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宋时安见小魏
昨日的盛安,整日都在满满当当舆论沸腾之中,进士揭榜,宋时安出狱,状元游街,好不喧闹。
而翌日,进士的范卷整个盛安所有书摊都有售卖,热点则是从状元本身,转向了他的作品。
《洛神赋》一经问世,便彻底让天下士子所折服,并彻底的沦为宋批。
更是有大家言:宋生仅凭这一篇文章,便可力压整个大虞文坛!
相比晋王那超绝钝感的文学审美,一向是在众兄弟最机灵的中平王,不仅看懂了《洛神赋》,并且看出了此篇章额外的价值。
「二哥。」
将《洛神赋》放在案上後,魏翊渊缓缓起身,有些慨叹道:「此文,怕是能够替宋时安挡死一次。」
「有如此夸张?」
晋王觉得中平王说得太过了,再怎麽样也不至於成免死金牌吧?
「二哥,这毫不夸张。」魏翊渊相当较真的反问道,「你见过哪一朝,哪一代,杀了大诗人?」
「……」晋王仔细一想,皱起了眉头,「似乎,还真的没有。」
「真要被杀的,要麽就是名气没那麽大的,要麽就是被强盗小人所害,要麽就是死於乱世。」魏翊渊相当笃定的说道,「据我所知,历代朝廷,都没有杀过一个留下过千古名篇的大诗人。」
「就算如此,情况也不太一样啊。」晋王说道,「有哪个大诗人,能把官做的这麽好?」
「这自然是少有。」
魏翊渊也知道从结果推论过程没意义,所以他也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成了文坛领袖,这个人就很难动了。」
「是啊,天下士子都将成为他的拥趸,狂热的崇拜。」晋王点头,认可这一说法,并且十分惋惜道,「偏偏出了这样一个妖孽,虽然孙谦没有横压一世文坛的实力,但如若没有他,大可凭藉家世,才能,容貌,引领年轻士族。」
「现在遗憾此事已经没用了。」魏翊渊说道,「我们得想想办法,如何来抗衡四哥。」
「《国富论》你如何看?」晋王问。
「治世好文,尤其是『江南织造署』这个简直就是天才设想。」魏翊渊说道,「但并非就是能够立即实施的,包括宋时安要主持的屯田,今年也开启不了。」
「何意?」晋王问。
接着,魏翊渊分析道:「屯田此事,必定要慢慢推行至全国,但并不是能够在全国同时进行。毕竟第一年,要承担流民的口粮。我大虞的府库,就没有那麽多粮。」
就好比是做生意,第一年要投本。
种田是有周期的,第一年收纳流民,建立集体生活的屋舍,既要钱,又要粮。那能怎麽办?就只有由朝廷先垫资,等到第二年再还给朝廷。
去年宜州的夏醇屯田,收拢了接近十八万流民,还有万馀老弱兵卒,去年秋,倒是收成了不少,但归还朝廷,并且承诺分给百姓的馀粮得真给,因此真正赚出来的『税粮』,压根就没剩几个子。
但好处也有,宜州动乱平定了。
新的耕地也在开垦,势必能够种出越来越多的粮食,充盈国库。
当然,宜州屯田不可复制。
那是有现成的流民。
属於是屯田等级中,新手训练营级别,夏醇去了都不会失败。
「是啊,北凉赤水河北,姬渊还虎视眈眈。」晋王也知道这个,「前些天,从盛安运送出去的军械,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停。听说凉州淮州那边,也往北凉不停的迁移丁口。这是在用举国之力,构筑抗敌防线了。」
「是,朝廷也挤不出血,来垫付新的屯田口粮。」魏翊渊说道,「但是,明年就不一样了。」
「朔郡屯田必定成功?」晋王问。
「二哥我跟你说,绝对的。」魏翊渊走到晋王身旁,说道,「是有人传,说那边还是较为安定,世家都还活着,就处决了张温一家。但实际上,豪族宗贼势力基本上都被拔除了,宋时安拿到手的东西,怎麽可能会还回去?」
「那明年,朔郡粮食能自给自足,宜州还能结馀不少,宋时安的底气也就足了。」晋王意识到,对於宋时安而言,全都是好事。
不由得,不安起来。
能够击败的他,只剩下未可知的『天灾』了。
可一个皇子,祈盼自己的国家遭遇天灾,这是何等的丑恶。
「但二哥,这不全是坏事。」
魏翊渊知道再发牢骚,责怪晋王错过了宋时安已经没意义了。
人,不能一直被困在过去。
「好事在哪?」
「昨日出狱,他可是踩着陈可夫的背上的马。」
「确实是狂傲,可陈可夫就算被文官做局抛弃,也算是我们的人,我们如若不说说话留他一条性命,恐怕会伤士气。」
「二哥,别。」魏翊渊连忙劝说道,「按理是要如此,但到时候陈可夫被判,原因八成是别的罪名,甚至有可能是『欲加之罪』,不可蹚浑水。」
万一是『通敌』呢?
「那好事到底在哪?」
晋王就纳闷了,被克制的死死,这根本就没有破局的地方啊。
「陈可夫被羞辱了,但他不死也要被流放,没有本事把面子找回来。」
此时,魏翊渊露出一抹笑意:「但赵湘在北凉挨忤生的一鞭子,可是怀恨在心。」
………
夜幕下的盛安,贯穿城池的安河之上,一座酒肆二楼靠窗的雅间。
从此处,能够看到繁花似锦的京都夜市。
这也是城中极少数能够延迟宵禁的热闹之所。
一张木案前,魏忤生早就在此落坐,一边品茶,一边欣赏河景。
直到雅间门被打开,心月领着一人前来,他当即双目神采奕奕的起身,快步上前。
「时安…」
他喜悦的话音未落,宋时安便行了一礼:「殿下,好久不见。」
「许久不见就这般生疏了?」
他直接就抓着宋时安的手,带他到了窗边,按着他的肩膀让其坐下:「你我之间,不用…不,不许讲礼。」
这小魏还挺霸总。
「好,是我疏离了,我自罚一杯。」
宋时安笑着道歉,而後斟了杯酒,直接就咕噜下肚了。
「心月,你也坐。」魏忤生见她杵在一旁後,便说道。
「是的,殿下。」心月坐在了侧边。
朔风三人互相帮扶小队彻底就位。
「恭喜你啊,中了状元。」
看着面前瘦削了不少的宋时安,魏忤生语气温和道。
「嗯。」
宋时安不知道说些什麽,准备提杯敬酒。
但却发现,就没人给他们倒酒。
一旁的心月就跟做客似得,相当淡定的端坐着。
行吧,她对於自己的职责还真是清楚——保护。
除此之外,干啥那都是工作之外的事情。
要收费。
「殿下,既然从宗人府出来,那就意味着全部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吧?」宋时安开口问道。
「嗯。」魏忤生点头,然後直接就说道,「昨日晚上陛下召见我,说吴王表奏封我为王,并且让我继续的留在军队。」
听到这番话,宋时安有些敏感:「这里,安全吧?」
「放心,这一楼都被我包了,店家也不能上来。」魏忤生说。
宋时安这下子才安心,但还是下意识的看了下房梁,确定没锦衣卫後,回到话题:「殿下现在是有实,也有名了。」
「但八成是三字王。」魏忤生说道。
「与几个字无关。」宋时安道,「您现在的身份被承认了,才是最重要的。」
皇帝现在活着的儿子有七个,其中六个都封了王。
剩下那个什麽意思?
私生子?皇帝被绿了?石头里蹦出来的?
只有被一视同仁的作为儿子,他的身份才是有法理的。
而只要是法理上的儿子,那就有权继承。
「关於朔郡的任免,陛下也全都答应了。」魏忤生提到这里,就有些惶恐,「但陛下让我替赵湘说一句话,且言辞有些…恳切。」
「殿下您拒绝了吧?」宋时安问道。
「我婉拒了。」魏忤生回答道。
「殿下英明。」宋时安认真的说道,「既然我们要做的事情,是一视同仁,那就不能有任何的偏颇。一个人能够放过,那其馀人,就都惩戒不了。」
并非说的是替赵湘说话这一件事情。
而是,这个行为。
既然要对世家施行『苛政』,那麽拉拢赵湘,示好勋贵这个行为就没有必要。
你觉得是恩泽。
勋贵只会觉得:你在舔我。
士族更会觉得:你只敢欺负我,还是要舔勋贵。
只有『无党无群』,才能够应运而生属於他们的权力。
且,是一种新生的,没有任何制约的乾净权力。
就好比此时的朔郡。
那就是宋时安和魏忤生的财产。
「那我明白了。」
魏忤生不犹疑了。
「殿下,一直记住一件事情便可。」宋时安提醒道,「我们要,说到做到。」
「当然,我说到的都做到了。」
魏忤生看向宋时安,浅笑道。
「……」宋时安有些不解,「殿下这是?」
「那你答应过我,将责任抛给我的事情,怎麽就没有做到?」魏忤生反问。
「殿下,这亦是一种说到做到。」宋时安郑重其事道。
「来。」
魏忤生伸出手,意思是:开始你的表演。
「我说过,我们要一起当吴王党,我还说过,我只做殿下的臣。」宋时安毫不心虚道,「而这便是我想过的,唯一的方法。」
「哪怕欺骗了我?」
魏忤生眼眉一合,生出一丝冷峻。
心月都紧张起来。
这种事情不是互相为大家好吗?
不至於生气呀。
「是的。」但宋时安,大方承认,「这件事情跟殿下商量也是可以的,但为了万无一失,我不敢冒险。」
「你是对的。」
魏忤生抬起手指点了点,严肃道:「你在大理寺被审判之时,宗人府同时在审我。陈公公便亲自来试探,说你已经将全部的责任甩到我身上。」
竟设下这种圈套!
心月听到都感到有一丝寒意。
这个道理,她都懂。
如若两个人的说法完全不一致是提前商榷好的,这就相当於逼迫皇帝让他们都无罪。
而这,就跟殿下原本说好的,甘愿放弃一切权力伏罪所冲突。
这,就是野心。
「好在你没跟我说,不然那次试探,还真的可能漏出破绽。」魏忤生想到这个,就後怕。
「殿下当时听到我把全部罪责都抛给你的时候……」宋时安试探道,「有些难过吧?」
「这没有。」魏忤生摆手,爽朗的否认道,「这不是先前就商量好的吗?就算你真的那样说了,我也一点胡思乱想都没有。」
「但人之常情,肯定是会心寒的。」
「不不,我没有小心眼到那种地步,我完全相信你。」
「这不是小心眼的问题,哪怕是将心比心之後,我都觉得难过。」
「……」被这一次次的追着杀後,魏忤生终於是绷不住了,如实交代,「好吧时安,我要向你道个歉。」
「为何?」宋时安问。
「先前听你说我们要加入吴王党的时候,我确实有些担忧,毕竟你在吴王那里有更广阔的天空,而我这边,可以说一无所有。」魏忤生说到这里,颇为汗颜。
曾经,确实是怀疑过。
然而对此,他只是淡然一笑:「这不正说明殿下珍重我们君臣情谊?」
这句话说出来,心月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羁绊,更加深厚了。
只不过她感觉到,自己在这里,真的是没意义。
「你能这样想,我很感动。」
魏忤生现在更加为自己的朔风之旅而庆幸。
「殿下知道我昨日出狱的时候,踩着二品大员上马的事情吗?」突然的,宋时安问。
「嗯,确实是大快人心。」魏忤生有些担忧道,「但此举过於狂傲,怕是要触怒到陛下……」
「殿下,能容我吗?」
打断皇子的话,宋时安平和的问道。
这一句话,让对方彻底怔住。
这才是真正的拷问。
要是二人的革命成功,宋时安不可避免的会成为权臣。
那时,魏忤生能容忍吗?
「倘若真的有那日。」
魏忤生注视着宋时安的眼睛,没有任何彷徨,道:「我与尔,共天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