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谏言
真实的战争,不是诗人口中的恢弘浪漫之事。
枯燥的行军丶稳稳的扎营丶四散的斥候丶漫长的等待,从夜幕到天明。
北京本就在边疆上,出塞并不远,离开了中原後,周遭景色与中原便大不相同。
诸如杨荣等一众随军的南人,皆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大漠黄沙之相。
自出塞後,李显穆一直都在观察环境,不时看一下堪舆图,他比那些将军看的都更勤快。
这一幕自然引起了朱棣的注意。
李显穆沉吟後朗声道:「臣在思考,为何古来中原王朝,都控制不了草原,即便是出身草原的鲜卑南下後,北方又出现了新的草原游牧。」
这句话让帐中众人皆哂笑之,朱棣更是大笑道:「这有何难,枯败之地,甚至不如中原一府富裕,朕不爱惜之,古来由此,若非其有豺狼,朕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有豺狼,一力灭之。
又岂会在乎其他?」
「正是如此!」
诸将纷然笑道,「李学士难不成还想要将这等枯败之地,收至囊中不成?」
李显穆突然问了一句,「百年之後呢?」
朱棣还在笑着,没听到李显穆之语,「显穆你说什麽?」
「臣说百年之後呢?我朝军事废弛後呢?京城就在前线,以後出不了城,打不了野战的时候怎麽办呢?
这些游牧对现在的盛世大明来说,不算强,可自古以来的游牧,又总比衰弱期的中原王朝强。
陛下将京城迁徙到北京,难道仅仅是为了打出五十年的和平吗?
微臣还以为陛下将京城迁徙到北京,是有能永镇蒙古辽东的计划!」
嘎!嘎嘎!
笑声戛然而止,帐中众将一时都有些安静下来,而後淇国公丘福大喇喇道:「五十年的和平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
说出这话的是朱棣,带着寒意,丘福瞬间缩了缩脖子,感觉凉意嗖嗖,不说话了。
朱棣瞟了李显穆几眼,却见李显穆不说话了,一时有些急,「李显穆!
你说说,有什麽永镇蒙古的计策?」
李显穆叹息一声,「忽必烈是成吉思汗的孙子,他都要带着汉军世候杀回哈拉和林,才能拿到蒙古可汗的位置,何况我们汉人呢?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总是要先打一仗再说,不打的服服帖帖,是没有後续计策的。」
「打仗的事交给朕,区区蒙古,不过是手到擒来罢了,你来说说,打完仗後,该如何去做?」
李显穆迟疑了一会儿,缓缓道:「统治草原实际上无非就是那几条路,古代都已经探索的差不多了。
其一,笼络其上层,孤立蒙元黄金家族,陛下封瓦剌顺义王,便是一条,但只封一个顺义王,太少了,还不能引起其内斗。
其二,让利其底层,开互市,把草原上有的那些东西,诸如羊皮等朝廷算出一个价格,然後再算出草原上需要的盐丶茶等货物,每年交易几次,让他们不至於饿死,也不至於非要南下拼命,至少草原上的东西有没有用,那就无所谓了。
其三,军事震慑,这一点的话……」
李显穆所说,的确是老生常谈,其中互市是最有用的,汉朝收复南匈奴,就是用互市加赏钱的办法,让南匈奴守边疆,非常有效果。
但是朱棣最感兴趣的反而是第三条,因为李显穆在犹豫,能让他犹豫的,这可颇有趣,「军事震慑怎麽说。」
「臣有罪,臣不敢说。」
「朕赦你无罪,你随便说!」
这下帐中众人都好奇起来了,到底是什麽想法,竟然连李显穆都害怕不敢说?
「那臣斗胆。」
「太祖高皇帝在时,对蒙古便颇为防范,以至於设置了九大塞王。」
仅仅一开口,帐中众人就为之色变,好家夥,怪不得不敢说,你这也太敢想了。
朱棣也缓缓收起了笑意,冷色渐渐浮现。
李显穆硬着头皮问道:「陛下,微臣还要说吗?」
「说!」
朱棣冷然道:「朕不因言治罪。」
放你的屁,帐中不少人心中都暗道,不因言治罪历来都是谎言,谁信谁傻逼。
李显穆信了。
大概是真的信了。
他接着说道:「南京距离北京两千里,距离蒙古三千里,其中有长城沿线的塞王,而後就是黄河天险,有上游的秦王,再往下还有周王,有鲁王和齐王。
杀穿了这两条线,还有长江天险,南京可以说高枕无忧。」
众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南京建都这麽完美,为什麽要迁都,你爹李祺和你李显穆,可都是铁杆的迁都派啊。
「那看来建都南京是最完美的,那为何还要迁都呢?」
「因为关键点位上的藩王都被建庶人废掉了,这防线已经垮掉了。」
现在帐中众人,只觉得李显穆是真有种,这都敢说,周王丶齐王丶鲁王丶湘王等的确是被建文帝废掉的,可长城边上的塞王,辽王丶谷王丶宁王,都是当今陛下内迁的,因为担心弟弟们效仿他,再来一次靖难。
「防线垮掉,朕难道就不能重新布置吗?」
所有人都垂下了头,当作自己什麽都没听到。
「自古哪里有藩王甘愿代代为天子守边的呢?当年的九大塞王,也唯有陛下,不辞劳苦。」
这下朱棣神情稍缓,当年九大塞王中,他的确是独一份的,所以後来朱元璋让他节制九大塞王。
「都於南京,不过偏安一隅,唯有主动出击,将威胁消灭於萌芽之中,才是正理,这便是迁都的必要性。」
就连一向急智的杨荣,都不禁要为李显穆喝彩了,这都能完美的圆回来。
朱棣嘴角扯了扯,帐中气氛为之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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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之意,乃是於京城以北,应该铺设至少两道防线才是,天子守国门纵然壮阔,可却难免不利於军事调度。
当初元朝的时候,元朝皇帝在大都和上都之间巡幸,虽然此制度颇为荒谬,每每导致军事政变发生,但其思路却没问题,北京不能真的成为边境。
日後和蒙古的战争,至少要发生在北京以北五百里之外。」
大宁卫!
李显穆话音刚落,这三个字就出现在帐中几乎所有人的脑海之中。
在靖难之役中,朱棣能夺取皇位,第一功臣是建文帝和三傻,第二功臣是李景隆,第三功臣就是倒霉鬼宁王,他麾下的朵颜三卫那叫一个猛,可以说是如今最强的骑兵。
朱棣内迁诸王,其中主要防范的就是辽王和宁王,当初他们在後方对朱棣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在朱棣登基後,就把大宁卫内迁到了保定府。
其馀诸王尚且罢了,这一招实在是昏招。
大宁卫,其左为七老图山,右为努鲁儿虎山,北有老哈河穿境而过,土地肥沃,水草丰美,自古为优良的牧场。
其北通科尔沁大草原,东通朝阳,东南通三万卫,南通喜峰口,西南通古北口。
这可都是直通北京的关隘!
这地方丢了,游牧骑兵就真的骑在脸上,随时可能会南下京城劫掠一番。
「你在说朕内迁大宁卫之事?」
李显穆沉默了一瞬後,径直拜倒,沉声道:「微臣忝为公主之子,陛下之甥,昔年由太祖皇帝所教养,於大明有血亲之深。」
朱棣一滞。
「陛下天纵,世之名将,有若神剑,斩蒙古,却辽东,斥安南,而天下莫能与之争。
陛下之锋,遍及四海,无物可当也。
臣请陛下再为大明铸一厚盾,以卫京畿丶以护明龙丶以安社稷。
大宁之重,九边第一,弃之,天寿山与异域为邻,而宣府断右臂丶辽东断左臂。
辽东丶蒙古诸部落已列於我大明门庭矣。
如今朵颜三卫服我中国,故尚不觉有异。
有朝一日,朵颜不能制敌,大宁为虏所据,则必为我中国膏肓之患,复大宁卫,势在必行。」
朱棣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良久才缓缓问道:「你话里话外似乎对此番北征并不在意,所谏言的皆是些与北征无关之事。」
李显穆抬头诚然道:「陛下乃是不世出的名将,阿鲁台丶本雅失里皆不过跳梁小丑,徒然有黄金家族之名,与成吉思汗时期的累累名将不可同日而语。
微臣若是担忧北征,岂非杞人忧天乎?
若陛下能千秋万世,永统大明,臣今日亦不会有此谏言,实在是陛下这等,上马打仗丶下马治国的文武全才之君,少之又少。
唐朝太宗时威望四海,诸酋首入长安为贺,李世民可曾想过,仅仅十几年後,唐朝就有大非川之败,而後西域反覆丶突厥复国,乃至於契丹为乱!
微臣所言,非为陛下计,陛下不需臣谏言,但有豺狼,一刀而已,微臣实为後世之君谋计而已。」
一言既出,帐中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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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北征甚利,众皆欣然,独显穆忧之,帝乃问曰:「何忧之有?」
显穆乃陈大宁南迁不利事,叹曰:「陛下之利,乃陛下之锋为天下冠,制度实有害也,臣忧之後君不利也!」
帝赞曰:「君所言,乃谋万世之策也,朕当从之!」——《明史·李显穆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