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夏苗田猎
阴云低垂,闷热无风。
平阳城西北郊野的粟田青穗初抽,绵延如浪,田亩广阔无垠,仿佛漫向天际。
一队人马沿着田垄散开,马背上的骑士挽弓挎刀,控驭战马减缓行速,警惕目光扫过一片草窠。
梁广忽地抬手,弓弦喻鸣震荡,一支黑翎箭嗖地射进草丛里。
一声吱吱惨叫响起,一只脖颈中箭的灌子从草丛窜出,重重摔下田埂,四爪抽搐两下不动了。
王镇恶跳下田埂捡回猎物,双手高举着大声喊道:「大都督再得黄灌一只!」
「大都督威武!」
四面散开的虎卫军士纷纷欢呼起来。
一旁的荷选拈弓搭箭,紧盯着不远处一团灌丛,
忽地,一团灰影窜出!
符选毫不迟疑地拉弓射箭,一支白翎箭极速划过,噗地射穿猎物肚囊,溅起一团血舞一只灰白兔肚皮中箭,蹦哒了几下倒在水沟边邓琼纵马掠过水沟,蹬里藏身抄起灰兔高举着大吼:「中山王狩得卯兽一只!」
一众亲卫士嘻嘻哈哈,似乎没人在意,偶有几人也是指指点点,低声嘟着什麽。
符选浑不在意,扭头看向梁广。
从少年眼中,梁广看到一抹倔强和不服。
「时机抓得不错,就是准头差了些!」
梁广笑道,「像这种体型的兔子,能保留下完好皮毛,拿到草甸集子可值钱一百,拿到城内市郭还能翻一倍!
若是多了窟窿,价值可就大打折扣了~
说着,梁广馀光见一抹灰影,扭腰张弓便射,两石多重的角弓几乎在瞬间拉满,弧线如满月般优美。
近三十步外,另一只体型相仿的灰兔被射穿头骨,身子被箭矢挟带的力量掀翻,摔出去丈远,扬起一阵草屑飞舞。
「大都督得兔一只,皮毛完好!」
捡拾猎物的向靖再度大声呼喊,引来一片欢呼。
等士把兔子送回,梁广检查了下,箭矢几乎是擦着兔子眼晴射穿。
「呵呵,我这只就要比殿下那只更值钱!」梁广揪住兔子耳朵提了起来。
符选看了眼道:「梁公神射天下无双,孤自然比不了。
只是,不论值钱几何,它都只是一只野兔而已,射肚囊还是射头颅,只要能将其毙命,其实并无区别!」
梁广笑了笑,不置可否,随手把兔子扔给亲卫士。
「此地野物颇多,不如殿下与我各展身手,看看谁的捕获更多些?」
「呵呵,孤虽不及梁公神射,却也想斗胆和梁广一较高下!」符选微微昂起下颌。
「殿下请!」
「梁公请!」
梁广马缰一抖,白马玄驮着他往西边旷野冲去。
轰隆马蹄声随之响起,数百亲卫士纵马奔驰,紧追主君而去。
溅起的草屑丶扬起的尘土飘舞在半空中,符选凝眼望去,面色略显阴沉。
「大王,此贼好生猖狂!」邓琼愤愤低喝。
选没说话,拨转马头往东驰去,追逐猎物纵马驰射,仿佛要把心中的恋闷统统发泄出来。
邓琼叹口气,追上前去。
杨膺丶姜让丶寇遗三人相视苦笑,挑选居中就近的一块草甸子,骑马心不在焉地四处溜达,胡乱放几箭装装样子。
姜让和寇遗骑马不成问题,马上射箭可就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了,做不到只凭两腿踩稳马丶两腿内扣夹住鞍毡,就能保持上身平稳,只能一只手始终离不开缰绳。
杨膺骑射还算不错,毕竟是氏酋宗族出身,吃饭保命的本事可不能丢。
只是他也没什麽兴致狩猎,一连放了几箭全都射空,後来稳住心神才猎得一只獐子。
按周礼所制,天子诸侯在夏季的田猎活动,称之为夏苗。
最初目的是保护夏季禾苗长势,猎杀危害庄稼的野兽保护农作物。
後来逐渐发展成国家层面的田猎丶祭祀丶演武三合一的重要政治军事活动。
不久前,大都督府才举办过盛大的春活动,故而这一次入夏时节的田猎,规模控制在千人以内。
主要兵力是两幢城虎卫,分别由左右中尉赢觞丶王懿统领。
抽调向靖丶王镇恶丶王宣丶勒马驹四人参加。
主陪是选丶邓琼和杨膺三人。
日头渐高,至正午时,低矮草叶间,蒸起一股土壤腐叶的腥气。
两幢城虎卫开始大面积围猎,
只见赢觞丶王懿二人,各自指挥骑兵分驰两翼,骑枪丶马搅得茅草起伏,惊起野兔丶土鼠丶灌子仓皇奔逃。
马蹄践踏得草屑漫天飞扬,骑兵四散追逐猎物,时而练习驰射,时而用枪挑戳飞刺。
赤日西斜时,王镇恶带人从粟田里驱赶出几十头鹿,鹿群呦呦叫唤着,惊慌逃入野地。
王懿丶赢觞几乎同时喝令,两幢虎卫骑兵条然分作六队,各自纵马冲向鹿群。
骑兵队伍在旷野里全速掠攻,交织成数个严密的三角阵型,开始切割丶追捕野鹿。
刷」一阵箭雨激射,几头鹿雾时间中箭倒地。
率先得手的右中尉王懿一部士骑兵大声欢呼起来。
赢觞不甘示弱,大声催促魔下骑兵围猎鹿群。
两幢士骑兵开始上演激烈争抢。
王镇恶丶向靖丶王宣丶勒马驹各自追赶一头跑散的野鹿。
王镇恶连发三矢射中一头,向靖挥舞骑枪挑翻一头。
王宣拔出横直刀,追上野鹿瞬间挥刀劈落,同样砍翻一头。
勒马驹表演了一手飞身扑鹿,直接从高速奔进的马背上跃起,飞身扑倒一头体型较小,却相当灵活的小鹿。
梁广和选丶杨膺几人站在土丘上观战,高高悬挂的平阳军旗猎猎作响,
梁广面挂微笑,自始至终对一众军将的表现不做评价。
符选丶杨膺几人却看得紧张不已,仿佛这片平川上正在上演一场激烈大战。
选对行军布阵丶临战指挥没什麽研究,只能看出这千馀平阳骑兵俱是精悍之军,对於包抄丶围歼丶掠击丶驰射展现出极高的军事素质。
他不禁心中感叹,只怕就连长安中军越骑营丶屯骑营,在类似科目训练上,也很难达到此等程度。
邓琼瞪大眼目不转睛,选低声问道:「依你看,这支平阳骑军能力如何?」
邓琼咽咽唾沫:「臣不敢言,长安中军里,找不出一支能与之媲美的骑军!」
符选惊讶道:「凭何如此肯定?」
邓琼指着远处掠击飞驰的骑兵,「大王请看,战场之上,骑兵指挥可比步军难得多!
旗鼓号令百步之外不相闻,骑兵一旦投入战场,在高速冲驰之下,极其容易陷入无序状态。
这支平阳骑军,始终以旗手为导向,不管是分兵小股,还是合兵突进,都能保持一幢建制相对完整。
单凭这一点,已是殊为不易,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投入训练,对骑兵个人控驭能力要求极高,还有战马培育丶喂养也是关键,只有良马才能承担此等强度的消耗!」
符选似懂非懂,面色却愈发凝重了。
战场上的事他是外行,可有一点他非常清楚。
军队战场上的表现如何,取决於背後的训练丶後勤丶装备丶指挥乃至人心士气。
梁广势力集团,已经建立起一整套非常高效稳健的军政体系。
如此,才能支撑起这样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
换句话说,梁广势力集团已经基本正规化丶体系化,上至大都督府,下至乡里亭驿,
已经在平阳丶河东两郡,形成一整套完整的政权架构。
大秦朝廷要对付的,可不只是梁广团伙势力,而是扎根两郡,统治深入数十万军民的一方独立政权。
符选心情陡变沉重,看了今日这场演武,他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天子和他苦心谋划的平叛征讨大计,究竟能否成功.....
邓琼注意到符选脸色变化,急忙道:「大王不必忧心,这只是千馀骑兵展现出的实力而已。
兵马一多,指挥难度成倍增加,何况梁广魔下兵马,不可能全军都有如此高的水准!」
符选轻叹一声,凝视着尘土飞扬的围猎战场,心绪愈发复杂纷乱。
姜让丶寇遗虽是文官幕僚,可在邮城长达一年多的围攻战事里,他们也曾亲冒矢石参与过厮杀。
眼前这支平阳骑军表现出的素质,让他们心里齐齐冒出两个字:劲敌齐王魔下兵马虽多,要想对付梁广,只怕不会容易。
杨膺身为武官,自然比他们更知兵一些。
邓琼从指挥调度上,判定这支平阳骑军堪称精锐,他同样也能看出。
杨膺还敏锐觉察到,这支骑军不光技能素质很高,士气战心也颇为高昂。
从中也体现出,平阳军整体心气都很高。
他扶握刀柄的手汗渗渗,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前边不远处,军旗之下傲然挺立的身影。
此人在平阳,就如慕容垂在邺城,都是齐王需要拼尽全力对付的对手啊天色渐渐迟暮,两幢虎卫收兵列队。
最终,右中尉王懿所部,以两头鹿的优势取胜,左中尉赢直呼惜败。
梁广把队主以上军职者召集到跟前,针对刚才的围猎训练品评了一番,三分鼓励七分批评。
听到梁广拿长安中军屯骑营丶越骑营举例,当作优秀参照鞭策部下,符选和邓琼只觉汗颜不已。
屯骑营在慕容越手中,的确堪称天下骑兵之冠,那时也是大秦国力最为强盛之时,体系保障毫无忧虑。
越骑营则是在大将毛当出任豫州刺史以後,水平急速下滑,现在也就是一支普通轻骑兵。
两大中军宿卫级别的专职骑兵,同样兵力人数的话,还真就不如面前这千馀骑。
琥虎卫的一众伯长丶督战可不知道这些军汉们真以为长安中军骑兵有多麽厉害,一个个面红耳赤很是惭愧的样子,打定主意,回去後还要更加卖力地操练士儿郎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