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屏风
当天一夜无话,众人早早睡去。
次日一早,宋妙刚一出摊,就觉得食巷里排队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不断有人向她打听宋记会怎幺选菜,做菜牌。
有学生问:「宋摊主,你会不会按着选的人数多寡来定菜啊?好有一比——有个菜被提的次数最多,菜林间呼声最高,是不是一定能被选入菜牌?」
宋妙此时只以为是程子坚正帮着搜集众学生建议,并未多想,答道:「还是要看那是个什幺菜,有些不好采买食材,或是做起来太耗时,又不能久放的,未必会选入——但要是提的人最多,一定会多做考虑的。」
等问的人越多,又有大嘴巴说漏了,她才晓得原来不过一天一夜功夫,太学中已经发生许多事,根本没轮到程子坚,早已有人昨天一大早贴了所谓「宋记食肆征菜令」出去。
此时甚至还有向宋妙邀功的,道:「宋摊主,昨晚多亏了我,才会发现原来隔壁南麓书院的人居然偷偷跑来贴纸,要是给他们浑水摸鱼,这群人连狗洞都没得钻了,如何能出来买吃的?!」
又有人道:「我们眼下已经设了法,人人但凡举新菜、附议旧菜,都要署名,如此一来,再无人能从中使坏!最多两天功夫,就能征集妥当,到时候再把那菜名纸一道送来娘子这里!以为『呈堂证供』!」
虽不知道其中究竟是个怎幺操作法,但见得众人如此郑重其事,宋妙只能道谢。
而众学生从她这里得了准话,回得学斋,就开始绞尽脑汁,大展身手,或互相联络,合纵连横,或使了反间计,釜底抽薪。
其中程子坚因同宋妙相识最久,相交最深,自然被人头一个盯上。
近来京城雨水虽然暂歇,也不知是不是上游正遇暴雨,使得城内城外河水不断高涨,京中只好几度泄洪。
水事乃是国事,天下生计都要仰仗水源,自然重中之重。
此时学生,将来朝臣,太学生是不能死读书的,于是先生们就分批将各斋学生带去城外巡看河堤,一一巡学。
程子坚今次分到的先生要求十分严格,要求众学生天不亮就集合,一道外出。
他在外跑了一天,只觉得腰酸腿疼的,回到学中,天都半黑了,为图方便,路上只省着吃了两根肉干,啃了几个炊饼,实在又累又饿,放了东西,取了碗,就跟同伴抱怨着往膳房走。
「我脚都要走断了,只盼着那水赶紧退吧!日日这幺早出晚归,实在扛不住啊——饿死我了!」
「也不晓得膳房还有没有吃的!」
「唉!有也是残羹冷炙了!若能早个把时辰回来,说不定还能排到宋记的馒头……」
有相熟的便道:「子坚,听说你那姐姐是不是在宋记帮忙?那你是不是可以吃家眷饭的?离得也不远,要是每日能去蹭个两顿……」
此人这话一出,同行的人个个拿羡慕眼神看向程子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是啊,子坚,怎幺平日里甚少看你去宋记?除却早饭,偶尔得些好菜送来,旁的时候,多数还是跟我们一道吃膳房——这样好的机会,怎幺不捉住啊?!」
程子坚连忙摆手,道:「哪能那样啊!我阿姐是在宋小娘子那里帮工,又带了小外甥女借住,已是十分麻烦破例了,再加一个我,算什幺?没得这幺不讲道理的!」
又道:「不过等宋小娘子食肆重新开了,倒是可以时不时同大家伙一起去打牙祭——只要别吃太贵的就行,我得俭省着些用贴补,不知怎的,而今纸笔都涨价了……」
很快就有人跟着道:「还说呢!不独纸笔,连墨也涨价了!」
诸人就势议论起来。
「听说近来雨水太多,柴也不好砍,许多东西更是没法运,差不多样样都涨了价……」
「莫说这些,我前次买双布鞋都涨了五文钱!」
「听我叔叔说是江南过来漕运不畅——咱们这里涨水,南边反而许多地方发旱,好几段河水都断流了,只好招了人服役,等到了枯水段就挑担换船……」
「你哪个叔叔?发运司那个吗?」
「是,他都快愁死了!」
「什幺意思?我怎幺没听明白,这是原本运东西的船不要了的意思吗?还要人挑担??这幺麻烦吗?」
「没水,船过不去怎幺要?只好送到就回。」
「不能拉纤拉过去吗?」
「又不是一条两条船,一天许多条啊!老多还是薄底船,那水是枯得一点都没有,只怕还没拖到水里,底板就穿了,还拉过去!做什幺美梦呢!」
说话间,正遇得一行人从前头过来。
众人忙撂下国朝民生大事,开始关心起来了自己的肚子。
「哎,你们打膳房回来的吗?里头还有什幺吃的?」
来人们忙道:「赶紧去,别耽搁了,膳房都要收拾了!」
几人吓得拔腿就冲,赶在膳房关门前,抢出来些吃食,果然残羹剩菜,勉强对付着吃了,方才唉声叹气一起回学斋。
程子坚落在一行人中间,但一进门,就发现屋子里所有人「唰」的一下擡起头来,看向自己。
然后就是接二连三的招呼声。
「子坚!才回来啊!吃饭了没?」
「我这里多买了些馒头,因晓得今日轮到你去巡堤,特地给你留了两个——是宋记的香菇白菜馒头同酸腌菜猪肉馒头——都还温着,吃一口不?」
「子坚,我这里有羊汤啊!喝我这个羊汤!」
「我有果子——吃我的果子吧!」
人人热情洋溢。
短短一段回位置的路,程子坚简直像翻山越岭一样,走了一辈子那幺久,好容易坐下来了,不一会,馒头、果子、汤、糕点,一应等等,都摆上了他的桌子。
他何曾享受过这样待遇,急忙道谢,又说自己吃不完,请众人收些回去。
正谦辞呢,边上那送羊汤的就嘻嘻笑,道:「子坚就别客气了,吃吧——不过咱们毕竟同学斋的,跟别个人不一样,咱们学斋里头写的菜,你能不能帮着美言几句,请宋小娘子多看两眼啊?」
「对!对,我写的是板栗焖鸡,这菜很好,千万不能落选啊!」
「子坚,我写的是……」
「子坚……」
程子坚只觉得从前一个月间听到的「子坚」二字,都没有今天一晚上来得多,一瞬间,竟有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错觉。
然而他哪里敢答应,只好不住讨饶,说自己只是个传信的,并没有什幺作用,如若给旁人晓得了,脑浆子都要被骂出来云云。
但没人当回事。
有人捧了自己的墨来,有人送上了好纸,有人甚至给了竿新笔,又有送幞头的,给抄本书的……
而程子坚见得那许多好东西,虽然嘴上拒绝得斩钉截铁,却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竟是可耻地心动了。
除却程子坚、王畅这些个「跟宋小娘子更说得上话」的当日抄书人,几乎个个被围着打听之外,也总有那些个本来无所谓宋记上什幺新菜,只要有,都可以吃的,或者觉得省点银钱吃饭堂也顶好的,同样简直三番五次被人设法拉拢。
「兄弟,你左右也无所谓吃什幺——不如给哥哥我写个酱茄子?这菜十分少人做,我实在想吃!」
「别理他,写我的藕盒!现在藕正当时——咱们两什幺交情啊!」
「呵呵,你老几啊?我同他才是长久交情!彭兄,你还记不记得前次咱们都没写完课业,给先生罚抄书,一道抄到半夜?」
「什幺乱七八糟的,搁谁没抄过书啊!彭兄,你若写了酱茄子,将来宋记食肆开了,又选了这道菜,我保证请你去吃一顿饭!」
「才一顿,太抠搜了!要是我……」
……
等到隔天程子坚拿到那许多张写满菜名的纸时候,想到这两日发生的事,当真有一种提前感受到了朝堂纷扰的感觉。
有同样感受的不只他一个。
眼下尘埃落定,众人反而抽出身来,回溯整件事。
「怨不得相公们总喜欢结党营私……若能叫宋记道道菜都做我最爱吃的,我也要结党啊!」有人感慨道。
周围更多人没有说话,却是心有戚戚焉。
而收了摊、回到食肆的宋妙,一时之间,倒是没有闲暇去顾及太学生们如何为了宋记轰轰烈烈拟菜单。
她在考虑给馒头添几个品。
近来柴禾价钱涨得太厉害,其余许多材料也跟着涨,叉烧炙肉馒头就不好多做了。
另还有,宋记所有的馒头品种都是可以外送的,此时还好,将来食肆开了,显不出堂食的好处来。
馒头毕竟是主食,如若能有几个品种可以打出名头来,但客人又只能亲自到店才能吃,说不准还能当个噱头招徕食客。
这样的品种定价可以稍贵,材料、做法都要更为讲究,滋味更不必说了,必须得出挑。
正想着,她就听得有人唤叫「宋小娘子」,一擡头,却是沈阿婆跟一个以布遮面的少女走了进来。
宋妙若有所觉,忙起身上前相迎,先同沈阿婆打了个招呼,又看向那少女,问道:「这位是?」
沈阿婆还没说话,那少女就解了面前遮布,上前几步,跪拜在地,道:「我姓沈,单名一个荇字,家中唤我荇娘,想来我姑昨天已经说过了——多亏娘子当日相救……」
说着就要叩头。
即便有了沈阿婆前次经验,宋妙还是没拦住,拉又拉不动,拖也拖不了,只得硬生生受了她好几个响头,直到磕完了,才勉强把人扶起来。
先前离得远的时候,宋妙就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子杂味,眼下凑近一扶一站之间,她发现那杂味好像来自于沈荇娘身上。
是长久喝药,几乎已经渗进身体的味道,又有衣裳上较浓的薰香味道,另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久捂的一股子水味,淡淡的骚,几种混在一起,有些杂陈。
但看那沈荇娘衣着、打扮,都很干净,脸虽然瘦,头发也有些稀疏,但是整个人都收拾得利落。
宋妙刚要请二人坐下,那沈荇娘面上就露出些尴尬颜色,问道:「想问娘子茅房在何处?」
宋妙带了人往后院而去。
沈荇娘进去半晌,方才出来。
等她回了前堂,宋妙给倒了茶,同二人简单聊了几句。
沈荇娘取来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之后,当先平铺开来,对宋妙道:「这是我做的绣活,想要送给娘子——可以拿来做屏风。」
宋妙低头一看,头一张就是石榴花开,上头有红花大开,颜色明旺,又有石榴已经熟了,同样红彤彤的,炸开来里头石榴籽,一派热闹模样。
除却花,又有鸟,鸟啄石榴,边上另有些杂景——要是沈荇娘不说,一眼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副上好画作,不见半点线头,甚至也没有走针痕迹,花也好、鸟也好,跃然于尺素之上,当真惟妙惟肖。
沈荇娘道:「我也没旁的能耐,就会穿针引线,眼下没有精气神,做不了什幺好东西,只好拿旧的改改,听说娘子食肆下个月就要开,我到时候也未必还留在京城,就先送几幅绣样来当做祝贺。」
宋妙仔细看了这石榴花开绣图,也不着急收,也不推拒,却是道:「我也有几句话想要请教沈娘子,如若方便,娘子就答,要是不方便,尽可以不做理会。」
沈荇娘道:「我这里哪有什幺不方便的,娘子说就是。」
宋妙想了想,问道:「我只想问,沈娘子长辈里头可有一位姓杨的绣娘子?」
沈荇娘听得一愣,想了又想,却是摇了摇头,道:「远亲我不晓得,近亲长辈里头,实在没有姓杨的……」
宋妙自打知道了「沈荇娘」名字,刚才又看了绣样,原本已满腔期待,然而听得这一句回话,只觉心中一灰,却仍不放弃。
她张口正要追问一句,那沈荇娘却是面上再度尴尬起来,问道:「娘子略等一等,我……我去一趟茅房。」
说着,她也不等人带,自己匆匆又往后院去了。
进屋到现在,其实一盏茶功夫都没有,而这沈荇娘刚来时候已经去过茅房,眼下分明一点茶水也没喝,不过坐着说了几句话,又不好意思地跑去了茅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