骠骑将军府的檐角冰晶在朔风中铮铮作响,积雪压得梅枝低垂,偶有碎雪扑簌簌跌落阶前。/0/0?小?税*惘. ,冕/费·跃¢毒,
霍去病斜倚廊柱,白色大氅半掩着内里暗红战袍,手中一柄未出鞘的环首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柱面。
风雪中,一个佝偻身影踉跄着迈进府门。
太医令背着沉甸甸的药筐,苍髯结满冰碴,官袍下摆早己被雪水浸透。
他抬头望见廊下身影时,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些许委屈。
"李老头,"霍去病刀鞘一横拦住欲行礼的太医令,"被陛下赶回来了?"
太医令胡须颤了颤,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皱纹纵横的脸:"老臣...老臣是来送新配的..."
话未说完,药筐系带突然崩断,十几个青瓷药瓶摔落在青石板上,幸亏有雪覆盖,没有碎裂。
太医令手忙脚乱地跪在雪地里,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扒开药瓶,忽然惊呼一声,从狼藉中捧起一只鎏金锦盒。
"还好……还好……"
他小心翼翼地拂去盒上雪粒,掀开盒盖时,一株形若婴孩的雪山参静静躺在红绸上,根须完整,莹白如玉。
太医令长舒一口气,双手捧着锦盒高举过顶。
"骠骑将军,这是陛下赐给……"
他忽然哽住,花白胡子颤了颤,改口道:"赐给小公子的补药。"
霍去病原本戏谑的笑意凝在嘴角。
他盯着那株雪山参,轻笑一声:"家令。"
侍立在一旁的家令连忙上前。
"拿去,"霍去病漫不经心地摆手,"给小公子煮了吃了。"
"等等!"
太医令急得向前扑了半步,官袍下摆浸在雪水里,"这、这……"
他急得额头冒汗,突然福至心灵,"要不将军您吃了?"
霍去病玩心大起,抱臂倚回廊柱。·天¨禧_暁\税`网¢ ¨勉·肺`跃?犊-
"我怎么能吃陛下赐给小孩子的东西?"
风雪呼啸着穿过庭院,太医令的白发被吹得凌乱。
他瞪着眼前这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如今却高出他两个头的青年将军,终于泄了气。
"……是陛下赐给骠骑将军的。"
霍去病得意大笑,一手拿过锦盒。
笑声惊飞了檐下栖雀,震得梅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锦盒"咔嗒"一声合上。
霍去病指尖摩挲着盒上鎏金纹路,脸上笑意微敛。
"托人去宫里说一声。"
“多谢陛下赏赐!”
他将锦盒随手抛给家令,家令手忙脚乱地接过。
霍去病转身时大氅在雪地上扫出凌厉的弧线。
"家令!"
"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炭盆烧旺些。"
“诺。”
霍去病转头对着呆立的太医令挑眉,"陛下既不要你了,本将军那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多谢...骠骑将军。"
太医令拱手作揖,虽然陛下没有不要他,但是骠骑将军能让他留在府里便好。
太医令望着霍去病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十几年前未央宫校场上,那个五六岁骑马手脚磨出血都眼眶不红的倔强孩童。
……
骠骑将军府药房,药香氤氲。\k*s^w/x.s,w?.`c.o/m~
竹扇摇动的呼呼声与药罐沸腾的呲呲声交织,炭火映得太医令额上沁出细汗。
他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汤药倒入青瓷碗中,黑褐色的药汁在碗底打着旋儿,腾起的热气里裹着浓重的苦味。
霍去病斜倚在矮榻上,盯着那碗药皱了皱眉。
"李老头,你这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
太医令将药碗往前一推,花白胡子翘了翘。
"良药苦口,将军征战沙场都不怕,还怕这小小一碗药?"
霍去病轻哼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他整张脸都忍不住皱了起来,却硬是没咳出声。
太医令偷眼瞧着,心里暗笑:这骠骑将军喝药倒是比上朝勤快。
"下次少放些黄连。"
霍去病抹了抹嘴角,将空碗重重搁在案上。
太医令正要答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霍光下值归来,在门外恭敬行礼:"阿兄,太医令。"
太医令连忙起身还礼,“霍郎官。”
霍光一身素色郎官官服,眉目清朗,温声道:"您住在府中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吩咐下人。"
太医令捋须颔首:"霍郎官客气了,老朽一切都好。"
他悄悄打量着这位年轻的郎官,心中暗叹:同是一父所生,弟弟这般稳重知礼,哥哥却......
正想着,霍去病对着他摆了摆手,“李老头,你先去歇息。”
太医令……
知趣地退下。
待房门合上。
霍去病问道:"近日朝中可有异动?"
霍光神色一凝,低声道:"今日早朝,有人参奏丞相李蔡侵占先帝陵寝地。"
霍去病眸光一闪,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属实?"
"陛下己命廷尉彻查。"
霍光眉头微蹙,"丞相......己经下狱了。"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霍去病垂眸看着案上的药渍,忽然道:"此事你不要沾手,陛下问起,也不要有任何倾向。"
霍光肃然:"阿兄放心。"
……
数日后。
晨光透过未央宫雕花窗棂,在龙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霍光手捧一摞新呈的奏章,轻手轻脚地放在案头。
竹简相碰的清脆声响中,刘彻朱笔未停,头也不抬地问道:
"你阿兄身体如何了?"
刘彻的声音不辨喜怒,却让霍光后背微微绷紧。
他恭敬答道:"陛下圣恩,太医令在府中悉心照料,阿兄己大好了。"
"哼。"
刘彻笔锋一顿,朱砂在简牍上洇开一点猩红,"既然好了,就让他去大司马府处理军务。"
朱笔重重划过竹简,"军报都堆成山了,再躲懒,朕便治他个渎职之罪。"
霍光深深一揖:"诺。"
殿内熏香袅袅,霍光静立一旁,目光落在龙案一角——那里压着几封来自廷尉的密奏。
刘彻面色凝重,缓声开口:“霍光。”
“臣在。”
“你以为……”
“李蔡之罪,是否属实?”
霍光眼帘微垂,面上波澜不惊。
"廷尉自会彻查,一切由陛下圣裁。"
朱笔在砚台边沿轻轻一刮,刮去多余的朱砂。
刘彻久久不语,霍光却能看见刘彻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忽然明悟。
陛下,竟是不愿严惩李蔡。
霍光盯着自己官袍袖口细密的纹路。
忽然想起兄长在药香中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李蔡之事...你莫要沾手。"
此刻阳光偏移,照亮了龙案上那数封弹劾李蔡的奏章。
霍光看见刘彻朱笔悬在其上,迟迟未落。
一滴朱砂悬在笔尖,将滴未滴,像极了悬而未决的人头。
……
春三月。
冬雪消融后,长安城终于有了几分暖意,可朝堂之上却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宣室殿
内,张汤躬身而立,手中竹简摊开,字字如刀。
"陛下,丞相李蔡私自侵占先帝园寝空地,证据确凿。"
刘彻静坐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缓缓开口:"按律,该当如何?"
张汤毫不犹豫:"按律,当诛。"
殿内骤然沉寂。
刘彻眉头紧锁,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上林苑那一箭,李敢轰然倒下的身影。
李广自刎于军前的悲怆。
他猛地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最终停下,抬手止住张汤。
"先不急着定罪,让朕想一想。"
李广、李敢己死,若李蔡再被诛杀,陇西李氏一脉将彻底无用,朝野必生波澜。
然而,未等刘彻做出决断,狱中便传来消息——李蔡自尽了。
"……自尽了?"?
刘彻的声音极轻,却让殿内侍从皆垂首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