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雨霖回到家时,只来得及收殓家人的尸首。小姑娘咬着牙,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被人硬拖着离开。
从那以后,她就离开了落日城,后来拜了一个师父修行......在四处行走。
直到有一天师父远行,她独自一人来到青龙镇。
此地偏僻,地方不大,没多少人知道,她便在这里落了脚,开了一间酒馆,转眼已是三年。
十年了,她从一个满心仇恨的小姑娘,变成了酒馆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掌柜。
镇上的人都喜欢她,说她酿的米酒好喝,做的腌萝卜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没人知道她是从落日城来的。
也没人知道,她的父兄是死在谁手里的。
就连风雨楼的人也不知道。
她藏得太好了。
直到今天。
“今儿来的那个常龙。”
杜雨霖端着酒杯,眼睛望着杯里的酒,声音不大,却依旧冷漠:“是第三楼的人,算是个小头目。”
“第三楼的楼主叫夜无血,江湖上人称面玉郎君,是个长了一副好皮囊,却喜欢玩到女人,看上的女子通常抢回楼中......”
王贤没吭声,静静地听着。
“常龙今日来此,是替夜无血办事的。”杜雨霖抬起头,看了王贤一眼,“说是要上门提亲。呵,提亲。”
她冷笑了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躲了十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不过既然找来了,那就……”
她没把话说完,但王贤听懂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没了声息。
王贤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来:“掌柜的,你是打算走,还是打算留?”
杜雨霖抬眼看他。
“今儿个出了这事。”王贤叹了一口气,问道:“他们要是再来人怎么办?你能应付吗?”
杜雨霖没立刻回答。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喝,就那么捧在手里,眼睛望着酒杯里晃动的影子。
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场大火,想起她爹最后跟她说的话。
“丫头,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儿,都别怕。”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涌上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不逃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们再来,我就再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大不了,跟他们同归于尽。”
说完,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王贤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像是在替掌柜打气,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还有一些天下虽大老子第一的气概。
“好吧!”
王贤吸了一口气,笑道:“掌柜的放心,有我王贤在,这天塌不下来。”
杜雨霖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着笑着,眼角就渗出一点泪光。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又笑出了声。
“我相信你。”
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可惜啊,要是小飞的那个师父还在镇上……”
话没说完,她的脑袋忽然往下一栽,整个人趴在了桌上。
王贤吓了一跳,刚要起身去看,就听见一阵呼噜声响起,一股浓浓的睡意,瞬间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掌柜的,喝了酒就睡。
王贤看她睡得沉,便轻手轻脚地把桌上的杯碟收了起来。
碗筷放进厨房,茶壶端回灶台,桌椅摆正,又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
洗漱过后,天已快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王贤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张古琴抱了出来。
他在枣树底下坐下,把琴搁在膝上。
指尖轻轻一拨,琴弦颤了一下,发出一个清冷的声音。
他闭上眼,手指缓缓地动起来。
一曲《阳春》。
琴声从指间流出,不像是在这偏远小镇的酒馆后院,倒像是从山间清泉里淌出来的,凉凉的,润润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透。
音符一个一个地落下来,落在枣树的影子里,落在石桌的青苔上,落在趴着睡觉的掌柜的肩头。
夜风轻轻地吹着,把琴声送得很远。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杜雨霖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海深仇。
只有一条清亮的小溪,从山间缓缓流下来,溪水凉凉的,漫过脚背,漫过膝弯,最后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她梦见自己还小,爹娘还在,哥哥背着她走过溪边的石子路。
溪水哗啦啦地响,她趴在哥哥背上,手里攥着一朵野花,笑得眼睛弯弯的。
琴声叮咚,像那条小溪,绵绵不绝地流淌。
王贤默默地守在一旁。
掌柜睡得安稳,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古琴收好,起身进屋,拿了一条薄毯出来,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沐浴着满天的星光。
月上中天,星光很亮。
他想起了古辰临走前说的话。
一动不如一静。十年藏一剑,对修士来说,也是修行。
他来这红尘酒馆,本就是为了藏剑。
只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剑能不能像师父那样,从天路一直藏到凤凰城。
杜雨霖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人,嘴角微微弯了弯。
王贤只好叹了一口气,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晚月色这么好,适合听琴,适合做梦,适合让那些扛了太久的人,好好地睡一觉。
......
自此,王贤便走出了红尘酒馆的地盘,开始在青龙镇上悠悠地转悠起来。
镇子不大,拢共三百六十户人家。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两边是灰墙黛瓦的老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他从镇东走到镇西,从南街逛到北巷,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熟悉什么。
没有人注意这个瞎子伙计。
他每日清晨去镇外的紫竹林砍竹子,专挑三年生的老竹,拇指粗细,节长而直。
扛回酒馆后,便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坐着,捏着一柄小刀,一根一根地削竹箭。刀锋贴着竹身游走,
嗤!嗤!竹屑落了一地,散发出清冽的涩香。
杜雨霖偶尔从窗前望见他,只见他坐在斑驳的树影里,腰背挺直,一双失明的眼睛望着虚空。
手上的动作却行云流水,仿佛那双眼睛长在了指尖上。
她虽不明所以,却没有过问。
她自己也有心事。
她的心事说不清道不明,总在夜深人静时漫上来,心烦着呢。
又过了几日,王贤开始在酒馆屋前屋后转悠,甚至又去镇上逛了起来,一家一家地路过那些门户。
有时在人家门口站一会儿,有时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拉什么。
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酒馆新来的瞎伙计,老实本分,便也不在意,由着他去。
再后来,他做了一件让杜雨霖啼笑皆非的事。
那日午后,酒馆无客,他忽然开口:“掌柜的,能不能教我绣花?”
杜雨霖正对着窗外发呆,闻言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绣花?”
“嗯。”王贤点点头,神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正经事。“我觉得,我大概会绣。”
杜雨霖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倒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笑散了些。
“你一个男人,绣什么花?”
王贤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杜雨霖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点了头。
这一教,便教出了事。
王贤要学绣花,首先要的是绣花针。
他让杜雨霖带着他去镇上买针,一家杂货铺一家杂货铺地走,把人家铺子里的绣花针全买光了。
杂货铺掌柜们面面相觑,只当是酒馆要做什么大买卖,连忙张罗着去落日城进货。
“你这是要开绣坊还是怎的?”杜雨霖看着那一小包针,哭笑不得。
王贤捏着一根针,对着光端详,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竟似有光芒一闪。
“针是好东西。”他说,“细小,不起眼。”
杜雨霖没听懂,也没追问。
她只当这是一个瞎子的怪癖。
让她更想不到的是,王贤学绣花的速度。
她明明只教了三天——从穿针引线,到分丝劈线,再到最基本的平针、套针、滚针。
王贤看不见颜色,她便把丝线分门别类,红的缠在竹篮的左边,绿的缠在右边,黄的缠在中间,蓝的干脆用文字标注......
每教一种针法,她便把着他的手,在绷子上走一遍。
三天后,王贤便能自己绣了。
到了第七天,他递给杜雨霖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朵牵牛花。
杜雨霖接过来,愣住了。
那牵牛花绣得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仿佛刚从篱笆上摘下来,还带着晨露。
针脚细密匀净,比她自己绣的还要精致三分。
“你……”她抬起头,看着王贤问道:“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王贤摇摇头,又点点头,神情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只是拿着针线,手就自己动起来了。好像是……很久以前做过的事。”
杜雨霖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瞎子身上,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此后,王贤便一边削竹箭,一边绣花。
两样活计交替着做,互不相扰。他的绣工日益精进,绣的花草虫鱼越来越鲜活,以至于杜雨霖开始嫌弃起自己的作品来。
“你给我绣一对鸳鸯呗?”有一日,她趴在柜台后,托着腮说。
“啊?”王贤正在削竹箭,闻言手上顿了顿——仿佛听了掌柜的话,瞬间将他的记忆拉回到遥远的从前。
记忆的碎片漫天飞过,又悄然消失。
“那个......鸳鸯始乱终弃,是不祥之物。”王贤叹了一口气,回了一句:“掌柜,我给你绣一对燕子吧。”
杜雨霖一愣:“燕子?”
王贤点头:“嗯。燕子认家,年年归来,不弃旧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