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番外2 番须道上的李铁头
公元365年,大秦建元元年。
一场冬雪不期而至,使得吴山一夜之间披上银装。
吴山西麓,渭水之畔,有一座柔凶坞,乃是控扼渭水河道以及临河山道的重要军塞。
吴山属於陇山山脉,柔凶坞据守的山道西段,便是连通陈仓和上邦(天水属县)的番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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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须道也是关中通往陇西的核心主干道之一。
天光微亮时,柔凶坞内升起一股股炊烟,早已习惯大雪封山的堡民们,并不会因为一场突然将至的大雪而打乱生活节奏。
靠近坞堡西门的一座打铁坊内,李方打着哈欠爬起身,准备拆下门板生起炭火,开始新一日的打铁营生。
他刚跨出里屋,便听到东耳房後面传来哗地一声,像是什麽东西垮塌倾倒。
「入尔母!」李方脸色微变,忍不住骂咧一声,顾不上系绑腿,拉着布履便一阵风似地冲到东耳房後。
只见土屋背後的院墙果然如他猜测的那般,被墙头积雪压得垮塌大半。
靠墙摆放的几个晾晒毛货丶药材的架子倒翻在地,几支老山参也被土石压烂。
李方心疼地面皮直抽抽,叉着腰杆一顿脚大骂。
「铁头!」
一声清脆的妇人叱声从里屋传来,一名穿着青布荆裙,约莫十八九岁的妇人挎着提篮,一双明亮水润的眸子气呼呼地瞪着李方。
「花娘!你起身作甚?还不赶紧回屋躺着歇息去?」
李方咧咧嘴,急忙小跑回来。
「躺什躺?今儿个士伍们巡山回坞,家家户户的大小娘子都得帮忙浆洗衣物,照顾伤员,哪有工夫歇息?」
花娘没好气地拍开李方伸过来的手爪。
「可是....可是你肚子里有了崽.....使不得力气.....不如我去找什长说说,让你歇息一日?
李方着脸凑近,一双爪子在花娘肚皮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
「什麽崽不崽的?难听死了!你当我是圈子里养的羊?」
花娘气呼呼地伸手去揪他的耳朵。
李方牙咧嘴,也不敢反抗,任由花娘提溜自己的耳朵。
见他扮鬼脸古灵精怪,花娘又忍不住扑笑出声。
「什长找了你好几次,想让你率领张二郎丶刘五郎几个往新阳一带摸清乞伏部鲜卑虏贼动向,
你每次都给他回绝了,什长正生气哩,现在去求他,哪会有好脸色看?」
小夫妻嬉闹了一阵,花娘拉着李方的手很是认真地说道。
李方撇撇嘴:「管他有啥脸色,反正我是梁氏私属匠户,又不是私兵,只要梁郡守不发话,
他一个什长强迫不了我!」
花娘依偎在他怀里,捧着肚子轻声道:「人家总归是个管事的,得罪了对咱没好处~」
李方迟疑了下,挠挠头道:「可你怀了身子...
花娘笑道:「我帮什长他老娘做了今年的冬衣,看在这点情分上,他也不会过分为难,你先忙,我傍晚之前就回来~」
「尔母婢的.....」李方嘴里嘟着骂了两声。
花娘嗔怪道:「都快当爹的人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你想让儿子将来长大当个泼皮无赖?」
李方嘿嘿道:「我的儿子,当然要比我强!将来我带你们娘俩去长安,让他跟着几位少君挣前程!」
花娘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几位少君是何等人物?你儿子不过是僮奴子,人家岂会看得上?」
「僮奴子咋啦?」李方瞪着眼,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
「只要有本事,僮奴子也能封官拜将!那姚羌魔下的梁国儿不过是个野奴出身,现在不照样当上督邮?
梁国儿都行,我李方的儿子咋不行?」
「好好好,就属你行,反正儿子是你的,他若是不成材,也是你这个当阿父的管教不当....」
花娘嬉笑着,搂着李方的脖子在他耳边呵出热气:「等生下小郎,我还想要个闺女,将来亲手为她缝一件嫁衣.....」
李方咧嘴笑得如那山花般烂漫:「两个娃咋够?我要十个八个!」
「胚~」
趁着天色尚早,小夫妻便着手收拾一片狼藉的院墙.....
响午时,李方送花娘出门,抄起铁锤叮叮眶开始打铁。
今日还有几十件兵器农具等着他修补。
他乃是天水太守梁熙的私属隶户,在梁氏属籍划分里分属匠户,平时基本不用上战场,只用留守坞堡内负责铁器修补制造。
不过他却有一身不俗的搏杀本事,因此在柔凶坞内也算小有名气,就连几位什长也对他高看一眼。
炭火烘烤得屋内热烘烘,李方光赤上身早已是汗流渎背。
光线一暗,两个高大人影步入冶屋。
「催什催?说好下午来取的~」李方以为是昨日送来兵器的什长,头也不回地道。
「铁头这手艺越发精湛了~」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背後响起。
李方抢锤的手一顿,猛地转过身来,瞪大眼看着二人。
「老梁叔?僧宝!?」
李方脸上绽露惊喜,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和他交情颇深的梁士伍丶梁僧宝父子。
梁氏父子也是僮奴出身,梁士伍做过宗长梁平老的亲卫,战场上救过宗长的命,因此得赐梁姓,从僮奴升为部曲,如今已有都尉官身。
「哈哈哈~」
治炼屋子内传出一阵阵豪迈大笑声,旧友重逢,李方急忙招呼二人往隔壁屋子坐。
「你二人不是跟随宗长征讨阴平去了?怎会突然到这柔凶坞来?」李方手忙脚乱地弄了些茶汤出来,三人对岸箕坐着。
梁士伍笑道:「近来陇西鲜卑诸部异动频频,宗长担心乞伏部会大举入寇,特意派了几名部曲宾客前来相助三郎君,我们也是随同前来。」
梁僧宝较为沉默寡言,只是点头饮着茶汤不说话。
李方一拍脑门:「难怪前些日强什长让我带队翻越西山往新阳一带探察,原来虏贼们真有入寇迹象?」
梁士伍道:「乞伏部得到凉王张天锡支持,纠集了几万落陇西鲜卑部民,准备大举入寇天水,
抢夺陇山要道,这一次大战,起码是十万人规模以上....」
李方咽咽唾沫,「若果真开战,那可就是近十年内,陇山爆发的最大规模战事~」
「可不是啊~」梁士伍轻叹一声。
李方犹豫了下,一咬牙道:「等我把炉火熄了,随你们走一趟新阳!」
梁士伍惬了惬:「可你不是已经回绝了强什长?」
李方笑道:「柔凶坞内没人比我更清楚番须道周围山势地形,你们爷俩对地方不熟悉,还是由我带路为好!」
梁僧宝拱手道:「多谢铁头兄!」
「矣~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李方压下他的手,梁僧宝微露笑容,心里泛起暖意。
「对了,嫂子生了吧?男娃女娃?起了个啥名?」
谈完正事,三人笑着说些家常。
梁僧宝眼中闪过些许想念,「男娃,阿父取名叫做梁广!」
梁....广..
李方竖起大拇指,「这名儿起的好!这娃儿将来一定是号人物!」
梁僧宝也笑了,「等花娘生了儿子,就让他们结义做兄弟!」
李方大笑:「若是生了个小娘,可不就便宜你家广郎啦~」
「哈哈哈~」
俄顷,三人简单用了些饭食,收拾箭刀弓,穿戴皮绒冬衣,掩上屋门去寻强什长,带上几名土伍出坞堡往西山而去。
李方托人带话给花娘,告诉他自己旬日便回。
三日後,五百馀鲜卑虏兵摸黑抵近柔凶坞,趁着天明时开坞堡门之际一举攻入堡内。
鲜卑虏兵在堡内烧杀抢掠,大火三日不绝.....
半月後,李方重新回到柔凶坞,站在自家屋舍前时,一双赤红眼止不住地流下泪水。
几间土屋早已坍塌,大火蔓延後留下一地灰烬。
打铁的冶房垮塌大半,熄灭的炉灶上有一具烧毁漆黑的骸骨,蜷缩着身躯,看得出是个女子身形..:
李方大张着嘴,全身禁离般缓缓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下,侧着身子躺倒。
他口涎泪水糊满一脸,大张着嘴却是半点声音哭不出来...:
雪花扑落下,他就这麽躺在炉灶旁,一连几日不动弹,直至浑身落满飘雪...:
数日後,李方在柔凶坞北面山麓上,寻了处视野开阔之地将花娘尸骸安葬。
又过数日,李方提了口早年打造的环首铁刀,独身前往新阳秦军大营,
柔凶坞在半年後迎来重建,又一批坞堡民迁入居住,
打铁的李铁头自此消失无踪,番须道上却多了个凶狠无赖的梁氏私兵李方...
大周太和三年,公元427年,谯王李方病逝於长安,时年八十。
天子下诏,缀朝一月,追赠李方相国,赐谥号「忠武」,配享太庙,附葬永陵,以李方长子李康袭爵谯国公.
史臣日:谯忠武王方,起於寒微而忠贞贯日月,发於行伍而功勋震山河....
少为梁氏匠奴,然天授雄毅,不坠凌云之志。当建元板荡,妻殁於虏祸,乃提刀入行伍,誓扫胡尘是时太祖龙潜长安,方仗剑相从,君臣之契始肇於此,终成开国柱石第一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