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众大学士看《洛神赋》
阅卷总共只有四天的时间。
准确来说,是三天半。
最後要上呈圣意,确定具体的人选。
进士不同於举人考试,人情世故是更多的。
因为这个考试的级别,更高,更重要了。
能够成为状元的人,哪怕是寒门,家族基本上给不了支持,类似於张兆这种,最後也能够做到至少三品的大学士。
况且,每一届才三十个进士,含金量十足。
皇帝为了某些政治考量,每届都会安排一些萝下坑。
比如这次,他就一些人选。
「宋时安有个弟弟—好像叫宋策。」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问道,「这次,他能考上吗?」
陈宝是最大的太监,自然要懂得审时度势。
作为最重要级别的科考,有哪些关键人物这次参与考试,他全部都提前背调好了。
「回陛下。」陈宝说明道,「之前的一次乡试,他的举人是完全凭实力考取的,其中辞赋科颇佳,策论屏弱。倘若是完全按照之前的发挥,进士应当是考不上的。倘若策论水平提升一截,八成也是考不上的。」
没办法,不是宋策不行,是十六岁的进士,真的离谱。
他老子宋靖从小被誉为神童,也是二十岁中的进士。
「辞赋不错,能入甲等吗?」皇帝问。
总计三千人,要进前一百,才能甲等。
之前他在乡试中,确实是前十了。
可是,进士考试是六个州,并非司州一州,
这些考生,大多数都是很多届的举人。
乡试前十的含金量,肯定不到会试前百。
得比之前的发挥更好,质量更高,才有前百的水准。
「宋靖替大虞坐了大半年的牢,总得是有些补偿。」皇帝说道,
「陛下,可以这样。」陈宝有了法子,说道,「甲等的辞赋类文章,除开顶尖的,其馀差别都不算太大,一百名,两百名没有多大区别。倘若达不到前百水准,就安一个甲等的末流。然後,再将宋策安到乙等前几。综合下来,应当有个进士末流。」
乙等前几,跟甲等末流区别不大。
但是,并不招摇。
若两科都是强行的甲等,黑幕意味太重了。
况且乙等的文章,那是不会作为范文,给考生们卖卷子的。
等同於,不会公开。
「不,设成乙等第一吧。」皇帝道,「不然,他还真的以为是自己考上的呢。」
擦边给进士,那是皇恩。
乙等第一,基本上等於明着说,皇帝记得你替朝廷受的苦,所以给你小儿子安排了进士。
对方心里面也能好受。
你都给我儿子进士了,那还说啥呢,这个牢我狠狠蹲不就完事了吗?
「还有呢,其馀宋党?」
皇帝直接露骨的就说出了这个字眼。
「孙司徒宴会的同批亚元之中,有几个人对宋时安有些好感,也并未去恭维司徒」说到这里,陈宝也分析说,「但奴婢觉得,主要是对司徒拿他们当棋子的逆反心情,还谈不上支持宋时安屯田。」
「这些人让他们自己考。」皇帝道。
「那真正算得上宋时安的拥是,有一人。」陈宝认真道,「王水山,宋时安的同期举人,先前是策论过於偏激,所以险些落第,但策论的水准,还是不错的。」
「何种背景?」皇帝问。
「他父亲先前给一个军队主薄当马弃,後面又成了一个偏将的马弃,有次打仗腿受了伤,便因资历做了八品县尉,相当乾净。」陈宝说。
皇帝喜欢的就是素人。
素人有能力,他在官场上就会更拼命,并且将自己的进步,归於『圣恩」。
世家子弟就不同了,哪怕升了官,也觉得是自己能力强,是家族给予的支持力度大,不会有什麽知遇之恩。
「他策论不错,是吧?」皇帝问。
「是的,陛下。」陈宝答。
「好,但凡策论能甲等,就给他进士。」皇帝道。
「还是要做的明显吗?」陈宝。
「这个就不用了。」皇帝道,「我大虞选官,是为皇帝选,不是为他宋时安选。」
让宋策当进士,是给宋时安面子。
让王水山当进土,是为了给宋时安能用的人,但并不是看在他的面子。
这个道理看起来挺绕,实际上也好理解。
王水山倘若策论甲等,甚至还偏上,是本就有机会考上,但如若辞赋差了一些,是要被筛掉的。
因为进士靠後的位置,很危险,
但凡有点背景,那就能把它卡出去。
皇帝让王水山中进士,是自己要用一个有真才实学,且背景乾净,能大展拳脚的人。
这个时候,就不能把这个人情卖给宋时安了。
「陛下,今年加的两个进士,都是司州的,那司州进士的人选,或许会有点太多了,大概十二到十三人。」
天下六个州,司州就占了百分之四十。
「从扬州扣。」
陛下这四个字说出来,直接就让人的眉头被抚平,拉展,仿佛漫步在挪威的森林了。
为什麽人家是皇帝呢?
「陛下圣明。」陈宝道。
「陈宝,宋时安考中状元,难否?」皇帝突然的问道。
「陛下,虽然您已经敲打了大学士们,但除非直接钦定宋时安状元,否则众位大学士,多半还是要推孙谦。」陈宝如实的回答道,「宋时安倘若没有明显超过孙谦——还是难。」
「难,那就难吧。」
皇帝并未太过芥蒂,随意道:「宋时安应当知道,改革比科考,更难。」
足足一天,阅卷的学士,终於推出了六百篇文章,并且全部抄录後,上呈给七位大学士。
人均阅文近百篇。
古易新年纪大了,少看一些。
其馀的,各位大学士平摊。
是张兆提的体恤古师,就多看一些每位大学士,都有评定甲等的权力,乙等更是可以直接给出等级。
乙等上,中上,中,中下,下。
至於甲等,但凡是中上的,都需要众人一起的达成共识。
所以中上,给的也很慎重,顶多就二十几位。
上,更是在十人之内。
张兆就连续的评了七个乙。
终於,看到了一篇好文。
脸上出现了笑意。
「诸位,这一篇,能算得上雄文。」张兆有些激动道。
大家伙都被他吸引去注意力。
尤其是孙康。
科考里能出现雄文?
难道是那一篇《洛神赋》吗?
可是,雄应该谈不上。
因为它,有点雌。
「读。」古易新发话。
很快,一名侍读学士便为众人朗读。
「《大虞山河赋》
月「夫大河者,肇昆仑之玄圃,泻星宿之瑶津」
「曾碎姬望之马,涛沉齐剑———」
他这般的朗读着,众位大学士们也无不露出认可。
作为辞赋科主考大学士,孙康更是抒着呼吸,忍不住赞叹道:「文采斐然,气势磅礴,笔力雄浑。此生,似有胸怀江山之大气象。」
「很明显的不是强行用词,堆砌成语,纵深之感,都特别强烈。」
「对啊,尤其是那句『碎姬望之马』,对当今国人,确有砥砺啊。」
「我很喜欢。」张兆也补充了一句,「这样的文章,是大虞所需要的。」
「申等上,有异议否?」古易新说。
众人集体点头认可,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文章看了一大半,感觉已经能够锁定辞赋第一了啊。」张兆锐评道,「文采甚高,立意磅礴。气象能够和它比拟的,文采差一些。文采能够比拟的,气象又差了一些。」
「是啊,两样综合下来,才配得上辞赋第一。」
众人,皆点首同意。
并且,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这就是孙谦的。
为什麽?
文笔能有相似的,句读能有相似的,遣词造句的习惯很少有相似的,但也不完全例外。
这三者合一,全都附和,就能锚定出来,一定是他。
既然要让孙谦内定冠军。
他们肯定把孙谦的所有辞赋和文章都研究了。
不要低估老狐狸们的业务能力只不过孙康有些不安。
试卷都快阅了一大半,那《洛神赋》为何还没出来?
莫非被刷下去了?
可千万别跟自己扯上关系啊!
终於,在最後几篇时,有人看到了它。
「洛河,有关於神女的传说吗?」
一人错的问道。
众人不解,但古易新回答了他:「没有。」
「那这篇文章,大家一起听吧。」
试卷交到了侍读学士的手上。
全体大学士,开始聆听。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
「揽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洛神赋,在本土化,修改部分意义後,现世了。
七位大学士,全部都沉浸了,并带着一些恍惚。
谢灵运如此狂妄自大的一个人,也说自己只是曹植的八分之一。
所以一向是沉稳的古易新,也彻底动容。
当初听到《劝学》时,他都不是这种反应。
《劝学》自然能比肩圣人书,但那是人能够写出来的,需要见识深刻。
而这,不是人能够写出来的。
只有一个人的才华,极端的强大,才能够在科考的场合下,信手拈来,随意炫技,
「美,太美了。」
对此,一名大学士感动的说道:「风神屏收敛了晚风,水神川後止息了波涛,冯夷击响了神鼓,伴随着神女消散的那一刻,我也怅然若失了。」
它写了一个奇遇。
遇到了完美且神圣的神女。
与之,有了一次约会邂逅。
而後,从神界回到凡尘众人,都不知如何说起。
唯有古易新,定下了基调,感慨道:「我们,或许要跟此篇《洛神赋》,一起流传於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