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血色不祥
轰隆!
石王沉闷地低吼一声,再次催动妖力。
身前的大地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起来,深层的泥土被粗暴地翻开重见天日,散发出混合着腐烂有机物丶潮湿水汽以及某种更深沉阴冷的气息。
几根灰白破碎的骸骨也随之被翻出,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过往。
而地表之上,那些刚刚被它上一次施法掩埋的看似柔弱的花花草草,则再次被无情地深埋於数尺之下。
然後—
就在一片新翻的泥土之上,一株嫩绿的异常坚韧的根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顽强地钻出,几乎是在呼吸之间,便舒展叶片,绽放出一朵殷红如血娇艳欲滴的虞美人花朵。
紧接着,第二根从一块碎石的缝隙中挤出,第三根甚至直接从一个刚被翻出的头骨眼眶中生长出来,第四根,第五根—
仿佛只是一个刹那,漫山遍野新翻的泥土之上,再次被那刺目的红色花海所覆盖。
而且经历了这番「折腾」之後,这些虞美人开放得比之前更加茂盛,更加妖异,层层叠叠,迎风摇曳。
明明是花朵,却是带着几分刚强霸道之意。
石王:
「......
它那由岩石构成的高大身躯彻底僵住了。
这不是第一次尝试了,这已经是第十次了!
沉稳如石王,此刻那坚如磐石的「道心」也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默默地走到一边,不再试图与那花海较劲,而是凄凄凉凉地蹲了下来。
巨大的岩石身躯蜷缩着,看起来就像一块弱小可怜,但又透着一股子强硬的-石头。
想当年,它还在当洞庭妖王的时候,纵横八百里洞庭水域,独霸澧水两岸,那是何等的威风!
看谁不顺眼就打谁,魔下妖兵妖将无数,自身更是三境妖修,石头成精,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还精通天机下算之道。
论道行论法体,在江南地界那也是排得上号能横着走的存在。
结果呢?
自从「改邪归正」跟了许宣之後,这遭遇简直是屡屡吃!
长江龙君那种级别的大佬,打不过,认了。
西湖底下那位白蛇帝君,惹不起,也认了。
好不容易到了江北,结果直接撞上上古凶神无支祁,被对方纯粹的气场就震晕过去,半截身子插地里—.这·
现在,连一片看起来娇娇弱弱的花都收拾不了!
这落差,这屈,简直让石头都想流泪了。
「唉—」许宣看着蹲在一边几乎要长出蘑菇的石王,走上前拍了拍它冰凉坚硬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理解:
「这不能怪你,真的。正所谓『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你这算是正常现象。」
「再说啦,咱们到了北方,就相当於开了新地图,换了新版本。你那个『洞庭水患」的版本已经落後喽。
现在得适应北方的『魔涨道消」版本,怪物等级和机制都更新了,有点挫折很正常,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许宣叽里咕噜地说着一大堆石王听得云里雾里,半懂不懂的怪话。
但石王的灵智大致还是能分辨出,这应该是公子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安慰它。
可问题在於自己翻来覆去地用妖识探查,这些虞美人花海虽开得诡异,却并无半分妖气缠绕,
地下也寻不到任何灵脉或者奇珍异宝的能量支撑。
既非大妖作法,也非地宝显形,更不像某种阵法幻术这.这不仙侠啊!
石王无法理解这种现象。
许宣看着再次被红色覆盖的大地,以及蹲在一旁怀疑石生的石王,只是淡定地表示:「习惯就好。」
「毕竟世界就是这麽精彩纷呈,总有些东西是道理讲不通的。」他耸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石王闻言,周身的气息更低迷了:世界以前不这样的!
只是许宣已经没空去深入关怀一块石头的心理创伤和世界观重塑问题,
他现在更关注的是,地上这些仿佛不死不灭愈摧愈茂的虞美人花,所代表的那种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东西」,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虞美人,原本只是一种常见的双子叶植物纲罂粟科植物。
其花大而艳丽,颜色多样,有纯白丶娇粉丶嫣红等深浅不一的色彩变化,有的品种花瓣边缘还镶嵌着别致的异色纹路。
花瓣薄如绡纱,却又自带一种莹润的光泽,通常四片花瓣两两相对,两片上翘,两片下垂,形态别致。
微风拂过时,漫山遍野各色花朵轻轻摇曳,远远望去,宛如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在翻跃起舞,
景致煞是迷人。
虞美人花姿轻盈灵动,花期也相对较长,加之又在春季百花尚未完全盛开的时节绽放,所以在山野之中本是难得的春季观赏花卉,本该予人明媚生机之感。
但此花之所以如此名声赫赫,流传千古,靠的绝非仅仅是好看。
它所依靠的,是一段浸透了血与泪丶缠绕着英雄末路与美人香销的千古传奇一一霸王别姬。
「三军散尽旌旗倒,玉帐佳人坐中老。香魂夜作剑光飞,青血化为原上草。」
「芳菲寂寞寄寒枝,旧曲闻来似敛眉。哀怨徘徊愁不语,恰如初听楚歌时。」
诗中凄美丶壮烈丶惨侧的氛围,正是虞美人花永不褪色的文化注脚。
这里是垓下,是虞姬自的终局之地。
那场极致BE美学中最经典最令人扼腕的场景要素:霸业成空丶英雄气短丶美人殉情丶忠魂不散丶遗恨千年这里全都齐了。
楚汉之争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想必大家早已耳熟能详,此处便不再赘述,
总而言之,那段岁月中登台亮相的,几乎没有一个不是青史留名的狠角色。
一边是身负祖龙遗泽颇具帝王心术的大龄流氓头子刘邦,另一边则是力能扛鼎被誉为「千古无二」的顶级肌肉猛男项羽。
这两人之间的龙争虎斗,其间还夹杂着张良丶韩信丶萧何丶范增等一众顶尖谋士与超级猛将的倾力博弈。
如此传奇的人物与故事,历经千载传颂,衍生出的诗词歌赋丶戏曲小说丶乃至後世的影视音乐作品可谓层出不穷。
其「传说度」早已突破了寻常历史的范畴,达到了一个近乎「神话」的层级。
想来能媲美这个时代的只有东汉末年的那种群星陨落了。
在这等磅礴的集体信念与绵延千年的意蕴加持之下,即便原本只是普通的历史遗址,想不孕育出点神异来,恐怕都很难。
所以,该下古战场遗址上出现的这片诡异虞美人花海其背後所预示的,绝非吉兆,更像是一个缠绕着千年执念与兵戈煞气的不祥预兆。
更让许宣心生警惕的是,以他如今的灵觉修为,竟丝毫感应不到这片花海具体的问题所在。
既无冲天的怨气,也无明显的邪票波动。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说明其隐藏的问题可能远超表象,已经达到了某种「返璞归真」或者说与这片土地的历史彻底融合的可怕程度,
许宣深吸一口气,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或许下一秒,他就得和某些因执念或信仰而显化的「历史名人」打个照面了。
只是不知道,届时从历史长河中走出来的,会是一位孤傲的霸王,一位决绝的佳人,还是一整个.杀气腾腾的古战场军团?
至於底气,他自然是有的。
「虽说你们都是青史留名丶千古传唱的人物,」许宣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但我『许汉文」的名头,在这修行界如今也是响当当的。若是觉得分量还不够」
再加上『法海」的名号,够不够分量?
修行虽仅三载,但他所经历之奇丶所涉因果之巨丶所得造化之深,远超寻常修士百年之功。
如今确实已有了足够的实力与底蕴,来直面这些因历史沉淀而生的「意外」。
只是想到此处,他也不免有些感慨,
如今看来,自己当年的出生点落在钱塘,当真是时运加身,老天爷赏饭吃。
江南之地虽也有妖魔,但好岁秩序尚存,水脉丰沛,更有白蛇和灵隐寺坐镇,相对温和。
要是当初不幸落生在北方这等「群魔乱舞」丶「历史遗毒」遍地的地方」
就以自己这惹事体质和当时的弱鸡实力,怕是真活不过三日!
再想到长江以北的寻常百姓,世世代代就生活在这等「水深火热」丶动不动就可能撞上古战场显灵或者大妖过境的的地界许宣不由得摇了摇头,发自内心地叹了一句:这也太惨了。
既然探查无果,也不浪费时间了。
「走吧。」招呼了一声,带着依旧有些怀疑石生的石王,转身便朝着淮河的方向走去。
遇事不决,量子力——咳,不对,是求神拜佛啊!
既然自己探查不出根源,又预感此事牵扯甚大,那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个「地头蛇」问问。
那麽在淮河边上发生的事情,有什麽能瞒过那位淮水水神的眼睛呢?
在石王震惊得仿佛岩石纹理都要裂开的目光中,许宣无比自然地从储物法宝里掏出了香炉丶线香丶烛台丶甚至还有几样一看就品相极佳的时令鲜果作为供品一套完整的上香流程装备,熟练得令人心疼。
看这架势,是准备当场「请客」,拜访那位邻居了。
「可可您之前不是和准水祸君.」
石王差点把「您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这句话给蹦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心中震惊已经溢於言表了。
您二位前几天见面的时候,还互狼话,约了一场一年後的生死战,这关系—-现在就上门求助,是不是有点——过於突兀了?
它实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这已经不是脸皮厚的问题了,这简直是超越了妖怪理解范围的社交恐怖主义行为!
「你是妖怪出身,可能不太懂我们人族的处世哲学。」许宣却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甚至还颇有耐心地给这块石头精讲解起自己的行为逻辑来丶
「我们人族有句俗语,叫做「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这朋友呢,分很多种,有酒肉朋友,有知心好友,也有嗯,『地缘性战略合作夥伴」。
我和猴哥,勉强也算最後一种吧。」他面不改色地说道。
「再说了,自己埋头解密,不仅要跑各种流程费时费力,最关键的是以我的经验很可能会在探查过程中招惹出更多更大的麻烦。」
「像是我这样的人,」许宣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自知之明,「遇到麻烦事一定要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掺和得越深,调查得越细,引出来的事情往往就越大。」
「你看现在,可能只是虞美人花海的问题。万一深入调查下去过几天说不定就蹦出一匹怨气冲天的乌雅马魂,再过几天指不定就从地里爬出来一个扛着霸王戟的重瞳猛男那场面,想想就头疼。」
「所以,最效率的办法就是直接跳过所有繁琐的求解过程,去找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或猴,
直接要答案!」
石王先是本能地点头,表示「堂主英明,思虑周全」
但点完头立刻觉得不对,猛地摇晃起它那沉重的石头脑袋,发出嘎哎的摩擦声。
不是!我想说的重点不是什麽虞美人揭秘的流程效率问题!
我想问的是您和淮水祸君那猴子的关系,应该根本没到能让你这麽理所当然去『靠朋友」的程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