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就见他尾指构筑一处隐秘的活结时，整团绒线仿似突然有了生命。
一根根线条在桃木桌面上跳起了轻快的康康舞，七种颜色的丝绦如退潮时的浪线般次第舒展。
最末那根银线脱离母体的瞬间，绒线团发出类似蛇蜕皮的簌簌声。
原本拳头大小的混沌顷刻间便化作了七条平行的溪流，温顺地平躺在亚麻桌布上。
林恩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目睹了冰山在春潮中崩解，只感觉太解压了。
「这是灵性丝线的体操。」
这时霍华德才转过身来，食指轻点桌面上如绷直的丝线。
「在我看来，每根线头都连结着某个事件的因果，若干事件相互影响，便形成了一团复杂的绒线球。」
林恩挑了挑眉：「你的超凡能力难道是占卜......」
话刚一出口就觉得有些失言，马上补救道：「抱歉，是我冒昧了。」
他其实对霍华德的超凡能力也有些好奇，之前历史残影中。
对方除了表现出超出常人的感知能力外，也就只之後的照明手段像是某种超凡术式。
对方既不像战士那麽莽，又不像法爷那样念诵咒语化身法术炮台。
从头到尾都只拿着把手枪开火，现在听霍华德说了一句後，林恩也有所了解了。
对方拥有占卜丶预言的能力，但进攻手段可能有些匮乏。
而面对林恩的致歉，霍华德不在意的笑了笑，开口的同时络腮胡一阵微微颤动。
「没什麽，这也不是什麽需要保密的东西，我是一名圣灵路径的超凡者，擅长感知丶占卜......」
『圣灵路径？』
倾听对方讲述的同时，林恩敏锐的注意到了『路径』这个词。
之前在历史残影中，除了霍华德提到过几次之外，就是得到《狩之舞》时获得相关信息了。
【《狩之舞》，源头：母亲之母，路径：始祖】
这麽看来，路径应该是超凡种类的划分，而源头可能是指向一个具体的事物。
这时霍华德从玳瑁眼镜盒里抽出一枚黄铜圆规，在空气里划出一条弧线轨迹。
「就如同钟表匠分陀飞轮系与工字轮系，超凡者亦有五条路径。」
这时圆规恰好尖停在林恩眉心前三寸。
霍华德屈指叩了叩怀表，金属颤音中流淌出答案：
「始祖是荒野的呼吸，血脉与自然共生的猎人。」
「圣灵如钟表匠的窥镜，能观测命运丝线的震颤——但能驾驭灵魂共鸣的人比较稀少。」
他在说到圣灵路径时，书桌上的七条丝线忽明忽暗。
「巫王捏法印如揉面团，火球冰锥信手拈来；贤者炼金术与蒸汽齿轮咬合，造物可比拟神迹，至於拳皇嘛......」
商人撇了撇嘴，像是非常不待见这条路径似得。
「虽然都是一群肌肉疙瘩，但也无法否认其强大，这条路径的强者甚至能够仅凭血肉之躯去徒手暴力拆解蒸汽战车！」
「始祖，圣灵，巫王，贤者，拳皇，五条路径囊括了所有超凡者，而我...」
圆规突然转向书上某条舒展的银色丝线，精准刺中了丝线末端的一粒光斑。
「则属於圣灵路径！」
这时林恩已经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橡木椅拖出三指宽的间距，椅腿与地板的摩擦声惊醒了垂落在书桌上一根银丝。
它在桌面上轻轻震颤，最终被霍华德驯服於指间。
「谢谢你的讲解，」坐定後林恩开口说道，「在超凡的道路上，我非常需要一位引路人。」
霍华德放下圆规，也将椅子转了个向，正对着林恩坐下，笑眯眯的眼睛中展现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知识可不是无价的。」
林恩认同的点了点头，这个世界可不是他老家，绝大部分的理论知识上网都能搜到。
书籍是昂贵的商品，仅是识字并能快速计算有理数加减乘除的人，都可以被称作是知识分子了。
「好吧，那就请介绍一下你所属的超凡组织吧。」
？？？
霍华德整理丝线的双手突然停顿，三根品红色丝线从他指缝垂落，在桌面投下三个问号状的阴影。
「你是说我的超凡组织？」勾住商人尾指的那根银丝忽然绷直，「我以为我们是在讨论知识的交易。」
「你之前承认过我的资质优秀，那你也应该知道，优秀的人才需要优秀的平台......」
林恩嘴角微翘，似是为商人猝不及防的反应而感到满意。
「而优秀的平台同样也渴望优秀的人才，不是吗？」
霍华德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又释然一笑道：「呵呵，就让时间来检验吧，但是......」
他脸色忽然严肃，手中的银丝突然绷断，在桃木桌面抽出一道白痕。
「你暂时还不需要知道组织的名号！」
林恩听後一阵阵皱眉：「为什麽？」
霍华德只是淡淡的回道：「新芽破土前，园丁从不会透露温室所属的庄园。」
林恩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轮握把的防滑纹：「所以我要在黑暗里学走路？」
霎时间气氛变得僵硬了起来，但马上商人又开口解释道。
「组织内部有明文规定，任何新成员的加入，都必须经过一段考察期。
只有考察合格了才算是正式加入组织，期间有关於组织的一切都必须严格对新人保密。」
说话间他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林恩的右手也离开了腰间的枪套。
「当然，考察期间，新人也会学习一些超凡的基础知识，由我来作为你的领路人。」
听到这，林恩的思绪也开始发散。
他感觉霍华德背後的组织貌似有点不正经。
若只是保密严格一些他都能理解，但对於新人就连组织的名称都不能透露，那就有些过分了。
不过现在他暂时也只有霍华德这一个渠道能够接触到超凡，一切都是对方这个领路人说了算。
林恩心里摇了摇头，希望知识是真的吧，只要知识是真的就行了。
以後就算霍华德这条路不通，他还有《狩之舞》，只要能够布置新生仪式，同样也可以成为超凡者。
而这个仪式只是新手启蒙仪式，应该并不算高端，相信在他学习了相关的基础知识後，也能独立布置出来。
不管怎麽说，总归是有个保底，就如同原主的酒窖里总会备着两套醒酒器一样。
林恩推开橡木椅起身，右手划破绒线团投射在桌面的蛛网阴影：「合作愉快。」
而霍华德屈指弹了弹怀表链，也握向了林恩的手：「时间终将会检验一切，但我的慷慨从不给予虚度光阴之人！」
商人握手的力度精确如天平配重，既不让林恩感到压迫，又恰好显露指节处的老茧——那是常年拆解绒线团而磨砺出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