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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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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36逆流(六)
    

      第37章 36.逆流(六)

      烟管里的叶子熄灭前,屋内终于响起了婴儿的哭声,极微弱,不喜庆反而有些晦气。

      很快,里面又传出了惊呼声:“死婴!”

      门被推开,昭昭挤进屋子,看见窈娘满脸惨白昏在床上。

      一个孩子已经剪了脐带,洗净了身上的血水,气息微弱地躺在襁褓中。

      另一个孩子却毫无生气,满身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血污,一个姐儿指着他说:“这孩子在娘胎里就死了……”

      张掌柜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母体太弱,两个孩子为了活命自相残杀啊。”

      昭昭不信这类歪门邪说,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迎上去问了窈娘的情况,张掌柜简单说了句还活着,便冷冷道:

      “从今以后莫要来往了。”

      窈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至于张掌柜?有钱能使鬼推磨,还会找不到一个能帮窈娘调理身子的大夫吗。

      两个孩子死了一个,几个姐儿都觉得活下来的这个有些晦气,随便安慰了几句,从昭昭手里领了谢银,赶紧踩着张掌柜的脚步走了。

      昭昭抱着孩子,俯到窈娘耳边,眼里蓄着泪:“娘,那天晚上我不该和你吵架。”

      已经是春天的事了。

      那时天还寒着,雨夜格外又湿又冷。窈娘求昭昭跟她回去,而昭昭不管不顾地走了,抛下她一个人站在雨里。

      昭昭的泪落在窈娘脸上,她缓缓睁开了眼,虚弱至极的脸上浮出苍白的笑,声音轻得近乎缥缈:

      “昭昭儿……刚才娘听他们说,是同产子……”

      昭昭点了点头,把怀里跟个小猴子似的孩子露给她看:“是个妹妹。”

      窈娘眼底生出些许失望,不甘心地问:“另一个呢……是男孩,还是女孩?”

      昭昭回过头,瞟了水盆里已经没气的死婴:“是男孩。”

      “冤孽,冤孽……”

      窈娘像是绷久了的线,砰的一声断了,她眼角渗出泪来,流进被汗濡湿的发髻里:“都是冤孽……”

      昭昭抱着孩子,有些愣住了:“为什么女孩就是冤孽?”

      窈娘嗫喏道:“出身妓籍,还不是冤孽吗……”

      昭昭指着水盆里死去的男婴,问:“那他将来当龟公,就不是冤孽了?”

      “他怎么会是龟公?”窈娘流着泪,苍白的脸上满是不甘心:“他父亲科考高中,他是官员的儿子。”

      昭昭怀疑自己听错了,空了一瞬,问:“那男人把你害成这样,也把我害成这样,你还盼着他能认你生的儿子?”

      窈娘不答,可眼睛里写的就是这个意思:“……男孩总要认祖归宗的。”

      屋内瞬间静下来,血腥味绕在昭昭的鼻间,怀中的妹妹用细弱的嗓子哭了两声,啪嗒,啪嗒……桌上的灯花爆开,火星子还没落地,就成了灰烬。

      有一瞬间,昭昭真想贴到窈娘耳边说,你不是问我前些日子为什么不开心吗……现在我告诉你,因为我去杀人了。

      昭昭嘴角抽了抽,随即轻轻笑起来,自嘲道:“娘,楼子里的女人不准生育,你却把我生了下来……我又是哪个有头有脸的男人的种呢?你看见我是女孩儿时,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失望?”

      不等窈娘答,昭昭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端着那水盆里的死婴,走到门外,对小多说:“帮我挖个坑。”

      小多不明所以,但见她脸色阴沉,只好照做。

      

      坑没挖太深,昭昭就眼睛不眨地把死婴倒了下去,随后把土填实了,踩在自己弟弟的尸骨上,神情无悲无喜,对襁褓中的妹妹说:

      “我叫昭昭,是光明灿烂的意思。”

      “而你叫阿蘅——不论何种境地,都能长得茂盛的蘅草。”

      昭昭分不清自己是在当姐,还是在当娘。

      阿蘅身子弱,呼吸轻微得像快死掉的小猫,哭声更是细得可怜。

      昭昭夜里睡不好,每当她浅浅睡去,就会打着冷颤醒来,伸手探一探阿蘅的鼻息和体温,确保平安无事后才小心翼翼地继续睡。

      产妇和婴儿都受不得暑热,昭昭索性在窈娘床边搭了张木塌,她睡在两人中间,两手各拿一把扇子扇风,睡着了也不敢停。

      她累成这样,窈娘还在生闷气。

      窈娘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求昭昭把那个死去的男婴挖出来好生安葬。

      昭昭却说太费事了,哪有活人为死人瞎折腾的道理?

      窈娘骂她是没心肝的畜生,昭昭顶着骂,寸步不让,也不知在坚持个什么。

      母女二人各有各的倔脾气,关系渐渐冷了下去。

      可冷归冷,窈娘躺在床上还得靠昭昭照顾。

      有次,昭昭照惯例兑了甜滋滋的药递给窈娘,谁料窈娘一把推开了药碗,用一种怨恨的眼神望着昭昭:

      “你如果不认你弟弟,自然也不必认我这个娘。”

      那药碗摔得稀碎,药液沾了些在昭昭的手上,因为兑多了糖,黏在手上便发起腻来,让人烦得恶心。

      昭昭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的碎碗收干净,丢到门外去。

      窈娘以为她要走,又道:“昭昭儿,你把你弟弟挖出来好生葬了,我就好好喝药。”

      昭昭的背影愣了一瞬,很快她转过身来,猫儿似的眼睛冰冷且阴郁。

      她没有回答窈娘说可与不可,只是打开衣柜抽出了里面的废料缎子,利利落落地将窈娘的手脚捆在了床栏上。

      “昭昭,你做什么!”窈娘又急又怒。

      昭昭拿起桌上的药壶,重新倒了一碗,这次她懒得再放糖,那玩意儿只会显得她可笑:“娘,别闹了,喝药吧。”

      窈娘咬紧了牙关:“我不喝!除非你——”

      她话没说完,下颚就被昭昭捏开,苦涩的药液灌进嘴中,一滴也没洒。

      “娘,谁威胁我都没有用。”

      昭昭叹了口气,她好累,没心力再去哄着谁:“好好睡觉,有事叫我。”

      说罢,她抱起摇篮里的阿蘅走到院中。

      院中有棵大樟树,茂盛挺拔,枝叶团团若有风,落下一片阴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