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父慈子孝
码头街。
码头街是位於南海镇西南部的一条街,因居住者多为码头工人而得名。
此时此刻,激烈的争吵正从码头街的某座房屋里传出,但却并没有引起邻居的注意,毕竟这在贫民区再常见不过了。
「我是你的父亲,埃德温!」一个有着酒糟鼻的缺牙老头指着儿子的鼻子发出怒吼着,「我再说一遍,不准你去找苦修会告状!不准!」
埃德温怒目圆睁:「加文商会像对待狗一样对待我们,我们凭什麽不能去找苦修会?」
父亲:「你以为你能让加文商会屈服?就算他们愿意把钱给你,你以後要怎麽办,你还想不想在南海镇工作?而且苦修会是不虔诚的修会,这可是救赎修会的主教说的,难道你比主教还懂教义?」
「虔诚,又是虔诚!」埃德温脱口而出,「你酗酒,沉迷毒灯苨叶,难道你就很虔诚吗!」
父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是你的父亲,你居然对我毫不尊重,毫不感恩!这和你的不虔诚一以贯之,早知道我就应该把你送到教堂!」
埃德温:「我为什麽要感恩,难道仅仅因为出生,我就欠了你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务?摩撒牧师丶加文监工丶你……全都要我感恩,你们所谓的恩泽,利息比加文商会的无抵押贷款还要高!」
父亲正要说什麽,埃德温却紧接着又道:「当初在浮木镇,你为什麽不把我送到教堂?到了南海镇你却要把我送进教堂,你难道不知道南海镇当时教导侍童的牧师是什麽人吗,如果不是我母亲阻止,我现在就是另一个尼尔斯!」
「尼尔斯比你强多了,别管他小时候的遭遇,至少他现在一天赚的钱比你一个月都多!」父亲说道,「我不把你送到教堂,难道要让你一直在匠人公会学校读下去吗,你要知道,那儿的学费每年要三十银币!」
埃德温:「你如果不酗酒,不碰毒灯苨叶,或者没有用放血法为母亲治病,我就可以一直在那读下去!利德曼城正在修新城区,如果我读完了公会学校,我现在肯定是在利德曼城当石匠,而不是在码头搬东西,更不会在地下矿场挨鞭子!」
父亲冷笑:「天真,幼稚!为利德曼城修新城区的石匠,你以为这份工作是你想得到就能得到的吗?」
埃德温反驳道:「你不就是怀着天真的幻想才从浮木镇搬到的南海镇吗?结果呢,一到南海镇你就被骗,不停地被骗!你以为自己能成为船长,结果连个水手都没当上,只能在这种鬼地方酗酒度日,还被流氓打掉一颗牙!你这种白痴都能幻想当船长,我幻想当石匠又怎麽了?」
「埃德温,我是你的父亲!你得尊重我,对我心怀感恩!」父亲怒不可遏。
他想要动手,但儿子比他更高更有力的体型最终让他忍了下来。
埃德温冷冷说道:「我没有父亲,我只有母亲。」
父亲浑身发抖:「你的母亲是个出卖肉体的贱女人!」
「出卖过肉体又怎样,总比出卖儿子强多了!」埃德温的脸上露出嘲讽。
「啪!」父亲终究没忍住,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
但他的力量显然很弱,埃德温几乎纹丝不动,反而一推就将他推倒在地:「不管你说什麽,我都一定会去找苦修会,我相信法比昂会为我们主持公道!至於之後怎样,我不在乎!」
说完他就背着行囊出门了。
父亲坐在地上愣了一会,然後从地上爬起来,一咬牙,也匆匆出门了。
不过他没有去找埃德温,而是径直去了码头,找到一个监工模样的人,说道:「监工老爷,我儿子他……他要找法比昂苦修会!」
「苦修会!」监工似乎有点吃惊,「老埃德温,你儿子找苦修会干什麽?」
老埃德温:「他要带着收集来的所谓『罪证』,去向苦修会指控加文商会在银矿奴役摩撒徒,还好我及时察觉到了真相,我知道这绝对是污蔑,莱斯科瓦会长是最虔诚的摩撒徒!」
「你儿子在哪?」监工连忙问道。
老埃德温伸手一指,脸上露出几分沉痛:「监工老爷,我的儿子一向莽撞而不虔诚,我阻止不了他,请您一定不要让他走上错误的道路!」
监工没说什麽,直接招呼上另一个监工,顺着老埃德温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多时,两个监工就追上了埃德温,然後轻而易举地将之制服。
一个监工负责按住埃德温,另一个监工则拾起行囊,打开一看,顿时便看到诸多合同与指控状。
「你小子。」监工冷笑一声,收起这些罪证,「算了,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就不让你吃苦头了,以後不要再干这种蠢事,明白吗?」
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你们死定了!」被按在地上的埃德温却突然恶狠狠地骂了句。
按住他的监工当即拽着他的脑袋往地上一撞,立刻将之撞得头破血流。
「老埃德温,你得好好管教你的儿子了!」他转头说了句。
「是是,监工老爷。」老埃德温一脸讨好,然後小心地说道,「那个,您……您可以给我一笔赏金吗?」
监工抖了抖手里的罪证:「这得由会长做决定,我只负责把这些东西送到会长的桌子上。」
老埃德温堆笑着说道:「还请您转告莱斯科瓦会长……老埃德温始终坚信他有着圣徒般的仁慈和慷慨,莱斯科瓦会长是南海镇最虔诚的摩撒徒!」
「嗯。」监工敷衍地应了声,随即就带着罪证离开了。
老埃德温目送着监工走远,然後转头对儿子说道:「我救了你,你知道吗?」
埃德温默默从地上爬起,拭去脸上的血迹,又拍拍身上的尘土,然後朝着码头街走去。
「你要去哪?」
「我不去找苦修会了。」埃德温背对着他,语气淡漠,「我晚上回去。」
老埃德温眉头紧锁,最终没说什麽,独自回了家,父子各行其路。
几个小时後。
码头街的夜晚,灯火稀疏。
「砰砰……砰!」
老埃德温正在熟睡,忽然被一阵脚步声和挪动椅子的响动惊醒。
「你……你什麽时候回来的!」看到黑暗中向自己走过来的儿子,他不由吓了一跳,当即缩着身体靠墙问道。
埃德温没有回答,而是将椅子放到父亲床前并坐上去。
坐好之後,他呼出一口气,然後开始自言自语:「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叫巴隆斯,一个叫高加诺,我很羡慕他们。」
「高加诺就是在浮木镇教堂长大的,教导他的显然是一个睿智且宽容的牧师,所以他现在读过很多书,和我同龄,却已经是二级药剂师,还拥有强大的力量,我感觉他甚至有五六节圣名,和他一比,我简直就像尘泥里的土狗。」他的语气稍稍停顿,然後又说,「高加诺还有一点让我很佩服,他有父母,但他的行动和思绪不会受到父母的任何影响,对他来说,父母就像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
父亲皱着眉头:「你想说什麽?」
埃德温继续自言自语地说着:「还有巴隆斯,他很笨,在我认识的人里,比他还笨的只有雷蒙。但他很幸运,不管他说什麽蠢话,做什麽蠢事,都能得到父母的支持,因为他的父母知道自己也很笨。」
父亲愤怒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愚蠢而不自知吗?」
埃德温平静地点了下头。
「你!」父亲伸手试图拿起旁边的酒瓶。
埃德温抢先拿走酒瓶,反手摔向地面。
「啪嚓!」酒瓶在地上摔得粉碎,破碎的声音瞬间浇灭了父亲的愤怒,让他重新缩起身体,紧张地看着黑暗中的儿子。
埃德温却仿佛没有情绪波动。
短暂的停顿後,他又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起来:「为了避免银矿的位置被人泄露,加文商会做了很多防范,比如矿工抵达和离开银矿时都会被蒙上眼睛,所以绝大部分矿工都不知道银矿的准确位置。」
「什麽?」父亲听得一头雾水。
埃德温像是没听见:「但也有少数受到信任的矿工由於参与了取水的工作,知道银矿的具体位置和入口,我正好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对於想泄密的矿工来说,最大的阻碍可能是,作为摩撒徒的他们不敢和迪布托的异教徒做交易,只有那些不信仰摩撒的人无此顾虑,我正好又是其中之一。」他平静地说出危险的话语。
「你!」父亲顿时色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埃德温面无表情:「就算没有顾虑,想联系到迪布托人或者抵达迪布托的领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对矿工来说,只有少数人可以做到,但很凑巧,我还是其中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对我来说,想要向迪布托泄密,真正的阻碍只有一个,你知道是什麽吗?」
「是……是什麽?」
埃德温侧过头,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是你啊,我年迈而软弱的父亲,亲人永远是叛国叛教之路的最大阻碍。」
父亲愣了愣。
空气一阵安静。
直到儿子忽然伸手捂住父亲的嘴,声音中透着冰冷和决绝:「不过现在,这个阻碍也不会有了!」
「唔——」挣扎的声音充满恐惧但却非常无力,很快就变为窒息的呜咽。
一个被酒毒蛀空的老人,显然不可能与身强力壮的青年矿工相抗衡。
於是很快,父亲停止了呼吸。
埃德温在尸体旁默默地坐了许久,直到又过了几个小时。
後半程的夜晚尤为寂静,几乎整个南海镇都已沉睡。
埃德温这才走出屋子,将门锁上。
然後他深吸一口气,舒展肢体,身体开始散发微光。
随着微光的流转,他的体型迅速缩小,同时长出黑色羽毛,几秒钟之後,他就在合拢的羽翼间化作一只敏锐而迅捷的黑色游隼,昂起锐利的钩喙与双眼。
黑色游隼与夜幕交融,他仰望着天空,旋即羽翼一振,向西飞去。
……
次日。
迪布托侯国,拉布扎特要塞。
埃德温被绑着坐在椅子上,样子有些狼狈,身旁是看守他的士兵,面前则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秃头的黄袍牧师,一个身穿板甲的强壮战士。
「你说你知道银矿的准确位置?」战士问道。
「是的,阿瓦萨将军。」埃德温说道,然後看了一眼黄袍牧师,「巴尔多主教。」
巴尔多主教淡淡说道:「我们该如何相信一个摩撒徒说的话?」
埃德温脱口而出:「我愿意皈依耶门,我不再是摩撒徒了,我早就受够了那个虚伪的神和教会!」
巴尔多主教脸上露出几分微笑:「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好吧,虽然还没有举行皈依仪式,我姑且将你当做一个耶门徒,现在,将你知道的消息告诉我们。」
埃德温却说:「我们得先谈好条件,您肯定知道一座高品位银矿的价值。」
阿瓦萨将军:「你想要什麽?钱?」
「第一个条件,我希望能成为迪布托的贵族,骑士就可以。第二个条件,我希望你们帮我从加文商会手里劫走一批白银,然後交给我处理,当然,在此过程中,我会为你们充当向导。第三个条件,战争开始後,你们可能会在战场上遇到我的几个朋友,我希望你们不要杀他们。」埃德温逐一说道,「另外,我需要纹一个『储物戒魔纹』,以便我使用储物戒。」
巴尔多主教有些惊讶:「你连储物戒都不会用?」
「我只是一个矿工。」埃德温说。
巴尔多主教:「那你是怎麽过来的?」
埃德温将来龙去脉选择性地一讲,然後说道:「我想这是命运的安排,财富和胜利应当属於信仰真神的国家。」
巴尔多主教不置可否。
阿瓦萨将军则想了想後说道:「其它条件我可以直接答应你,第一条需要请示一下侯爵,但问题应该也不大。现在,将银矿的位置告诉我们吧。」
埃德温:「阿瓦萨将军,我希望您能做出承诺——以耶门的名义。」
阿瓦萨将军笑了一下:「可以,我向耶门起誓,只要你没有骗我们,我保证诚实地履行刚才的承诺。」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