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朕有个大胆的想法
呜呜风吼声灌入武周城,这座周长十馀里的土城此刻湮没在漫天风雪之中。
七万周军主力以武周城为中心,分作数个营盘,驻扎在土城四周。
南向城门掩蔽一半,留一半以供斥候出入。
自两日前的响午开始,一队队斥候进出不断,加之各营兵马频繁调动,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逐渐蔓延开,武周城内外一片肃杀之气。
城西高地坞堡暂时用作天子行营,梁广和众将正围坐篝火堆,商讨着近日来的用兵方略。
角落里摆放两张矮案,案上支放烛灯,偶尔有些许风雪从门缝里钻入,灯火一阵摇曳。
崔浩丶傅弘之两位左拾遗丶少年高参端坐案後,不时提笔蘸墨记录皇帝陛下和臣僚大将们的谈话。
崔浩眉眼间带着些淡然自得之色,他成功预测了今年十月冬雪早至的天气变化,方才又得到梁广的亲口夸赞。
他可不在乎什麽木秀於林丶树大招风,身为清河崔氏郎君,他的风头向来不少。
他的家世出身和才华,注定他不可能低调隐忍。
在如今大周,士族和寒素之争逐渐成为主流,崔浩很早就明白自己要走的路,那就是成为士族首领,成为士族集团在大周朝廷里的代表人物。
他必须要为士族集团谋求利益。
自从明白了这一点,崔浩就有种天降大任於己身的感觉。
如果他不出头,未来大周政事堂宰臣名单里,或许将不会再有士族出身的人物。
士族庄园领主经济,在大周坚定不移地推行均田制下逐步瓦解,部曲丶宾客丶僮奴丶佃户更是在一次次人口清丈下越来越少。
以府兵为主的小地主阶级,已经成为大周社稷的中间支柱,更是梁周江山的最坚定拥者。
府兵制度的推广,更是极大消除了族群矛盾和隔阁,使得大周统治逐年趋近稳定。
有些时候崔浩真想拉着皇帝陛下,问问他的脑子里是怎麽想出如此妙招的?
先从土地人口入手,瓦解少数族军事贵族和士族门阀的经济基础,给予他们政治上的特权身份,换取他们甘心情愿地交出土地人口。
等到均田和府兵发展到一定程度和规模,这些军事贵族和士族豪强才惊地发现,凭藉他们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撼动大周江山。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麽主动融入其中,要麽等待被府兵集团消灭。
崔浩老早就嗅到了士族门阀生存发展的危险,所以才会生出浓浓紧迫感和危机感,
大周传统门阀集团,除了他崔浩,还有谁能堪当集团领袖?
崔浩警了眼隔壁案桌,正在专心伏案书写的傅弘之。
这家伙能被皇帝陛下看重,除了表姐司马令容的枕头风厉害,自身也有不俗才能。
只是严格来说,傅弘之算不上寒素出身,傅氏放在南朝普室也能算作次等士族。
可是这厮俨然一副寒素代表的做派,真是滑稽可笑崔浩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屑。
「伯渊,从前日响午至今日,善无城附近的燕军营地,已有多久没升起过炊烟?」
直到梁广突然扭头问话,崔浩才急忙收起思绪,翻看另一册记录,肃然道:「回禀陛下,燕军营地已有六个时辰没有出现炊烟!」
梁广略一颌首,看向杨盛:「再增派斥候加紧打探,朕要知道燕军确切动向!」
杨盛领命,快步走出厅堂,唤来部下吩附一番。
梁广向厅外望去,只见天色黑沉得厉害,雪絮如暴雨般呼呼直落。
「慕容垂明知燕军主力尽数屯於武周川,为何还敢冒险撤离善无城?」梁广笑着问道。
一众臣僚大将相互看看,悉罗多道:「定是慕容垂见天气险恶,风雪漫天道路难辨,认定我军不会轻易追击,这才率军北撤!」
向靖也道:「陛下龙鑫大张旗鼓入武周城,这或许反倒令慕容垂起疑,认为陛下还在平城并未亲至武周!」
「此前我军布下疑兵之策,让善无燕军提心吊胆驻守了两个月。
慕容垂见我军一直没有进一步动向,定然认为我军只是虚张声势,根本不会强行攻打善无乃至盛乐,这才放心率军北撤....:」杨盛也发表意见。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慕容垂率军撤离善无的动机和打算。
梁广斜倚凭几,指节轻轻叩击着案桌。
众臣这番言论看似不符合慕容垂平时的用兵风格,可在当下局势里,或许恰恰是慕容垂率军北撤的主因。
牛川陷落,燕军失去军需补给线,滞留善无只能是死路一条。
依据斥候打探来看,燕军极有可能撤往参合陂方向。
只是参合陂地域广阔,具体还不知道燕军会选择在哪里驻扎。
征北都督赢率领千馀骑,乔装牧民转场至紫河谷地(古浑河),抵近盛乐附近监视魏军动向。
昨夜赢觞传回急报,拓跋亲自出动大军,正向参合陂方向行进。
照此推断,魏燕联军极有可能选择在参合陂会师。
慕容垂藉助风雪陡变的天气率军北撤,恐怕会认为在这样的天气环境下,周军极难展开有效追击,就连斥候打探消息也变得极为困难。
梁广正要开口说话,左虎将军王睿快步入堂,径直走到梁广身侧,俯身低语几句,奉上一枚蜡丸。
「嗯?」梁广异地看他眼,接过蜡丸捏碎,取出里边的字条。
字条只有短短数语,却透露了拓跋邀慕容垂在参合陂东岸会师的隐秘消息,甚至给出了燕军的行军路线和驻扎地。
梁广目瞳闪烁,反覆把字条看了几遍。
这是渤海高氏宗长,东燕散骑常侍高湖送来的密报。
高湖其人,梁广此前略有耳闻,只因他的父亲高泰是关东士族里,为数不多为符秦尽忠殉节之人。
符不撤离邺城,渤海高氏一族才重新投入慕容燕国怀抱。
值此两军决战之际,高湖送来如此隐秘重要的情报,用意不言而喻。
梁广想了想,转头看向崔浩:「伯渊,且近前来!」
一众臣僚目光齐刷刷望去,崔浩急忙起身小跑上前。
无数羡慕眼神汇集在他身上。
陛下专以表字称呼,足见对崔浩恩宠之盛,确实无人能及。
崔浩自三岁起就跟在陛下身边,这种亲密关系旁人羡慕不来。
「这是高湖送来的,你看看是否可信!」梁广递上字条。
「高湖?!」崔浩吃了一惊,急忙接过字条,凑近灯火仔细辨认,
好一会,他才拧紧眉头道:「陛下,臣无法确信这是高湖笔迹,但臣判断,以高湖为人,在如今局势下,极有可能走这一步!」
梁广饶有兴趣:「为何?」
崔浩迟疑了下,含糊道:「无他,识时务而已!」
梁广不禁笑了起来,所谓识时务,不过是士族在局势震荡之际,做出保全自身的选择而已。
士族里多的是高湖之流,所以才显得高泰其人难能可贵。
这也是梁广永远不会彻底相信士族的原因,这帮以宗族门阀传承至今的家伙,口口声声的家国忠义只是美化自身的口号而已。
梁广摆摆手,崔浩拱手退下,回到自己的书记员位置坐好。
梁广让王睿把字条传阅下去,「诸卿,这是慕容垂身边亲信重臣,散骑常侍高湖送来的密报!」
悉罗多丶杨盛丶呼延恺丶向靖.....一众将领低声议论起来,俱是面露振奋之色。
他们天然地认为,这位东燕高官是皇帝陛下安插的人,一心向着大周的「自己人」!
梁广起身在厅堂内一阵步,高湖的情报让他暗暗兴奋起来。
不管高湖密报真假与否,基本可以判断,慕容垂率领燕军北上参合陂,是为了和拓跋矽会师。
值此风雪突袭之际,燕军携带辐重粮草,还裹挟了不少部民,行军速度绝对快不了。
从慕容垂放心大胆地北撤来看,他不认为周军有能耐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展开追击。
梁广猛地紧拳头,半路趁着风雪追击自然不可取,
那麽倘若周军先一步赶到参合陂,埋伏在燕军驻扎之地,是否可以出其不意大败敌军?
如果高湖所言不假,等到魏燕联军再度会师,目标定然是牛川。
燕军已呈现师老兵疲之态,攻下牛川归乡心切,决战之地绝不能选在牛川,那样只会助涨燕军士气。
湖泊丶沼泽丶草甸丶山林分布其间的参合陂,似乎是个不错选择。
如果能堵住参合陉,延缓魏军到来的速度,急行军赶到参合陂突袭燕军,在风雪掩蔽的恶劣天气下,有相当概率成功!
梁广深吸口气,环视一众臣僚大将。
「诸卿,朕有个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