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守成想以死谢罪,刀尖抵在身前,却无法往下压。
杨毅早在他神色不对时便已留心,刀锋初现,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吕守成的手腕。
剧痛传来,吕守成脱力松手。
杨毅夺过匕首,笃的一声插进桌面,黑着脸怒斥,「堂堂七尺汉子,遇事只知道求死,对得起拼死护送你出来的弟兄们吗?」
吕守成踉跄後退两步,浑身一软,瘫坐在地,惭愧的捂着脸,肩膀抽动,溢出小声又细碎的呜咽。
杨毅忿然离去,陆奎也没多说什麽,上楼写文书去了。
至於吕守成死不死的,跟他没关系,他也不关心。
四周安静下来,依稀能听到院外众人按队扎营的声音,吕守成松开手,看到站着门边的苏未吟,动作几不可察的僵了一瞬。
顺着动作扭头抹泪,拉长呼吸,一副极力平稳心绪的样子。
苏未吟回头看着他,宽慰道:「吕驿丞不必如此,这都是山匪造的孽,并非你的过错。」
女声清透,甚至透着几分冷意,倒是与她一身冷肃气质十分贴合。
吕守成略显笨拙的起身,双手垂在身侧,像是还未完全缓过来,显出几分无所适从。
苏未吟继续说:「我让人给你安排一个房间吧,你们邺城县令应该今晚就会赶过来。」
出了这麽大的事,当地官衙自然得出面。
「多谢苏护军,只是……」吕守成反应有些迟钝的开口,「我想回一趟邙下驿,替我的弟兄们……殓收尸身。」
说到最後,吕守成再度哽咽。
苏未吟短暂思索後应允下来,「那我派几个人跟你一起过去帮忙。那三个驿卒,就让他们在这儿养伤,等县令过来,也可找他们了解情况。」
吕守成没有拒绝,再三道谢,在苏未吟转身时将憋了许久的浊气悄悄呼出,紧绷的厚实肩背也不自觉的松弛了几分。
苏未吟状似未察,乾脆利落的拨了一小队兵给他。
吕守成前脚带着人离开,苏未吟後脚就找到星明,「找两个善於隐藏行迹的,盯紧吕守成,尤其注意他是否留下什麽特殊的线索,或是向外传递消息。」
星明将任务派给星隐和星翼。
这俩都是暗杀小队的,机敏善潜,轻功卓绝,盯个人不在话下。
交代妥当,苏未吟准备去找杨毅。
若是她推断无误,或许能在今晚将被劫的东西找回来。
从营地出来,没走几步,苏未吟一眼就看到驿站门前的杨毅,手按挎刀,昂首阔立,一动不动的望着她。
苏未吟迈步走过去,「杨参将。」
「苏护军在让人盯梢吕守成?」杨毅开门见山。
他看到两个星罗卫骑马朝邙下驿方向去了。
苏未吟点头,「我觉得他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杨毅会在这里等她,显然已经察觉到异常,这麽问,苏未吟只当是在探她的水平。
她一条条列出来。
「首先,邙下驿距此地尚有四十馀里,我看他骑的马只是寻常马匹,加上雨天路上湿滑,至少得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可雨停尚不足两刻,他们四人身上的衣裳居然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同一片天确实可能存在晴雨两异,可那种情况大多出现在夏季,而且她不信有那麽巧。
「第二,我让采柔去查看那三个驿卒身上的伤,她跟我说伤口有点怪。」
杨毅问:「哪里怪?」
「伤口很长,看着流了不少血,其实都不深,而且全都避开了要害,不像是拼杀造成的。」
所谓拼杀,自然是冲着要命去的,哪可能完全能避开要害?
「还有就是吕守成手指上有常年戴扳指和指环留下的印记,但却没有戴。」
逃命都来不及,谁还顾得上收这些东西?
当然,也有可能是路上掉了或别的原因,但还是那句话,比起巧合,她更相信一切皆有缘由。
想不到苏未吟居然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不对劲,杨毅挠头,不由得汗颜。
看来还是父亲眼光厉害一点。
这个苏护军,确实不简单!
苏未吟迈步往驿站里走,「杨参将是如何看出来的?」
杨毅自觉落後半步,回答:「末将是在他举刀以死谢罪後才察觉出不对。」
到底还是怕死,吕守成最开始刀尖冲着心口,後来准备往下刺时,却偏向了肩膀。
这是怕他们拦截不及时,也不至於真要了命。
「苏护军接下来打算怎麽做?」
「先等等,看去邙下驿查探的人回来怎麽说。」
她在那队人里插了一个星罗卫。
倒不是信不过京营精锐,而是在探查蛛丝马迹上,星罗卫确实要更敏锐。
走到院中,苏未吟止步看向天空,「看样子,今晚应该还会下雨。」
雨声聒噪,倒是方便行事。
楼上,陆奎写好文书交给冯江,让他派人抓紧送出去。
伸着懒腰走到窗前,视线由远及近,先看到院墙外挽着袖子挖草装罐的周显扬,然後落到院里的苏未吟和杨毅身上,咬紧後槽牙『嘶』了声。
这个孽障,她怎麽就那麽会笼络人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