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怎麽还是你?
所以,当这位「道兄」此次前来,要求他设法软禁路过的傅天仇时,虽然觉得此事有些违背出家人原则,但念及过往恩情,最终还是答应了。
到目前为止,他讲述的故事逻辑似乎都颇为顺畅,虽有疑点,但也能自圆其说。
只是·
老和尚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浑浊的泪水划过他苍老的面庞,滴落在沾染尘埃的僧衣上。
「只是—从我修行开始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啊。」
孟龙潭声音剧烈地颤抖着,说出了一个人超乎所有人想像的可怕转折。
他的佛心濒临破碎,语气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无尽的悲伤:
「我我不记得我是何时以及如何得到『龙潭寺」这件可以大小随心丶伴我云游的异宝的。」
「我只知道,某一次闭关修行结束後,它就已经在那里了,而我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它的存在,仿佛它本该就属於我。」
「我之所以从未拜访过其他净土宗同门,是因为每一次我动了念头,途中总会恰好遇到「妖魔闹事」,或者有『有缘人急需点化」,或者—突然得到了关於师傅下落的「确切消息」,将我引向别处·—」
「那白莲教的追杀,那道人的拯救——-如今细细想来,每一次都巧合得令人心惊肉跳,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精准地拨弄着我的命运「过去数十年的人生我所以为的修行丶云游丶点化丶寻师—
「可能我才是那个一直沉浸在别人为我编织的幻境之中啊!」
这个故事,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三奇」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是何等的可怕!
将自己的一生,从获得奇遇丶修行丶交友丶历险甚至仇敌—
都完美地操控於股掌之间,让人活在虚假世界里而不自知!
这是何等精妙文恶毒的手段!
许宣听着孟龙潭血泪交织的言语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动容之色。
幻化宗为何在佛门诸多流派中,始终难以出现真正屹立巅峰道心圆融的人物?
根源便在於此。
其理论源自般若学派,虽是大乘佛教早期的重要派系,但许多核心观念本就存在先天缺陷。
如同未经打磨的璞玉,正在不断汲取中原文化的精髓进行艰难的「进化」。
「六家七宗」便是其中进化较快,试图与中土思想融合的代表。
但这就像春秋时期的诸子百家争鸣,总有那麽几家的理论,走着走着就钻了牛角尖,变得不那麽「正常」,甚至趋於反人性。
吉藏大师就曾在《中论疏》中尖锐批评过幻化宗「一切法皆同幻化」的极端观点。
认为其完全混淆了真实之人与幻化之人的界限,未能准确把握般若学「假有性空」的真正中道义谛。
他们将精神现象过度实体化,已然与般若学「无我」的核心宗旨形成了根本性的冲突。
即便是在理论水平参差不齐的「六家七宗」里,幻化宗也常被视为走得偏激,理论水平较低的那一档。
修行此道者,终日沉迷於幻术变化,自身心性也极易被幻术所反噬影响。
一个把持不住,便会逐渐变得认知扭曲,偏激乖张,最终迷失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之中,沦为幻术的奴隶而非主人。
当然,孟龙潭的情况更为特殊。
他的根基修行的是相对正统的净土法门,之所以能被一步步悄无声息地引导至如今这般田地,
绝非自然演变。
而是背後有高人,或者说极其了解幻化宗手段与人性弱点之辈,在刻意为之。
花费如此漫长的时间,如此精巧的布局来「培养」这样一个人,其背後所图,定然非同小可。
所以,许宣的目光越过了痛哭流涕的孟龙潭,落在了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佛堂角落静静站立在昏暗佛像之下的小沙弥心生身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孟龙潭耳边:
「那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时候,收的这位徒弟,对吧?」
孟龙潭猛地抬头,循着许宣的自光看向那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看似懵懂怯懦的小和尚,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化为彻底的惊骇与了然!
没有完全没有那一段记忆!
就和「龙潭寺」的出现一样,这个徒弟仿佛也是在某一天,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他身边。
恭敬地唤他师傅,而他也就那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从未深究过其来历。
现在想来,这数十年间每一次在他心生疑虑,或可能触及真相边缘时,在一旁看似无意地提醒引导丶甚至用各种「巧合」事件将他注意力引开的人如此熟悉自己的一切,并能精准利用这一点。
一道刺目的惊雷仿佛自灵魂最深处炸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那同源而出的熟悉气息彻底贯通,串联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完整图景!
龙潭和尚瞬间明白了一切。
而这真相,比他沉浸在虚假人生中时,还要令他痛苦方倍。
望着那佛像下的小沙弥,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悲哀与一丝解脱。
他竟对着那小沙弥,缓缓地丶极其郑重地躬身下拜,声音沙哑而平静:
「师傅.」
「您总说,这婆娑世界是虚幻的泡影,唯有回归那『真实的家乡」,才是众生最後的归宿。」
「可是——弟子觉得,脚下这土地,耳畔这风声,眼中这众生悲喜它们才是真实不虚的。」
「您和我—我们才是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丶最虚幻不过的执念中的那个人啊。」
话音落下,龙潭和尚身上骤然进发出纯粹而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并非攻击性的佛光,而是净土宗修行到一定境界方能显现的象徵着「空无一物丶万法皆寂」的净土本源之力。
这纯粹而寂寥的净土之力如同水波般温柔却不可阻挡地横扫而过!
下一刻,众人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座古朴的龙潭寺,如同被水洗去的油彩,开始迅速变得透明虚化。
灰白的院墙消失了,层层叠叠缠绕覆盖其上的藤萝消失了,墙头那几株枝横斜零落如雪的老梅消失了,黛色的青瓦消失了,内堂的桌椅板凳丶香烛供品丶乃至那尊庄严肃穆的佛像—
全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众人竟已置身於真实的荒山野岭之中!
四周是深邃的夜空,呼啸的山风与婆裟的树影,方才那一切竟还是一片精妙的幻境!
这就是龙潭寺为什麽可以随处出现的原因,本就是假的啊。
而场中唯有那小沙弥心生,没有随着幻境一同消失。
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眼神已然骤变。
不再是之前的害怕与憎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了无尽岁月,看透了世事变迁的沧桑与灰暗周身的气势更是摇身一变,那瘦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能搅动风云的力量,眉宇间竟透出了几分脾天下舍我其谁的狂傲!
依稀间,仿佛能从此刻的身影中,窥见几分当年那位在净土宗静心池下,搅动起无边风浪的魔道巨壁的风姿!
「徒儿啊」那占据了小沙弥身躯的魔僧幽幽开口。
声音苍老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你我师徒之间,何必如此—」
「那一年,我本是去接引那身具慧根资质上佳的朱举人,你不过是偶然跟随误入画壁的凡人罢了。」
「与朱举人的天生道骨不同,徒儿你本无一丝修行之基,若非为师以神通手段,为你逆天改命,种下那一颗修行之种,你应当一辈子碌碌无为,根本无缘触碰入道天门。」
「你如今能有这般修为,能练成这玄妙无比堪称幻术极致的画壁神通——哪一步,不是为师的悉心引导与铺就?」
「真假—真的就那麽重要吗?」
「这份再造之恩丶数十年的师徒之情·—难道,真的就可以如此轻易忘怀吗?」
龙潭和尚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山地,身躯剧烈颤抖,却是叩首不语。
他还不起。
这份「恩情」太过沉重,沉重到压垮了他对真实与虚幻的辨别。
沉重到他用一生做了别人的提线木偶,却连怨恨的资格似乎都被剥夺。
然而,没等那魔僧继续用这诛心的言论蛊惑下去,一个懒洋洋却带着绝对强势意味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老东西,又见面了。」
许宣的虚幻灵体飘前几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表情,眼神却冰冷如霜。
小样,搁我面前玩道德绑架?演苦情戏?
咱老许可不是那些会任由敌人在面前长篇大论,尽情发挥的反派BOSS。
能动手尽量别吵吵,实在要吵,也得先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
当然,他心里也确实有点感慨:真是见识到了什麽叫真正老牌大修行者的保命手段。
活得久,就是麻烦!
明明记得当初在静心池下,已经把这魔僧的根源彻底抹杀了一次,竟然还能借着画壁和不知名的後手硬生生又「长」出一条命来?真是了不起。
看其如今这状态,分明是试图以画壁神通为根本纽带,行那「借假修真」的逆天之法。
想在这精心培育的「作品」孟龙潭身上,再活一世!
其中运转的机理,还夹杂着令人眼熟的白莲教秘法痕迹。
那魔僧被许宣打断,也是幽幽一叹,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一种深深的忌惮:
「唉贫僧知道因果之力的可怕,但能可怕到如此步步紧逼,阴魂不散的程度还真是想不到。」
「怎麽——又是你?!」
这完全不正常!
他布局数十载,每一步都算计深远,怎麽可能次次都撞在这煞星手里?!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了站在一旁正因风头被抢而有点不爽的季瑞身上。
刹那间,许多模糊的感应变得清晰起来是你.引动了最关键的那根线?
还是你扰乱了既定的命数?
没错,季瑞当初在画壁中的那段「小副本」,因果并未彻底了结。
他藉助画壁之力冲击许宣禁制,固然成功「解脱」,却也同时剧烈地搅动了与此地紧密相关的命运之网。
此刻,第二幕的结算时间,到了。
魔僧精心布局的「重生之局」也因这外来变数的干扰,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只是不管魔僧心中如何愤怒咆哮,他此刻的状态也极其尴尬。
这占据小沙弥身躯的不过是他以白莲秘法早早种在龙潭和尚心魂深处的一颗「念头」种子,借画壁因果和龙潭的修为滋养才得以显化。
在没有彻底吞噬融合龙潭和尚的一切之前,这道念头本身并无多少实质性的抵抗之力。
於是心念急转,试图以龙潭和尚的性命作为最後的筹码:「法海禅师!你乃净土宗门面,虽曾入魔,但贫僧知你心底仍存善念,是个好和尚!我和龙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莫非真要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收到伤害?!」
他试图用道德和宗门责任捆绑许宣。
谁知,许宣压根不接这茬,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
反而对着跪伏在地痛苦挣扎的龙潭和尚,缓缓伸出了一只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其心湖深处:
「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
「龙潭,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愿放下这虚妄的皮囊与执念,我许你一个清净。」
「请。」
龙潭和尚闻言,身躯猛地一震,挣扎与痛苦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他抬起头,望着许宣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的眼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的家乡彼岸。
最终,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释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谨遵—·禅师法旨。」
他竟真的开始逆转功法,引动自身苦修多年的净土本源与画壁之力,要自行散功,回归虚无!
魔僧:「.———啊???」
他彻底懵了!这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到底谁是魔头啊?!你是怎麽做到的?!
几句话就让一个人突破了求生本能,选择自我毁灭?!
这比最恶毒的魔咒还要可怕!
「散功是会死的...:」魔僧还在端着逼格,只是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无法理解!这场景怎麽好像似曾相识?!
许宣看着他那副惊骇欲绝的模样,反而露出一丝纯粹的不解,仿佛在奇怪他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我们白莲教本就是以蛊惑人心丶操纵意念而闻名天下的专业组织。
能被我这二代白莲亲自「说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不是很正常丶很合理的事情吗?
你这老魔头,怎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