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籍进来就哭:「诽谤啊,有人诽谤我!」
大家对赵祯太了解了,无论如何,进来先哭诉再说。
三言两语之间,赵祯:「就当没看过了。」
太监:「陛下,李迪李大人求见。」
赵祯:「……」
李迪进来後,看到赵祯,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就觉得奇怪。
最终,李迪恍然大悟:「官家,您居然长高了?!」
「民间老话说二十三窜一窜,官家还真长高了?」
「咳咳~」赵祯屁股下面垫了十二本书,想不高都不行,咳嗽了几声:「以後称陛下。」
李迪也不知道赵祯干嘛改这个:「陛下。」
赵祯:「李卿是不是也看到了什麽书?」
李迪愣了一下:「什麽书?臣……最近在看《唐书》。」
「陛下不是要新修唐书吗?臣选拔之後,觉得不少人才可以堪当次任。」
赵祯:「哦?谁啊?」
李迪:「宋祁的词题材比较狭窄,多写诗酒欢会,但笔力工巧,善於雕琢。学问渊博,善於议论,为文简古艰涩,但亦不乏畅达之作。其诗以丰赡的词藻丶深厚的功力见长,颇具西昆体风貌。」
「如果是让他写诗词,那就缺乏才情,但如果把这份凝练用在整理史书上,就是上等之材。」
赵祯点头:「不错,还有吗?」
李迪:「陛下,民间多有反对西昆体的现象,所以还需选一名非西昆体的文人才子加以辅助,对史书中不必要的华丽辞藻加一监督剔除,这样的才子和宋祁合作,相得益彰。」
「臣推荐欧阳修。」
赵祯皱眉:「就是《卖油翁》那个欧阳修?」
「初看的确觉得文章写的极好,而且文辞简练,朴素,没有多馀的辞藻。但此人写文却不考证,如果着史,是否不太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章旷的影响,在涉及跟章旷有关的事情上,赵祯居然驳斥大臣的意见了。
李迪还不知道赵祯吗?有人和自己为敌时,需要警惕赵祯想一出是一出,没人和自己为敌时,赵祯就一傻子。
「陛下,所以才是宋祁为主,欧阳修为辅啊,宋祁注重事实但行文拖沓,欧阳修过於年轻没有经验,但行文简练,宋祁写,欧阳修订,不就正好吗?」
赵祯一想,还真是:「李卿真是知人善用啊,那就这样决定吧。」
「对了李卿,你来见……朕,是做什麽来着?」
赵祯还是不习惯自称朕,虽然他爹经常自称朕自称我,但赵祯从小就是当皇帝培训的,又当了这麽些年了,已经习惯了,不好改。
李迪拱手:「陛下,范仲淹接到命令後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应天驿站休整。」
范仲淹其实还是小人物。
但他回来,有着很浓郁的政治信号。
当初范仲淹非常反对刘太后,并且说赵祯当朝给刘太后行礼有失皇帝威严。
太后是什麽人?丁谓都没撑过一个回合。
从那天之後,范仲淹当了一年京官,没一个官员敢跟他说一句话。
胆敢和他说话的真朋友,和他一起在第二年受不了请求外放。
所以,范仲淹回来,对於满东京的人都是个信号。
後党退走,城头变幻大王旗了,该你们动身选择了。
一旦这个信号出来,那後党的崩裂几乎是不可避免了。
其实能当这个信号的人很多,李迪之所以选范仲淹还有第二个原因。
范仲淹是真正的心系百姓,虽然没什麽政治觉悟,直来直往,情商低。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看到任何花钱太多的项目,都会上书制止。
赵祯这个人对权力没多看重,他当皇帝对於李迪等人的唯一问题就是,他花钱太多了。
别看史书上记载什麽赵祯俭朴,实际上和皇宫一样大的宫殿修了好多座,不比武则天好哪儿去。
找个和尚天天在赵祯面前念紧箍咒,赵祯再怎麽都要少花一些。
这省出来的钱……李迪几人的手段当然能巧设名目,大家分一分,再找点包工头黑手套,把项目拿一拿,不就吃下去了麽?
所以,这个念经的高手,必须召回来。
范仲淹一身正气,他念经,以赵祯的性格,完全不敢动他。
李迪之所以要专程过来,就是来办这件事情的:「陛下,人都回来了不任命是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赵元俨:「李大人,不如让范仲淹干个熟悉的活儿,继续当通判吧。开封通判,让他去衙门报导。」
赵元俨,就是京兆尹。
赵祯点头:「那让开封知州张方平进宫来一趟。」
张方平虽然是开封知州但也是翰林学士和知制诰,有赵元俨这个京兆尹,他那个开封知州就是挂牌的。
范仲淹也是个老怀才不遇了,又要给比小自己十六七岁的人当二把手。
李迪顿时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赵元俨会出手。
他当然不会想到,因为赵元俨平时不是这风格的。
然後李迪才意识到丁谓跟赵元俨合夥之後的破坏性。
赵祯点头:「不错,这也算是大升了,也算对他这几年在外的补偿了。」
赵元俨:「开封通判,就负责漕运吧,让他驻守在南京桥好了。」
所谓南京桥,就是应天府进入开封的门户,清明上河图上那座力学木桥。
赵元俨轻而易举把范仲淹拦在了开封门外。
李迪看向赵元俨,心中不满,嘴上却不说什麽。
赵元俨却趾高气昂,心中想:还有个欧阳修是吧,修史书是吧?本王让他回京城後修屎坑去!还修史书,想得到美!
赵祯实在是坐高了不舒服,屁股咯得疼:「诸位爱卿,还有事情没有?今日又不上朝,就散了吧。」
正说着呢,太监又来了:「陛下,吕夷简吕大人,王曾王大人,求见。」
这是真正的两个宰相来了。
李迪复起之前就是被吕夷简斗下去了。
吕夷简为了斗李迪,在很多年前就埋了个陷阱,让李迪以为他和赵元俨权钱交易,把赵元俨的人录入做官。
李迪多年後告状,结果一查之下,诬告。
反而被查出自己干过很多类似的事情,直接就把自己斗没了。
这要是换个朝代,他搞不好这辈子都只能在下面度日了,在这一朝还能复起。
而王曾是太后驾崩後,赵祯刚提上来的宰相。
现在的版本是王曾和吕夷简互相斗。
所以,这两人来了之後,李迪都低头做人了。
庞籍更是站在最外面不敢说话了。
赵元俨都不趾高气昂了,而是收敛了许多。
两人进来後,赵祯:「二位爱卿,有事起奏?」
赵祯还以为他们和李迪一样,是为了清除後党影响力一事而来。
王曾还真就不是这来吵这个的,要知道虽然他是连中三元的顶级天才,但当初也是帮太后办事才崛起的。
太后尸骨未寒,他跳出来做文章,岂不是要被人骂死?
他来是看到吕夷简来了,专门来吵架的。
吕夷简提什麽,他就吵什麽。
吕夷简为什麽来?吕夷简在府上听闻赵元俨李迪庞籍等人都往皇宫去了,感觉出大事了,就让人盯着王曾。
同时自己马车出府,准备一旦王曾有异动,自己马上跟过来。
王曾那边教人盯着吕夷简,吕夷简有异动,他就马上跟过去。
吕夷简听说王曾的马车出门了,就让马车往皇宫靠,免得到时候王曾去了皇宫,自己来不及跟。
王曾一听说吕夷简的马车往皇宫靠,立刻也往皇宫靠。
靠着靠着,两个人就在皇宫大门口相遇了。
二人结伴入宫。
为的都是,怼对方。
此时,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自己好反制。
这就好比五级石头人闪现开大发现自己才五级。
对面铁男闪现想要把石头人关了让他大个空,发现自己也才五级。
现场队友都在围观。
石头人和铁男闪现出来後,空气都凝固了。
不知道干什麽好。
石头人心想,是不是放个点燃意思一下?
铁男心想,疾跑还开不开?
看两人不好说话,两人又打量起了在场其他人。
赵祯明白了,这麽尬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你们是为了民间出现了叫做小说的读物,那本《少年包青天》而来的?」
王曾:「对对对!」
吕夷简都不知道这是什麽东西,只能:「臣也一样。」
赵祯:「那两位爱卿怎麽看?」
王曾:「这个……」
吕夷简:「臣……」
两人一起开口後,又尬住了。
吕夷简:「臣……臣就是还没看,但听说很多人都看了,所以进宫求来了。」
王曾:「臣……臣也一样。」
最近两个人斗的厉害,已经把能出的妙招都给斗光了。
现在也是绞尽脑汁没办法了,有个台阶赶紧下吧。
赵祯屁股一抬:「朕这儿有不少,你们拿去看吧。」
不装了,摊牌了,看了就看了吧,瞒起来太累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还瞒啥?
谁爱瞒着谁瞒着去,朕心里好累。
几个人都接过书看了起来。
李迪:「咦,这书怎麽是热的?」
赵祯:「……」
吕夷简有点疑惑:「这像是印刷的,但不像是以前的印刷版面啊?」
王曾也感觉不对劲:「好像确实不是。」
「嗯?这行文後的这些标记……是断句用的?」
「咦?」
两人关注点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赵祯:「无论是什麽奇异,先看完再说吧。」
此时,张方平等在旁边听宣,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远远地看着一群人面色越来越凝重,又看不清他们具体在看什麽东西。
当朝宰相都到齐了,八贤王也在,皇城使也在,还有个喷子……御史中最受其中的庞籍在,是什麽情况?
张方平悟了!
辽人打过来了?
此时吕夷简看到沈良身世一段,大喝:「该死的辽人!」
张方平神开心:「猜中了!」
本官识人之术又提升了。
这次赔多少钱?如果有机会,就跟陛下申请出使大辽去,这可是个肥差啊,能吃回扣!
看他们看书看的起劲,赵祯跟太监挥了挥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太监立刻出宫,马不停蹄的奔向了应天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