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盗亦有道
高见此刻似乎正微微仰头,望着被狭窄巷道切割成一条线的丶点缀着零星浮岛的夜空,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麽。
叶清沐的心脏骤然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下意识地想要後退,寻找退路,却发现自己的气机不知何时已被一股无形的意念隐隐锁定,仿佛被黑暗中无形的蛛网黏住,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雷霆一击。
他怎麽会在这里?
是巧合?
还是……他想做什麽?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面对百里清波,她是游刃有馀的猎手;但面对高见,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他轻易拆穿所有伪装丶生死皆在其一念之间的弱小骗子。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丶带着几分恰到好意外与惊喜的浅笑,只是这笑容底下,藏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僵硬与恐惧。
她缓步上前,在距离高见数步之外停下,微微屈身行了一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高……高前辈?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不巧,」高见的声音平淡,却打破了叶清沐最後一丝侥幸,「我是来找你的。」
叶清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高见继续问道:「你们在和黄叔做事情?」虽是问句,语气却已是肯定。
叶清沐强自镇定,维持着恭敬的姿态,硬着头皮回答:「高前辈明鉴,就是……就是些之前的营生,混口饭吃……」她试图含糊其辞,蒙混过关。
「噢,」高见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叶清沐如坠冰窟,「又有人要家破人亡是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叶清沐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她连忙抬手擦拭,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惶:「不丶不至於,高前辈言重了,真不至於……」
她不敢承认,也无法否认。
高见看着她这副模样,不再绕圈子,直接说出了来意:「停手吧。」他顿了顿,「我需要你们帮我做点事。」
此言一出,如同绝境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缝隙!
叶清沐先是一愣,随即心中那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大石陡然落地,化作一股劫後馀生的虚脱感,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需要她帮忙做事!这意味着,他们还有利用价值!在高见这样的人眼中,有价值的人,通常不会轻易被清除。
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谄媚的积极。她几乎是立刻接口,语速飞快,带着急於表功的迫切:
「高先生!我们这边……我们这边还需要两三天……不!一天!最多还有一天就收网了!」她毫不犹豫地将骗局的收网时间提前,生怕耽误了高见的事情,「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回去通知黄叔!不管您有什麽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一定照办!绝无二话!」
在她看来,只要那二十万金顺利到手,他们就有了足够的资本和底气为高见办事。至於流云宗和百里清波的死活?在高见的意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完美完成高见的任务,抱住这条突如其来的丶粗壮得超乎想像的大腿。
「我说停手,」高见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却打断了叶清沐急於表功的话语,「你收什麽网?」
叶清沐脸上那劫後馀生丶急於效忠的表情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愣在了原地。
不……不收网?那二十万金……不要了?
过了好几息,她才从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大……大人……我知道您是好人,见不得这些腌臢事情……」
「可丶可那流云宗也不是什麽清白人家!他们内部倾轧,长老昏聩,压榨弟子,在地方上也算不上良善!」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带着哭腔诉说起「苦衷」:「而且,大人明鉴!自从上次得您教诲之後,我们也在帮扶了一些神都真正的困苦之人,散了不少钱财……可丶可我们这麽多人也要修行,也要资源啊!神都居,大不易,没有进项,坐吃山空,我们也是没办法……」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带上了一点「替天行道」的歪理,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激动:
「这……这说起来,也算是劫富济贫,盗亦有道啊,大人!」
她眼巴巴地看着高见,希望能用这番「情理之中」的辩解,挽回那即将到手的二十万巨款,至少,争取一个「下不为例」的机会。
叶清沐的辩解,倒也并非全是胡言乱语。
在这神朝之内,但凡规模稍大丶发展尚可的仙门世家,除了那些人数极少丶秉承古老戒律丶完全自给自足的隐世流派外,绝大多数,其庞大的弟子门人消耗丶海量的修行资源需求,都注定其发展过程中不可能双手清白,或多或少都要沾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弱肉强食,本就是修行界亘古不变的潜规则之一。
流云宗能从中型仙门中脱颖而出,自然也不例外。在其扩张崛起的过程中,暗地里流淌的鲜血与肮脏,并不比黄叔之流少多少。
流云宗的核心传承,乃是《流云溯风诀》。此法并非邪功,反而堂皇正大,讲究身化流云,意溯九天,驾驭风灵,速度与灵巧并重,修炼至高深境界,更能引动天地间的「风脉」共鸣,借势而行,威力不俗。
然而,正是这部不算邪恶的功法,在其扩张过程中,却也做了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昔年,流云宗觊觎一个小型家族祖传的一块「空冥风石」,此石能助《流云溯风诀》修士更好地感悟风之空灵,价值连城。那家族誓死不卖。
流云宗并未强攻,而是凭藉功法对气流的精妙操控,先是暗中破坏其家族灵田的微风循环,使其灵谷连年减产;後又以秘法引动阴风,日夜侵蚀其家族年轻弟子的心神,令其修行迟缓,心魔丛生。
不过三十年,那家族便支撑不住,内部离心,最终被流云宗以极低价格,「名正言顺」地吞并,空冥风石自然也落入其手。
另外,流云宗掌控着一条利润丰厚的短途飞舟航线。若有其他商会或散修试图开辟竞争航线,他们便会派出高手,或於高空制造紊乱的「湍流」,干扰甚至击坠对方飞舟;或利用速度优势,伪装成意外,撞击丶逼迫对方船只偏离航道,造成损失。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涉足这条航线,流云宗得以独享其利。
其三,刺探机密,无所不用其极。
《流云溯风诀》修炼到一定境界,可身化近乎无形的「云气」,隐匿丶穿透能力极强。流云宗常派遣此类弟子,潜入敌对或潜在对手的势力范围,窃取丹方丶阵法图丶矿脉分布图等机密。曾有宗门辛苦勘探出一条隐秘的小型灵玉矿脉,尚未开采,其具体坐标和储量报告便已摆在了流云宗长老的案头,最终不得不「合作」开发。
叶清沐看着高见依旧平静的脸,仿佛抓住了底气,声音也稳了些:「大人,您看……他们扩张时,巧取豪夺,断人根基;垄断航路,逼得多少小商会倾家荡产;更惯於行那窃听窥探之事,无所不用其极!我们这次……最多算是黑吃黑,替那些被他们坑害过的人,讨回点利息!」
她试图将他们的骗局,说成一种扭曲的「正义」。
叶清沐继续往下说——
她先前提及的流云宗那些「大事」固然彰显其霸道,但真正将这种霸道体现得淋漓尽致的,往往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丶却对底层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小事」。
正如她方才所言,流云宗为逼迫那个小家族就范,动用《流云溯风诀》暗中破坏其灵田的微风循环。
这手段在修行者看来或许只是无伤大雅的施压,但对於依赖那片灵田产出的方圆二百里凡人村落而言,不啻於一场灭顶之灾!
灵田灵气紊乱,产量锐减乃至绝收,引发的连锁反应是恐怖的。不过一两年光景,饥荒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原本还算安宁的村落,饿殍遍野,炊烟断绝。侥幸活下来的人,只能抛下祖辈经营的家园,拖家带口,成为面目模糊丶挣扎求存的流民,四散逃窜,涌入周边城镇,或乞讨,或卖身,或死於沟壑,进一步加剧了地方的不稳与动荡。
那些在高端修行者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凡人性命,那些被风法轻轻「拨动」一下就彻底倾覆的人生,在流云宗的算计里,恐怕连一个冰冷的数字都算不上,仅仅是达成目的过程中,可以随意忽略的杂音。
叶清沐说出这番话时,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你看他们多可恶」的举证意味,试图以此证明自己「黑吃黑」的合理性。
然而,她并未意识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当她与黄叔集团行骗,卷走流云宗二十万金,导致其开拓计划彻底失败,宗门震怒追责之时,首当其冲的,会是那位已被压榨到极限的真传弟子百里清波,但是,那些流云宗麾下依附生存的丶更多的底层仆役丶杂工乃至相关产业的凡人,他们就不会被波及吗?
他们同样会面临失业丶压迫丶乃至更悲惨的命运。
高见的目光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动。他看着叶清沐,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这神都光鲜表象下,那层层传递丶最终由最弱者承担的残酷代价。
他并未因叶清沐的「举证」而有丝毫动容,只是说道:「所以,你们用一场灾难,去惩罚另一场灾难造就的受害者。这,就是你的盗亦有道?」
高见声音不高:「所以,你们和他们,又有什麽区别?」
叶清沐一时语塞,讷讷不能言。
黄叔集团本就是骗子团伙,自然算不上什麽良善之辈。自上次被高见教训後,平素里确实会顺手做些散财济困的「好事」,但这更多是出於对高见的畏惧,以及一丝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寻求心理慰藉的本能,已然是他们的极限。
可如今,高见轻描淡写一句「停手」,便要他们放弃唾手可得的二十万金!这不仅仅是到嘴的肥肉飞了那麽简单!
给人下套布局,前期的投入也是实打实的!租赁场地丶雇佣演员丶打通关节丶收集情报……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这些沉没成本若无法收回,对於他们这样一个并无稳定产业丶全靠「生意」周转的团伙而言,无异於伤筋动骨!资金炼一旦断裂,内部人心浮动,甚至可能引发火并,影响更大!
若是此刻收手,这些钱就等於打了水漂。他们这个团伙,看似光鲜,实则也是无数张嘴等着吃饭。手下那些汉子,或许修为不高,但跑腿望风丶扮演角色,哪个不需要分润?他们身後,也的确如叶清沐所说,有妻儿老小要养活,有自身的修行资源要筹措。
想到这里,叶清沐把心一横,也顾不得再粉饰什麽「盗亦有道」了,她抬起头,破罐破摔的说道:
「大人……您法力高强,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下作手段。我们虽然以骗谋生,可……可我们真的不害生灵性命啊!这次布局,前前後後投入巨大,若是此刻停手,血本无归……我们团伙里不少兄弟,他们……他们也有妻儿老小指着这行当过日子!您让我们停手,又不给条活路,这……这和直接逼我们去死,又有什麽区别呢?那您和我们,不也一样吗?」
她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博取同情,但同时也是诘问高见。
你心好,你心善,所以你就可以杀一批,救另外一批?那你这麽做,不就是彻彻底底的伪善了吗?凭什麽死的是我们,不是他们呢?杀狼救羊,那狼就不可怜了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