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消庆拍拍胸膛,很骄傲地说:“她是我老大。”
“……你老大?”
那身形模样分明就是昭昭儿,他们相依为命十几年,即便化成灰,小多也不会认错。
他想上前看个清楚,谢消庆诶一声拦住:“你现在上去做甚么?还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话音未落,两人身后飘来一串火光,兼有马蹄踩草的哒哒沙沙声。
谢消庆忙把小多拽进草丛,一队人马扬尘而过,却不是修逸的侍卫,而是李清文带人来了!“这畜生消息这么灵通?”谢消庆骇然。
太监们才被截住,他就来了,保不准先前就躲在哪个角落观望,一出事立马出场唱白脸!
李清文下马作揖:“见过世子爷。”
昭昭佩服他的镇定。
大祸临头,李清文在火光照映下的面容依旧冷静无波,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
“下官夜里巡查仓房,发现有盗窃迹象,寻着蹄印追来,却没想遇上了这群太监……”
他瞟一眼脚边哆哆嗦嗦的人,目光上移,看向并肩而立的修逸和昭昭:“还有您与袁姑娘。”草丛中,小多神色空茫,眼里全是难以言说的情绪,喃喃道:“……袁姑娘?
身旁蚊蝇多,谢消庆用两只大袖笼住他俩的脸,闷闷的声音带着炫耀:
“我老大是忠烈之后,父亲是宁王府帐下有名的将官,虽是侍女,身份却不比那些富家小姐低。”小多怔怔点头,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悲是喜。
他盼眼前这个高门贵女是昭昭,却又更希望昭昭儿还在云州等他回去。
只要他攒够钱,只要他翻山越岭,两人就能回到从前。
可那“袁姑娘’笑着开口了,声音和昭昭半分也不差:“李大人,我与世子爷才遇上他们几个,你就来了。”
她身旁那世子爷不过十七八,绮年玉貌,神容冷淡,斜睨一眼昭昭,道:
“真是巧。出城走几步,就能撞见鸡鸣狗盗。李大人,你既是来逮贼的,不妨就当着我的面审吧。”“世子爷,小的们不是贼啊!”太监们跪地哭嚎,“小的们是……”
“是什么?”
李清文冷声打断,快步走到一辆牛车旁,掀开掩人耳目的盖布,露出垒得高高的粮袋,喝道:“铁证如山在此,尔等还敢狡辩?”
他一副刚正不阿的样,与往日谦和忍让的态度大相径庭。
太监们看出他一心反水,怒道:“………姓李的,好啊,你好啊!!你跟我们爷爷摇尾巴时怎没这番气势?!”
李清文冷静道:“我与吴大珰说过几句话是不假,可那也是为了公事,何曾如你们所言那般谄媚过?”“当真是大言不惭!”
一个小太监指着身后排溜溜的牛车,梗着脖子道:
“你不仁,就怪我们不义!恰好世子爷也在这里,趁机会统统说清了,你是如何巴结我们爷爷,又是如何送……”
说着说着,小太监像被勒住了脖子,声音越来越轻。
他哑然侧目,见其余同僚都惶恐地望过来,生怕他把事情全盘托出……
万一牵扯到上面,他们那些被拿住的亲人怎么办?
李清文冷笑道:“这位公公,怎不把话说完?”
方才气势汹汹的小太监软了骨头,恨恨咬牙却再挤不出一个字。
李清文乘胜追击,煞有介事道:
“你们原是御马监的人,平日借职务之便没少徇私谋利。可我老师以工代恤,将城外难民收拢进演武场养马,夺了你们的差事,自然也分了你们的利。”
“吴大珰识时务懂大体,晓得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自不觉吃亏。你们却利欲熏心,不知从哪搞来了仓房的钥匙,盗窃本要发给难民们的粮!枉顾民生,其罪当诛!”
太监们辩无可辩,只得认了,带着哭腔磕头说:………是我们不开眼,动了歪心思!被逮住了,还想攀扯上官……求世子爷开恩,求世子爷饶命!”
李清文脸不红心不跳,向修逸颔首道:“世子爷,罪情已明。”
修逸隔岸观火,只觉这戏无聊。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被带来作刀的,还没到出鞘的时候,遂斜睨向身侧。
昭昭索性也不装了,向前迈出一步:“李大人好本事,三言两语就把罪名定了。我倒奇了,你若与吴大珰只有几面之缘,如何会认识他手下的小火者?”
李清文面不改色:“袁姑娘,在下好歹是今科榜眼,百千卷书都能牢记不忘,几张面孔又算甚么?”“你不光记性好,未卜先知的本事也是一等一。”
昭昭冷笑,“方才我与世子爷才撞上这群太监,你便追来了;你与他们不过几面之缘,却能将他们行为动机说得一清二楚。”
“袁姑娘谬赞。”李清文应对如流,“下官平日帮尚书大人处理公务,涉及不少刑断诉讼,这点推测案件来龙去脉的能力还是有的。”
又瞥向跪地的太监们:“他们已然认罪,下官这就将人送去京兆府严惩,以正法纪。来人一”眼瞧着李清文就要糊弄过去,忽听一句:“慢着!”
昭昭修逸同时望过去,来人是谢消庆。
因在草丛蹲了许久,他被蚊子叮了满脸的包,正义凛然得有些滑稽:“袁姑娘拿不准你的腌膀事,那就我来说!”
李清文似是没料到,面上缓缓浮出一个笑来:“好啊,恭听谢公子高见。”
“江尚书让你我二人共办此事,你却怕得罪御马监吴大珰,私下给他送钱送女人!”
李清文一身幽绿官袍随风而动,仍旧是笑:“李某位低人轻,月饷勉强糊口。谢公子说李某送钱与人,实在抬举了。”
他以为在场众人并无知晓仓房内情者,却不想谢消庆蹲伏日久,一一道出:
“你是没钱,但你有粮!南方调来的赈粮是新产的春麦,市上卖价极高,说是斗米斗银也不为过!你与吴大珰勾结串通,让小太监们分批领人来换粮,将好粮拿去卖了换钱,净留些沤烂发霉的粮给难民们吃!”此话一出,李清文神色微微泛动。
“李大人。”修逸冷冷发问,“你当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