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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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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2章 111意难平(十一)
    

       第112章 111.意难平(十一)

      船上,那贵介少年以为成功逃出生天,才松口气,就听家丁惊呼:“小爷,宁王府的人追来了!”

      他猛然回望,那在冰面策马疾驰的……竟是白日见过的婆娘和娃娃?

      正要说两个女人不足为惧,一箭流火就飞窜而来,他眉毛一跳,以为船身又要着火了,却见箭矢在离船身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飘飘坠河,那娃娃拉弓的力道不够!

      贵介少年冷笑一声,扯过弓与昭昭对箭,头几箭被袁真策马躲开,最后一箭擦着昭昭耳朵飞过。

      他起了杀心,却见远处有宁王府的人追来,不宜久留,皱眉道:“快摆桨!”

      家丁们匆忙下了底仓,齐心棹力,恨不得把胳膊抡冒烟。船行得飞快,很快就驶进阔深无冰的河段。

      袁真急甩马鞭,勉强追至百步之内,头也不回地问昭昭:“你到底行不行!赶紧中一箭啊!”

      寒风呼啸,昭昭手里捣鼓火折子,嘴里咬着箭矢,含糊骂道:“我倒想中!但吕布射戟才一百步,我何德何能在马背上顶风射出百步外?!”

      “你比吕布强!你是我祖宗!”袁真明显感觉到马蹄下的冰面渐渐变窄,“赶紧吧祖宗,再追下去咱俩要掉河里啦!”

      话音才落,就听昭昭大喊一声埋头。

      袁真动作也算快了,燃火的箭矢还是擦着头皮飞过去,她赶紧拍拍发糊的脑袋,骂道:“死昭昭儿,你他娘的在射谁!老娘头发烧着了!”

      “你瞅前头!船也烧了!”

      只见昭昭那箭射得极其巧妙,不偏不倚落在大帆上,苎麻制的大帆哪能扛得住火?瞬间就窜起火光!

      那贵介公子惊慌失措,忙喊人灭火,但家丁们才被打发到底仓划桨,船板上寥寥几人哪够使唤?

      船上急着救火,船下还在使劲划,烈风扯火,大帆烧得越发旺了!不过片刻,烧断绳的大帆像火球似地砸下来,船板全被引燃!

      火光冲天,惨叫哀嚎一片。家丁们纷纷跳水逃跑,有几个忠心的,对那贵介少年急道:“小爷,备用筏子也烧着了,您快把衣裳脱些,我们几个带着您游!”

      情况危急,他赶紧扒了冬衣,噗通一声落进水中。

      冷,刺骨的冷,浑身血液都凝结,手脚使不上半点力。若非几个家丁拖着,他必直直沉进河底。

      几个家丁虽有些力气,但毕竟只是肉体凡胎,冰水里泡久了谁也挨不住,手上力道越发弱。

      那贵介少年浮浮沉沉,被这个拽一把,那个拉一下,好容易上了岸,发觉身边只剩两人,其余的都冻死在河里了!

      从前只觉家丁们谄媚,未曾想过攀附中掺有真情,竟舍命救自己。

      他浑身湿透在寒风里大哭,才抽噎几下,耳边响起两道惨叫,仅剩的两个家丁也被敲晕。

      忽有一只脚重重踩住他低垂的头,踩他的人散漫道:

      “吴家专出你这种三脚猫吗。”

      不消说,这定是在马背上和他对箭的小女娃了。

      他到底只是个少年人,脸贴着冰也不肯认输,恨道:“有种再来!”

      头顶另有一道声音笑起来:“废是废了点,倒不是没气性的孬货。你别踩他,我和他过几招。”

      天寒地冻,昭昭移开脚,少年把脸从地上扯起来,右颊冻伤浮着血。

      他生得尊,长得顺,何曾受过这种罪?疼得嘶哑咧嘴,颤着手把泪花揩了。

      面前“噔”地扔来一把苗刀,细长,锋凛。

      边军与蛮子马背作战,一得会骑射,二得会长刀。

      他没上过沙场,刀箭生疏,却不肯在两个女人丢了面子,艰难起身拔刀,双手握柄持威虎势,满眼猩红望着面前好整以暇的袁真,随即踏步向前!

      刀剑撞出火星,不过几招,袁真便看出他是有底子的,力道不足,但出刀极会挑角度。

      这恰好印证了先前猜想,他身份尊贵,平日多的是随从家丁护卫,于是只学了一击必杀的刀术,留待危难时刻保命用。

      偏他连这点刀术都没学精,加之在河里泡过,挥刀滞缓无力,落在袁真眼里像小孩玩树枝,轻飘飘就能躲过。

      索性懒得拔刀,只用鞘去弹他劈来的刀锋,渐渐摸出他行的是甚么刀法,提前猜道:“纵高!伏低!直劈!”

      每念一句,都有铁鞘弹刀的铮鸣声响起,少年次次被袁真猜中,这比踩他脸更辱人:“闭嘴!”

      他羞恼大怒,出刀越发癫狂散乱,袁真随意挡挡,漫不经心道:“你发飙像撒娇,不会要气哭了吧。”

      “……老子杀了你!”

      这算不上对决,只是单方面的戏弄。

      昭昭在旁看得没意思,咽下一口烧酒暖身:“大冷天的,你逗他玩做甚么?赶紧弄了走人。”

      “好嘞!”

      袁真忽然拔刀出鞘,一弯寒泓如月光般流进她手里。

      那少年只听一声嗡鸣,手中刀刃已被斩去一半。他望着寸断的刀怔怔出神,被震裂的虎口啪嗒啪嗒滴着血,才落地就凝成冰。

      一道冷凛寒风袭来,刀锋停在他颈侧,袁真散漫道:“让我猜猜,你是谁呢。吴家年长的几位少爷小姐我都识得,只剩年纪最小的那个未曾见过……你是那个不得宠,从小被养在老家的四公子?”

      少年冷冷不语。

      “你大哥在前线当祸害,你二姐厚着脸上门求援,你倒有出息,借公徇私,把救国的粮往老家运。”

      少年依旧冷冷不语。

      袁真举刀架着他,冲昭昭使了个眼色。昭昭上前搜身,这人身上竟半点凭信都没有,单这张脸能证明身份。

      无奈之下,只好把人捆回去交差。

      昭昭才转身去拿绳子,就听袁真大喊一声,再回头看,岸边哪还有那少年的影子?只剩袁真丢开滴血的刀,慌忙跳进水里捞人。

      她哪捞得起一个存心要死的人?

      片刻后袁真浮上来,脸色冻得惨白,黯然道:“……昭昭儿,我把事情搞砸了。“

      那少年死不见尸。

      他猜出两人捆他回去作甚,不想给吴家落下把柄,趁袁真不备凑上刀锋,一抹脖子坠进河里。

      这倒不怪袁真大意,世家子弟没几个不惜命的,未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铁心寻死。他这般干脆利落,实在出人意料。

      “真的是……”袁真抹一把脸,苦笑道:“谋身无畏至此,谋国却敲骨吸髓,如此本末倒置,战事焉能不败?”

      宁王府的人陆续找来,领头的上前一步,简洁禀明道:“捞了十七个快冻死的吴家人上来。他们也是小心,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带,捆回去也钉不死。”

      

      问为何盗运粮米,答道:“方才使了点蛮力,撬开其中几个嘴,似乎也不太清楚,只知吴尚书本家米粮短缺,族人亲属叫苦不迭,于是才偷些粮回去糊口。”

      又问船上粮米是否遭殃,答道:“他们那船看着平平无奇,但底仓防火做得蛮好,粮食没烧着多少,落水的倒有些,运回王府得烘晒后才能吃了。”

      此番追击算是功败垂成,到底没逮住重要人证。

      袁真盯着浮着冰凌的河面瞧了会,对昭昭道:“你先回去传个信儿,把这事说明,让府里少挤粮喂蠹虫。”

      昭昭点头:“那你呢。”

      “我?”袁真沉沉叹气,“我想办法把救出来的粮运回去,再雇人在下游打捞,看能不能捞到那人的尸体。”

      事不宜迟。

      昭昭负弓上马,扬鞭前摸了摸袁真被烧卷的那块头发,安慰道:“就算没逮到他,咱们这回也是大胜!”

      袁真勉强笑道:“嗯,大胜。”

      ——

      昭昭快马返程,一路风轻雪柔,不过两日便到云州城北。

      未进大营,就能闻到风雪裹来的铁腥味,不知多少把杀人刀聚在一处才能有这般戾气。

      稍近些,能听见校场上的咚咚军鼓声和兵戈操练声,瓮瓮隆隆,仿佛雷声在地底轰动。

      才到大营望楼,就有一队逻骑围上来,昭昭亮出牌子说清来意:“我有事要报世子爷。”

      逻骑队长验明身份,引着她进辕门,过了几道卡,下马步行,在一座座大帐间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顶药帐外。

      “世子爷在里面上药,姑娘请先等候。”逻骑队长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天上飘着小雪,昭昭躲进帐檐下,隐隐听得里头有个沙哑的声音:“王爷也真是的,何苦为了这点小事动军法……”

      他挨打了?

      昭昭眼皮一跳,悄悄挑开油绢帐面,只见修逸半身赤裸,背上几道鞭痕正滴着血。

      军医爷爷似乎和他很熟,叠了个干净巾子递过去,心疼道:“……得清创了,要不要咬个巾子?”

      昭昭熟,她忍疼时就爱咬点东西,免得叫出来。他难道也这样?只听修逸淡淡道:“不必。”

      军医爷爷笑着叹气:“老头子岁数大了,眼睛也花,总当您还是小时候。”

      说罢便拿绢布蘸了黄酒,沿着鞭伤擦去血迹。

      酒浸伤口有多疼,昭昭是知道的,她能忍着不吭声,自认已经十分厉害。

      但见修逸这副平静到麻木的模样,她呼吸不知为何变慢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闷住心,忽然明白这人为何冷冷清清——

      他的生活中只有应该和不应该,当做和不当做,极少任性,没情绪起伏,像一条笔直的路,永远不会出错,也永远走不到尽头。

      昭昭神游物外,连被发觉偷窥也没留意,直到听见军医爷爷大喝一声:“谁在外头?”才猛然惊醒。

      她放下帐面就想溜,却见军医爷爷老猫似地窜出来,揪住她后领不让走,噗通一声丢进帐里。

      瞧见是个背弓的小丫头,军医爷爷皱眉道:“你是哪家姑娘?女眷不能来内营!你爹是谁?”

      昭昭摔得生疼,捂着屁股吸冷气,抬头对上修逸居高临下的眼,和他只缠了创帛的上身:

      “……”

      “你还看!”军医爷爷挡在修逸身前,“小小年纪就看男人脱衣裳,将来长大了还不知要怎样!”

      昭昭苦笑,只好掏出牌子说明来意。

      她有事禀报,军医爷爷不便听,出帐前不忘拿来干净布衫,让修逸赶紧穿上。

      帐内只剩两人,昭昭坐到炉边烤火,无奈道:“我……”她一时语塞,“听到你挨军法了,想看你伤得重不重。”

      “不算伤。”修逸神色淡淡,穿衣,披轻甲,动作平稳如常。

      昭昭怀疑自己方才窥见的鞭痕是错觉,却听修逸问:“你耳朵怎么了。”

      她耳朵上的冻疮红得发紫,冷的时候疼,暖的时候痒,眼下坐在炉子边,不由挠了挠:“这两日急着赶路,被风吹太狠了。”

      修逸记得她是跟袁真去运粮的:“你真姐姐就没给你搞个帽子?”

      “搞了的,贼暖和的兔耳帽,平时戴着都能捂出一头汗。”

      “那怎么不戴?”

      扯到这里,昭昭顺势将吴家偷粮、她们追击、放火烧船等一干事全交代了。

      提及那吴家小公子,只说他落水后冻溺而亡,半句没提袁真怎么戏弄人的,末了道:

      “我打马走时,瞧见真姐姐被我烧着的那块头发都快秃了,实在不好看,就把兔耳帽扣给她遮丑了。”

      修逸淡淡嗯一声,从木柜里取出一盒治冻疮的獾油,对昭昭道:“过来。”

      昭昭鬼使神差坐到榻上去。

      修逸才敷了药,身上有股清苦味,莫名有些好闻。他抬指沾了獾油,轻轻涂上昭昭耳朵。

      许是他指尖微凉,昭昭只觉冻疮越发痒了,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嫌自己古怪,先前在庄子上日日学箭学写字,两人离得近的时候难道还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