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王恭:我很生气,後果很严重
三月的京口(江苏镇江)天气反覆诡,时而春光明媚暖意融融,时而又有湿冷江风在街巷间游荡。
北府大营里的柳枝冒出嫩黄新芽,几只春蝉趴在枝条上,待到一队快马从柳树下疾驰而过,蝉鸣声立时停息。
一营兵士正在操练,平虏将军刘裕正带着刘穆之等部下站在校台上监督。
「德舆,今日恐有大事发生~」
刘穆之捻着须,望着方才那一队往主帅营盘赶去的马队,若有所思地轻声道。
「何以见得?」刘裕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
「方才我见到一人!」
「谁?」
「骠骑参军,王弘王休元!」
刘裕愣了愣,讶然道:「右仆射王询长子?他怎麽突然从建康赶到京口?」
刘穆之摇摇头:「王弘快马加鞭而来,建康必然生变!」
刘裕脸色也凝重起来。
刘穆之担任广陵郡司马多年,论朝堂见识和人脉比他强太多。
刘穆之认出王弘,想来不会看错。
王弘父亲王珣,和如今的南徐州刺史丶都督青充诸州军事的北府兵统帅王恭,都是当年先帝司马曜一手提拔的亲信近臣。
王珣丶王恭的存在,就是为了用地方军力,制衡独霸朝堂的会稽王司马道子。
眼下先帝崩殆,新君即位,朝堂大权落入司马道子父子手中。
先帝在世扶持的一众地方守臣日子不好过,甚至有传言称,会稽王已经打算裁撤部分方伯,收缴地方兵权。
如此一来,首当其冲的必定是被会稽王视作眼中钉的南徐州刺史王恭。
刘裕十分相信刘穆之的判断,碍於身份,他对朝堂的了解,肯定不如刘穆之深。
若非新任扬州刺史司马尚之在辖境内大搞清洗,排斥异己,刘穆之也不会受牵连丢官。
刘穆之若不丢官,又怎会入北府大营,给他一个小小的平虏将军做幕僚?
对於建康朝堂上的事,刘裕对他向来是深信不疑。
司马尚之是谯王司马恬长子,司马恬病逝,司马尚之袭爵谯王,再度成为会稽王司马道子魔下的宗室亲信。
会稽王已经掌握建康朝廷和扬州丶南充州等大部分长江下游丶三吴之地的军事丶经济大权,竟还不知足,还想把手伸入京口?
随着先帝突然崩殆,如今的普室格局,已经从「主相之争」,变成了以司马道子为代表的宗室势力,和江南士族门阀之间的权力争斗。
太原王氏的王恭丶琅琊王氏的王珣,就是士族势力的代表人物。
至於王国宝丶王绪之流,不过是太原王氏的疏属远支,甘愿依附於司马道子,堪称士族之耻。
刘裕和刘穆之站在校台上说话间,建威将军刘敬宣在何无忌丶高雅之丶何谦丶孙无终一众北府将领簇拥下驾马赶到。
「德舆!快随我们前往主帅大营议事!」刘敬宣远远呼喊一声。
「少将军先行!我随後便到!」刘裕急忙回应一声。
刘敬宣一行人骑马跑远了,刘裕一脸佩服地对刘穆之道:「道和果然神算!」
刘穆之微微一笑:「德舆快些去吧,莫要耽误大事!」
刘裕应了声,唤来部下牵马,跨上马提纵缰绳紧追众人而去。
刘穆之站在校台上远远目送,捻着须久久伫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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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赶到时,主帅大营外围拢不少人。
先一步赶到的刘敬宣等人俱在。
让刘裕惊讶的是,堂堂北府主将,龙骤将军刘牢之竟然也侍立在帐外等候召见。
何无忌低声怒道:「王公(王恭)轻视我等寒素武人也就罢了,却连刘将军也不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刘牢之扶刀跨立,巍巍身躯好似山岳般沉稳,黔黑面庞有种不怒自威之感。
高雅之是刘牢之女婿,何无忌是刘牢之外甥,何谦丶孙无终丶刘轨等北府将领都是乡党旧友,
众人对王恭轻慢寒素武人的态度已经不满许久。
今日升帐议事,北府主将刘牢之竟然也被挡在帐外,这令众人更是感到忿恨。
刘敬宣看了眼父亲,转头轻斥道:「耐心等候,不许多言!」
何无忌嘟两声,闭上嘴不说话。
刘敬宣沉稳厚重,处事严明公正,在北府兵里颇具威望,素有少将军之称。
众人都把他看作是北府兵团里的少郎君。
刘裕默默站在孙无终身後,耐着性子等候。
论资历一众北府部将里他最低,只是近两年来,随着五斗米道闹得越来越凶,刘裕多次征讨,
军功斐然,深得刘牢之欣赏,这才有了如今与众将并列的军中地位。
刘裕倒是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对老大哥孙无终等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恭敬,
有这份态度,一众北府旧将也很乐於接纳他这位能征惯战的小老弟。
过了会,参军何澹之掀开帐帘走了出来,斜着眼瞅了瞅刘牢之及其身後众将,阴阳怪气地道:「刘将军召集众多部下前来,莫非想在使君面前,彰显你在军中有多麽得人心?」
刘牢之皱皱眉,拱手道:「是使君下令,命末将召集军中一应杂号以上者前来议事。
还请何参军禀报使君,末将等人已恭候多时!」
何澹之道:「大帐议事何等机密,岂能容纳这麽多人参与?
刘将军挑三人带入大帐便是~」
刘牢之面庞划过几分怒,听得出这何澹之明明是在利用职权故意刁难他,
既然升帐议事,想来多半和军务有关,
何澹之却不许众将入帐,拿着鸡毛当令箭,着实令人恼火。
刘牢之眼底凶光一闪而逝,强自压下怒火,略作思索,回头低喝道:「刘敬宣丶高雅之丶刘裕三人随我入帐议事,其馀人等恭候帐外,不得喧哗!」
「喏!」三人抱拳。
刘裕暗自欣喜,自己的努力终於被刘将军看见,也不枉他几年来勤勤恳恳。
孙无终丶何谦等人倒是对刘裕入帐没有异议,何无忌似乎略有微词,只是碍於何澹之当面不好得多说。
进入大帐,刘裕惊讶地发现,原来长史袁悦之丶司马王爽丶录事参军王等一众刺史府属官僚佐早已坐满大帐。
以刘牢之为首的寒素武人反倒是最後一批入座。
刘牢之率领三人见礼,王恭不咸不淡地寒暄两句,挥手示意落座。
刘裕抬眼一扫,只见气度森严的王恭王使君一身戎甲,旁边坐着方才赶来的王弘。
刘裕暗暗惊讶,果如刘穆之猜测,今日必定有大事发生。
王爽丶王蕨都是王恭从弟,太原王氏子弟。
袁悦之出身陈郡袁氏,也是王恭的盟友之一。
这些团结在王恭身边的士族代表,掌握着南徐州政治军事经济权力,也是北府兵粮帛军马的来源。
没有他们,北府兵只是一群北迁流民。
可是,随着北府兵逐步壮大,一批寒素出身立下战功的武人,必然会谋求掌握更多权力,这就无可避免地和上层土族产生冲突矛盾。
王恭这些士族领袖,自然是希望刘牢之这样的寒素武官一直老老实实为己所用,不希望赋予其超出家世门第的官职和权力。
北府兵集团规模越大,军力越强,这种士族和寒素武人之间的矛盾也会越深,几乎是不可调和的。
刘裕看着侃侃而谈的王弘丶王爽等人,再看看沉默不语根本插不上话的刘牢之丶刘敬宣父子,
心里暗暗叹口气。
目前来看,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双方之间的隔阁。
土族和寒门,本就是天然对立的两个阶层。
听完王弘的介绍,刘裕才骇然地明白,原来是会稽王司马道子,听信了左仆射王国宝的建议,
打算以朝廷名义下诏,裁撤京口北府兵并入建康,并且改派其他人出任南徐州刺史。
会稽王此举,明摆着是要削夺王恭兵权,为进一步掌握军政大权做准备。
王弘从建康火急火燎赶来,也就表明王珣丶王恭这一对政治盟友,绝无可能接受兵权被夺。
「新君即位,主少国疑,会稽王听信奸臣王国宝之言弄权弊政,朝堂上下乌烟瘴气,三吴之地民不聊生...
我欲起兵清君侧,以诛杀奸臣王国宝为目标,即刻发兵进军建康.....
道坚,可愿随我立此不世奇功?」
王恭话锋一转,看向刘牢之。
王弘丶王爽丶袁悦之一众士族官僚都把目光汇集在他身上。
刘牢之没有过多思量,当即起身下拜:「愿誓死追随王公匡正朝堂!」
「甚好!」王恭抚掌大笑,「我即刻上书,表你为辅国将军,命你统兵三万为前部先锋都督,
即刻起兵发建康!」
「谨遵王公帅令!」刘牢之大声应喝。
刘敬宣丶高雅之丶刘裕三人也跟着下拜。
刘裕眼皮一抬,把王恭丶王弘丶袁悦之丶何澹之等人神色看在眼里。
在一众士族官僚眼中,他看到了冷漠丶不屑丶轻蔑...:
似乎在他们眼中,刘牢之率领的这些寒素武人根本不是属下,更谈不上盟友,只是一群为他们所用的刀斧工具而已。
刘裕低下头,暗暗紧拳头,没有绝对的兵权傍身,如他们这些出身低下之人,只不过是士族门阀随意把玩拿捏的玩偶。
只是大晋乱象已显,连王恭这位坐镇京口的方伯重臣,也不得不起兵对抗会稽王司马道子,再加上三吴之地愈演愈烈的五斗米道....:
这天下越乱,寒素武人的机会就越多。
终有一日,他会用手中绝对的权柄,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