火油味。
每艘走船舱内都堆满浸透火油的柴薪!
强风卷着浪头拍向巨舰,发出阵阵巨响,在愈发汹涌的风力中,整支舰队依然不受影响,因连环相扣而稳如磐石。
铁锁连环的巨舰阵列,依旧如水上雄城般缓缓前行,甲板上甲士往来如蚁,尚不知灭顶之灾已在风中来袭。
位於旗舰上的周行逢,最先发现远处有数艘走来袭。
这一幕,让周行逢於猎猎战旗下大笑起来。
少量走而已,他笑赵德秀撼树,
走藉助风势,速度飞快,无法阻拦。
待走愈发接近,巨舰上的众多将官,亦发现了他们。
但他们并未示警。
水上交战,走作为侦查船,时常出现於旗舰周围,有何可忧?
纵想阻拦,凭那速度,又如何能做到?
风助船势,不过一灶香功夫,十艘宋军走已冲至巨舰之下。
「点火!」
为首的走躺上,领兵小校发出一声暴喝。
随着小校一声暴喝,船舱内就有士卒以火摺子将舱内陶罐引燃。
待冲到巨舰下方後,走上的死士猛地将陶罐掷出,粗瓷碎裂的脆响里,浓稠的火油泼溅在船舷丶铁链上。
火星一触,瞬间腾起半丈高的烈焰。
更有数艘走直接撞向巨舰船腹,船头柴薪带着熊熊火光穿进船腹木板缝隙中,火焰顺着木身向上疯狂涌去,转眼便冒上帆布。
风助火势,劲风将巨舰上的火苗吹得如走兔般乱窜。
一切发生的太快,周行逢的大笑声甚至还未停歇。
滔天火光,将周行逢的笑声,硬生生掐散在喉咙中。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惊恐声在旗舰响起「救火!救火!」
然此时铁索相连的弊端,正暴露无疑。
大量火焰顺着铁链蔓延。
原本用来固阵的铁锁,这一刻成了最佳的引线,火焰沿着链环不断窜动,不久後便从首舰冲到尾舰。
铁索锁死了武平军的所有退路,
还未过多久,所有巨舰就已在火海中挣扎。
船身爆裂的脆响如鞭炮炸响,舱板被烧得蜷曲变形,铁链受热膨胀,发出诡异的响声,死死咬着相邻的船身。
大量甲板上的武平军士兵一时间成了火人,尖叫声纷纷往水里跳。
有的士卒抱着断裂的桅杆惨叫,後被倒塌的船楼砸进火海。
阴沉的天色,早被无边烈焰撕碎。
数不尽断裂的舰体带着火焰,在风中互相碰撞,碎木与尸体在赤水里浮沉。
风里满是焦糊味与血腥气。
还不过半个时辰,再无半艘舰体能保持完整。
一艘艘巨舰朝着湖底坠去,那片曾如雄城般壮观的舰阵,大多只剩一片漂浮的火海与残骸。
後方的剧变,引起了前方战场的注意。
当正在酣战的武平军,见到後方己方舰阵的惨象後,登时军心大崩,阵型大乱。
而早就得到提前嘱咐的诸宋将,皆接连高声喊起: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在高昂的响声中,数万武平军皆纷纷放下手中兵刃,跪伏在斗舰上,哭豪祈降。
在大火刚在巨舰上蔓延时,梁延嗣就激动的连连高声呼叫:
「武平亡矣!武平亡矣!」
执掌水军多年,梁延嗣从未想过,铁索相连下,火焰竟能蔓延的如此凶猛迅速。
而当梁延嗣再度抬目望去後,他发现到这一刻,洞庭湖上已形成一片奇景:
天地之间,湖水尽赤!
眼中的奇景,加上伏牛山一战的战例,让梁延嗣看向赵德秀的目光,多了几分其他色彩:
「善用火攻者,可谓之祝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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