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教国的主干道上，尘土飞扬。
与里希特马车行进方向相左的，是络绎不绝的朝圣者。
“赞美光明神，愿圣光永远庇护索恩！”
“快些走，莫要错过了今日的祈福！”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神却异常狂热。
多数人徒步，少数有驴子代步，都向着位于大陆中心，圣庭的方向涌去。
秋末的风卷起路边的枯叶，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牲畜的骚臭。
……
李维所乘坐的这辆马车，外表看上去极为朴素，除了夜晚照明用的灯座和角落里不显眼的里希特家族剑盾鸢尾花徽记，再无其他装饰。
而车厢内部，在实用的同时，也兼顾了舒适——厚实的毛毯，软和的靠垫，一应俱全。
李维靠着柔软的垫子，脸色比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还要苍白几分。
道格拉斯坐在他对面，这位忠诚的老管家看着李维疲惫不堪的样子，眼神里全是担忧。
李维昨晚为了修理那对被亚瑟摔坏的龙骑士手工艺品，又是一夜未眠。
此刻，他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却死撑着不肯睡去。
他怕。
怕一旦入睡，那些纠缠不休的“阴影”便会如期而至。
道格拉斯深知这一点。
他无声地注视着李维，准备在他昏睡过去时，及时扶住他，免得磕碰到。
车轮滚滚，外界的喧嚣似乎与李维隔绝。
终于，他还是没能扛住排山倒海的困意，头一歪，沉沉睡去。
……
无边的黑暗。
熟悉的“阴影”再次降临。
这是一个由无数扭曲、蠕动、不可名状的阴影构成的世界。那些阴影有的高大如山，有的细小如蚁，有的形态可怖，有的却意外温顺。
它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只是无意识地、缓慢地朝着李维聚集过来。
在这个世界里，李维是那唯一的光点。
或者说，李维是唯一能被“看见”的实体……
这一次，李维出奇地没有挣扎着醒来。
在被父亲“流放”，被弟弟“厌恶”后。
李维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来啊！我就在这里，我不逃了！来啊！！！”
李维怒吼着，他想看看，这些纠缠了他十八年的“阴影”，到底想干什么！
阴影们像是在回应李维，它们前行的速度，更快了。
最终，它们将他层层叠叠地围住，像是在打量着他……
以往，李维在看到那些阴影生物时，就会惊醒。但这次，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醒来！
他从这些阴影上，感到了扭曲，邪恶，恐惧……
它们怪异的外形，与周身不断蠕动的触手……
不再是遥远的、模糊的轮廓，而是近在咫尺的、有着冰冷气息和粘腻质感的实体！
它们蠕动时发出的低沉噪音，仿佛直接作用于耳膜，甚至更深处！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排斥感油然而生，这些东西，与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维的抗拒，那些阴影生物，开始躁动，试图更进一步地靠近他！
它们不再只是围拢，而是伸出无数扭曲的触肢，像缓慢流淌的黑水，向李维蔓延过来。
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占意味！冰冷的触感在梦中变得异常清晰，仿佛真的要缠绕上他的手脚，渗透进他的皮肤。
李维的心脏开始狂跳！
那种心死的情绪被本能的恐惧瞬间击溃！
十八年来的梦魇，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真实感逼近！
他想尖叫，想逃跑，身体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
他看到了那些阴影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闪烁的暗红色光点，又或者那不是光，而是某种更难以理解的存在！
它们像眼睛一样注视着他，带着一种古老而深邃的漠然……
排斥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是生命本质对异类的排斥。
李维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挤压，被污染，仿佛一块洁净的画布，被泼上了污秽的颜料……
阴影的蠕动加快了速度，那些触肢已经近在眼前，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李维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知道不能被它们触碰到，那种感觉太不对劲了……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深入灵魂的警告！
……
“啪嗒，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敲打着车窗。
道格拉斯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他的臂弯里，是熟睡的李维。
少年眉头微蹙，即便在睡梦中，那份独有的阴郁气质也未曾消散，反而因为疲惫和病态的苍白，添了几分破碎的，令人想要呵护的脆弱感。
该死的雨！
道格拉斯担心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会延误行程。
好在车夫的位置有遮雨棚，马车虽然慢了下来，却依旧在泥泞中前行。
“啊！！！”
李维猛地惊醒，整个人也因受惊突然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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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道格拉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才没让他一头撞上车厢。
“呼……呼……”
李维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摆了摆手，哑着嗓子道：“我、我没事！”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雨，下了多久？”
“没多久，少爷。”道格拉斯沉声回应。
潮湿的空气灌入车厢，带着泥土的腥味，让李维心烦意乱。
他虽然厌恶阳光，但也讨厌下雨天……
于是，李维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窗外的雨幕，直到眼皮再次沉重，意识再一次模糊……
……
大雨连绵，足足下了三天。
当马车晃晃悠悠地抵达教国与索恩王国边境的麦隆小镇时，李维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这三天，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身体不堪重负的昏厥。
李维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备受煎熬，痛苦万分！
以前李维还能再重复进入梦境后，寻得一处没有“阴影”，或“阴影”相对较少的地方恢复精神，但现在……
似乎是上次挑衅酿成的恶果，李维每次进入梦境，那些“阴影”都会疯狂向他涌来，而非原来那种无意识的游离！
李维只能凭借着自己最后一丝理智，在梦境中那些“阴影”，试图将他彻底“淹没”前，强行挣扎着醒来！
这直接导致李维的精神进一步衰弱，他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就比如现在！
李维好像…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阴影，出现在了道格拉斯的身旁！
不，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李维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
眼见李维高烧不退，气息越来越弱，道格拉斯急红了眼。
他嘶吼着命令车夫拉达克。
“进去！找一间酒馆，快！”
马车冲入麦隆小镇，在一家门面看起来相对较好的酒馆门前停下。
道格拉斯与拉达克合力将李维抬进了酒馆二楼的一间客房。
“拿着！照顾好少爷！我回去请示老爷！”
道格拉斯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币扔给拉达克，自己则不顾风雨，抢了一匹快马，朝着里希特庄园的方向狂奔而去！
……
李维在混沌中，隐约知道道格拉斯做了什么。
大概是去找父亲了吧？
真是忠诚呢……
李维想开口，劝他别白费力气，李维知道自己的情况，而且，这病痛，已经折磨了他整整十八年！
从幼年记事起，一开始只是偶尔梦见，直到近些年，李维只要陷入沉睡，就会见到它们……
而自从上次硬撑着，与那些阴影发生近距离接触后，李维只要一闭眼，就感觉有阴影在自己周围徘徊。
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
李维渴望着死亡。
至少，死亡后的他，不用再受那些日夜不休的折磨！
但喉咙干裂，声带仿佛断裂，李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次“苏醒”。
如果，这能称之为苏醒的话。
李维依旧分不清自己是在噩梦的延续中，还是短暂地挣脱了病痛的泥沼。
身体的感觉似乎轻松了那么一丝？
但那是错觉吗？
高烧带来的迟钝感还未完全褪去，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却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李维几乎要呻吟出声。
水……
他迫切地需要水。
费力地转动眼珠，他看向房门的方向，期望看到拉达克的身影。
瞳孔却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门缝下，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色阴影，正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进来，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冰冷！
它们扭曲着，蠕动着，仿佛拥有生命！
来了……
它们来了！
而且……
还是来到了现实中！
李维的心脏猛地一缩，剧痛传来，仿佛被攥住了！
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在他圆睁的、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那些阴影迅速汇聚，膨胀，化作数条布满粘液、狰狞可怖的触手，带着破空声，闪电般缠上了他的脖颈，猛地收紧！
窒息！冰冷的、滑腻的触感扼住了他的呼吸！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意识开始涣散，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这一次，要彻底被黑暗吞噬了吗？
……
不！
就在李维感觉自己快要被勒死，灵魂即将被拖入深渊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冲破了身体的禁锢！
他猛地睁大了双眼，想要张口呼救！
昏迷的意识迅速消退……
但眼前，哪里有什么阴影触手！
映入他模糊视线的，是一双骨节粗大、布满厚茧的黝黑大手！
那双手臂力惊人，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几乎要将他的颈骨捏碎！
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主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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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拉达克！
拉达克见李维醒来，眼中闪过惊慌，但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凶狠。
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少爷，对不住了！您就…宽恕我吧！我也是没办法…凯瑟琳夫人…她用我的家人威胁我！我没得选啊！真的没得选！”
拉达克的话，李维并没有来的及思考，因为剧烈的窒息感，已然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
心脏跳地飞快！李维只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坠落，眼前拉达克那张因恐惧，悔恨和疯狂而扭曲的脸，是他坠入深渊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些天，一直困扰着他的阴影……
那个诡异的东西，像是无声无息地浮现，如同从虚空中剥离出来，出现在了拉达克的另一侧！
没有声音，也没有气息，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寂静伴随着它的到来！
那阴影似乎察觉到了李维濒死的绝境，它缓缓抬起触须，凝结成一条像是完全由纯粹黑暗构成的手臂，动作迟缓，却势不可挡！
最终，手臂的末端，向外延展，生出了一只手掌！
那只手掌，没有纹路，亦没有分出指节！
只有深邃的黑暗，轻轻搭在了拉达克的肩膀上……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阴影中爆发！
它整个“身体”不再维持人形，而是扭曲着、蠕动着，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沿着拉达克的肩膀，迅速渗透、融入了他的体内！
“啊！！！”
拉达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哀嚎，更像是某种被困住的野兽发出的濒死咆哮，凄厉、尖锐，穿透耳膜！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在李维模糊的视线中，拉达克那粗糙的皮肤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凸起在疯狂地游走、碰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肉深处啃噬、撕裂！
“不！不！饶命！饶命啊！！！”
拉达克的哀求声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他的精神瞬间崩溃，已经无暇顾及是什么在伤害他！
他掐住李维脖子的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了，转而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物，撕扯着自己的皮肤！
指甲深陷进皮肉，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抓痕，但那无形的吞噬并未因此停止分毫！
那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的消融！
拉达克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原本结实的身体迅速萎缩，衣物变得空荡荡的！
骨骼在皮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正在将它们碾碎、吞咽！
他的面孔变得扭曲，眼球暴突，最终被黑暗完全覆盖！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个人形阴影便彻底消失，而拉达克，这个几分钟前还在哀求原谅、威胁生命的活生生的人，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上只留下一堆破烂的衣物，和空气中弥漫的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窒息感骤然解除，新鲜空气涌入肺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李维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身体因脱力和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
他茫然地看着地上那堆衣物，又看向空荡荡的房间。
拉达克，就这样没了？被那个阴影生物……吞噬了？
但没等李维多想，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就从拉达克的衣物中飘散而出，缓缓飘向自己！
那黑气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温柔地裹着李维，生怕伤害到了他。
然后，尽数融进李维的体内！
体内的燥热尽皆消失，随之而去的，还有发烧带来的眩晕！
而多日少眠引起疲惫感，也减轻了许多……
似乎，是那股黑气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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