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天官山退敌
天官山东麓是一片地势缓缓抬升的坡地,低矮山丘连绵起伏。
坡下牧草茂盛,越往坡上走,植被越发稀疏,半山腰地带裸露出大片黄褐色岩土。
午後,慕容逸豆归丶乞特归两部骑兵两千馀人,各自驻守在一片平缓土丘上。
临近坡顶处,远远看去有数千人马列阵而待。
慕容逸豆归遮眼眺望,日头太大,汗水流入眼睛里,蛮得他连忙擦拭。
亲侄儿小逸豆归递上一囊水,他接过仰脖子饮尽。
兄长死得早,只留下这根独苗,慕容逸豆归养在身边悉心教导,情同父子,
连名字也和自己一模一样。
「阿耶,秦军已退至山上,我军仰攻占不到便宜,不如早退!」
二十多岁的小逸豆归说道。
慕容逸豆归看了眼北边乞特部,「再等等,现在撤走,回到营中,乞特归必会向库官伟告状!」
他何尝不知,秦军占据有利地形,己方失去最佳进攻时机。
天官山西麓便是沁水东岸,秦军一定是想撤进山中,走山谷小路快速抵达沁水,渡河往西从泽县返回平阳。
五日前,他和乞特归在许河以北遇见拔略孤败兵,这才知道有秦军半路截击从屯营抢来的十几万斛粮丶数千俘奴丢失一空,拔略孤本人更是战死当场,
近半数兵马折损,逃回来的只有二三百人。
拔略孤死得更是蹊,有说他本可以渡河逃走,偏要去寻秦军将领斯杀,结果送了性命。
有说他在秦将手中走不过一合,一个照面脑袋就搬了家。
拔略孤也算一员勇将,此前攻破高都县,与上党王亮对阵,这家伙没少立功。
不想竟在许河边丢了性命。
慕容逸豆归反覆确认,半路杀出的秦军果真打着平阳太守旗号。
照此说,杀拔略孤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平阳太守梁广!
慕容泓丶慕容冲兵败关中,近二十万西迁鲜卑部民败於秦军之手。
此战震动天下,鲜卑人为之扼腕,也让关中秦军暂时保住威名。
也让一个名字响彻大江南北,大秦辅国将军丶西川县侯梁广!
几次关键大战,都是此人直接或者间接主导。
在流传甚广的传言中,此人堪比鲜卑战神慕容垂!
慕容垂十八岁攻灭鲜卑宇文部,二十岁任前锋横扫幽州。
如今,梁广同样在弱冠之龄立下赫赫战功,成为符秦柱石重臣。
此前,慕容逸豆归幽居林虑山,也在时刻关注关中战事进展,对梁广之名并不陌生。
如果真是梁广亲自率军截击,拔略孤又不幸撞见,兵败被杀一点不奇怪。
梁广名声太盛,慕容逸豆归本不想继续南下追击,免得遇上讨不了好。
可乞特归得知拔略孤被杀,粮草丶俘虏被抢,大怒之下率兵跨过许河紧追不舍。
慕容逸豆归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跟在乞特归身後,观察情势发展再说。
一路追至此处,秦军退守天官山,慕容逸豆归派人传话,提议放弃追击原路北返。
乞特归断然拒绝,还派人大肆嘲笑了他一通,笑他若是无胆的话,就自行撤走。
慕容逸豆归越想越恼火,乞特归这索贼,今後若有机会,定不能放过他......
小逸豆归见叔父不说话,犹豫了下又道:「阿耶不愿撤兵,是否也想亲眼见识见识梁广其人?」
慕容逸豆归看他眼,沉声道:「若无梁广,秦在关中早已灭亡,天下局势也绝不会是今日这般!
此人败我慕容氏大军二十万,年纪轻轻已是一方豪雄,今日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英雄了得的人物!」
小逸豆归苦笑了下,他也想亲眼看看梁广是何等模样,可他更想活命。
这里已经远离库官伟大军控制范围,万一又有秦军援兵赶来,他们这两千骑能否走脱还两说。
「阿耶~」小逸豆归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不必讳言!」慕容逸豆归笑道。
小逸豆归鼓起勇气:「我以为,库官伟没有容人之量,久居其下,必为其所害!
此次阿耶率兵南下,不如趁机脱离,另投他处!」
慕容逸豆归沉吟片刻,「我何尝不知,库官伟早有害我之心。
可离开上党,我又能投往何处?
我这一支,素来与慕容垂家族不和,关东恐怕是去不得.....
小逸豆归忙道:「不如去河东,转投从叔慕容永!」
慕容逸豆归苦笑道:「我倒也想过,可慕容永效忠慕容冲。
几年前,慕容冲赴任平阳之初,派人招我入幕下任职。
我讥消这斯以宠之身得官,实为慕容氏之耻..:::
想来,慕容冲对我也是深恨之!」
小逸豆归有些傻眼,此事他倒是不曾听叔父说起过。
「这.....」小逸豆归叹口气,如此一来,他也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山坡上,秦军正在有条不素地组织百姓沿後山道撤退。
只要撤入後山坂道,追兵再多也无用,何况山地作战也非鲜卑人所长。
慕容逸豆归和乞特归所部鲜卑骑兵,有不少实在受不了烈阳炙烤,开始脱卸身上甲具。
距离最近的水源地在坡下。
慕容逸豆归正考虑要不要後撤百十步至坡下,取水解暑後再上坡列阵,突然听到北边乞特部爆发出喊杀声!
气特归失去耐心,下令全军出击。
一千馀鲜卑骑兵沿山坡台地向坡顶冲去!
日头正盛,不光人口渴,马也很渴,逆坡而上根本跑不起来。
慕容逸豆归大惊失色,眼下诸多条件不利於进攻,该考虑撤退才是,怎麽能反其道行之?
慕容逸豆归令侄儿约束本部兵,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跨上马沿斜坡向乞特归部跑去,大声喝止着,试图阻拦进兵。
「若不与我一同进攻,就早早滚开!」乞特归怒喝。
「秦军将领极有可能是梁广!不可轻敌!」慕容逸豆归拽住他的马缰。
「梁广又如何?我可不是拔略孤那蠢货!」乞特归一脸不屑。
「秦军阵形未乱,显然训练有素!且占据高位,我方不可力敌!」慕容逸豆归苦劝。
「左右不过一千多步骑,其馀皆是平民,有何可惧?」
乞特归冷笑,「你若不出兵,等回到营中,我看你如何向征西将军交代!」
气特归挣脱他的手,自顾自地驾马向坡上跑去。
慕容逸豆归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回到己方阵中,下令全军从南坡出击,与北坡乞特归部遥相呼应。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没有像乞特归那样,令全军毫无章法地自由出击。
而是减缓行进速度,全军保持阵型稳步向坡顶推进,最前排骑兵为了控制速度,甚至下马牵行....
坡上。
一片树荫下,梁广大口嚼着桑葚,紧盯着南坡徐徐向坡顶逼近的追兵。
和北坡的散乱一比,这南坡严整有序得多,显然不是一人统领。
有军士举旗,坐在阴凉地歇息的数百府兵,以及赢觞统领的数百青壮起身列阵。
府兵全部排在前列,青壮居後,多持长杆枪矛。
有不少器械甚至是今早才临时赶制,连枪头都没有。
千馀步卒,交由呼延恺临战指挥。
「弓弩手!放!」
二百馀携带弓弩的府兵向坡下齐射,角度压低,藉助坡势加大杀伤面积。
从高都百姓中抽调的千馀丁壮,拉着一车车橘木丶石块,随着号令声下,车斗倒翻,一根根橘木顺坡滚落!
第一轮攻击针对北坡进行。
北坡地势较陡,且坡面没有太多灌丛树木阻碍,更利於橘木滚石发挥威力。
南坡地势平缓,半坡处灌丛林木茂盛,坡面有大块裸露岩石,向上攀爬较为困难,可也容易躲避坡顶抛砸重物丶弩箭。
屈突涛率数十名鲜卑军士燃放火箭,针对南坡灌丛抛射。
过了会,一股股浓烟从南坡升起。
「主公!让仆率马队冲杀一阵!」支按捺不住,主动上前请战。
梁广看着呼延恺率领的千馀步卒,已经和北坡敌人率先接战,摇摇头道:「还不到时候!
守住坡顶阵地,掩护百姓撤往後山坂道才最重要!
我军未携带马甲,冲击力有限,何况冲下山坡失去高地优势,阵地兵力反而不足,意义不大。」
梁广看了眼浓烟弥漫的南坡,「追敌之时再冲,就能一举奠定胜势!」
支拱手:「既如此,仆带人去守南坡!」
梁广提起板斧,大踏步冲下北坡,加入到混战中!
南坡敌人碍於地形阻隔,还有一会才能攻至坡顶。
在此之前,争取击溃北坡敌人,避免两面受敌。
整片北坡喊杀声震天响。
梁广猛抢板斧左右劈杀,板斧沉重,劈砸之下不管敌兵有无甲具,基本都难逃一死!
「杀!」
梁广突入府兵阵中,很自然地接过指挥权。
呼延恺率二百府兵丶一百青壮顶住左翼进攻,赢觞也率同样兵力顶住右翼进攻。
梁广自领一百府兵,二百青壮居中。
这一百府兵俱是由各队持幢组成的选锋队。
持幢负责持有幢旗,通常由各队最武勇者组成。
他们在军中地位颇高,等同於伯长。
接战之际,也可由主将下令,将各队持幢组织起来,成为一支临时的尖刀小队,承担最艰巨的攻击任务。
今日府兵选锋队由梁广亲自统领,承担中部攻坚重任!
「虎士何在!?」
「虎士在此!」
「随我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梁广率选锋队冲下坡,一头扎进乞特部大小当户丶都侯最为集中处,挥舞板斧一通劈砍!
选锋队府兵杀红眼,叫着跟随他狠狠冲进敌人堆里!
如虹气势感染了众多青壮,手持各式器械跟随在後,与敌军展开搏杀!
这些府兵本就是虎贲军步卒老兵,乞特部鲜卑人下了马又登坡仰攻,体力丶
素质全然不占优势。
聚拢在乞特归身边的大小当户,遭到近乎於屠的单方面击杀!
中部突破後,战事开始出现一边倒。
乞特部土气崩溃,纷纷掉头往坡下逃。
漫山遍野都是逃亡的乞特部鲜卑人。
呼延恺丶赢觞率领的左右两翼开始追杀溃兵,
一顿欢呼声过後,赢觞兴冲冲地拎着个热乎人头跑来:「启禀君侯,斩获敌军主将!这虏贼叫做乞特归!」
梁广大笑,脸上早已乾涸的血大块掉落。
「我找了这厮半天,原来是落到你手里!」
赢咧嘴直笑,血污满布的脸难掩兴奋。
凭此人头,升任伯长不成问题。
等回到平阳家中,又能向老父吹嘘一番,自己今後也算是百人将了!
南坡战事还未结束,梁广下令整列队伍,从半山坡台地迁回绕到南坡敌人身後,开始围歼另一部鲜卑兵!
乞特归和十几个当户丶都侯的人头戳在枪尖上高高竖起,给予南坡鲜卑兵极大心理压力。
不等慕容逸豆归下令撤退,已经有鲜卑人顶不住压力,在北坡溃败後也开始溃逃。
「阿耶!乞特归战死,快下令撤军吧!再晚可就走不了!」小逸豆归拖住他焦急大吼。
慕容逸豆归浑身浴血,仰头望去,刚好看见秦军挑着乞特归人头耀武扬威。
「索贼害我!」
慕容逸豆归悲愤地大吼一声,下令撤军,跨上马带上侄子往山下跑。
他扭头看了眼,那手持板斧的悍将,已经跨上马提上蛇矛,准备率骑兵冲下山坡追击。
他只觉眼皮子狂跳了几下,回头拼命挥打马鞭。
部族兵马有多少跟上?会不会全军覆没?
他已经没心思再管这些,只祈求马匹跑得再快些,莫要被秦军追上.:,
「阿耶,我们去哪儿?」身後传来小逸豆归喊叫声。
慕容逸豆归一咬牙:「去河东!」
乞特归战死,两部兵马损失惨重,回到滋氏县,库官伟一定饶不了他傍晚时,战斗彻底结束,天官山东麓山坡留下七百馀具敌军尸体。
另有二百馀具府兵丶青壮百姓户体清理出,在坡顶就地掩理。
梁广主持进行了一个简短的悼念仪式,而後率领其馀部下,押着五百馀俘虏撤入後山坂道,与先行撤入的高都百姓汇合。
七日後,一行军民渡过沁水进入平阳地界,往泽方向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