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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雄十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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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崔顗劝贾
    第275章 崔顗劝贾

    襄陵通往邓氏坞的驿道上,贾氏宗长贾毅,携长子贾阳及数十名僮仆丶私兵正在赶路。

    梁广在鼠喉谷动手当日,崔抵达贾氏主坞,向贾毅通报剿灭贺兰骑军一事。

    贾毅大惊,急忙召集族人商讨应对之策,

    梁广对贺兰人动手,邓氏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出兵救援是必然的。

    崔直言相告,如果邓氏帮助贺兰人对抗郡府,梁广势必拿邓氏开刀。

    可贺兰人本就是邓氏请来,两千贺兰骑兵一旦有失,邓氏折断一条臂膀,更无实力与梁广对抗。

    这无关站队,纯粹是宗族核心利益问题。

    贾毅正在积极联络三家,准备与梁广举行第二轮商。

    不是贾氏非得巴结讨好梁广,实在是宗族内部产生剧烈震荡,名下佃农越发不安分。

    平阳分田搞得火热,消息逐渐传至其馀县乡坞堡所有佃户丶庄客丶部曲都在讨论,就算当着主家面不敢明说,私底下的议论谁也制止不了。

    平阳郡府的政策很简单,只要重造版籍成为郡府直接管辖的民户,男女丁口就可以享受分田。

    如果选上府兵,同时具有民籍丶兵籍,接受郡府丶军府双重管辖,分田更多,且能享受府兵减免赋税的优厚待遇。

    暂时选不上也不要紧,民户也有机会再参加选拔,根据个人勇武丶家财丶丁口丶有无刑役记录等等条件,只要不超过六十岁,都能参加选拔。

    当然,府兵年限也是六十岁,年纪过大就算选上也无意义,到了年限自动转为民户。

    对於广大佃户丶失地流民来说,分田成为自耕农的诱惑根本抵挡不住。

    人身自由得到保障,赋税减轻不少,不比依附士族豪强要好?

    平阳各姓大族,对依附名下的佃户租税各不一样,总的来说大差不差。

    贾氏对名下佃户,按照人丁实际耕种收成来徵收田租,通常为当年收成的一半。

    年景好时,一亩上田能收未脱壳粟谷七八斛,得米率按五六成算,能有三四斛栗米收成。

    算下来,耕种一亩上田,佃农所得只有不到两解。

    农户负担不可谓不重。

    可对比同时期朝廷民户赋税,这些私税还算不得什麽。

    秦国长安朝廷沿袭魏普旧制,按照每亩八升收缴。

    按照占田法计算,丁男一人课田五十亩,共缴税四斛。

    这只是平均定额,实际徵收时,州郡会按照本地区课田总亩数,计算出应徵总额,按照九品混通法,户等高的多缴丶户等低的少缴。

    且农户缴纳户调,只能用绢,无形中文加重负担。

    户等评定完全掌握在地方官更手中,而地方官更则多出身当地大族。

    九品混通制度,只能沦为士族豪强躲避赋税的工具,劳动者负担日益加重。

    论剥削程度,南方普室朝廷也不落於人後。

    孝武太元二年(377年),建康朝廷废除度田收租制。

    度田收租这项政策,本意是从根本上变革赋税制度,按照占田者实际占有田亩数来徵税,取代原本的按照户等徵收。

    出发点无疑是好的,能极大减轻农户负担。

    税额也很低,起初规定,每亩田收米三升,平均下来相当於土地收成的十分之一。

    税制革新之初,普室朝廷尝到甜头,仓储国藏收入大大提高。

    可如此一来,却极大触动士族豪强利益。

    从隆和元年(362年)起,侨迁土族联合江南土族,公开抵制度田收租制。

    朝廷下诏降低税额,每亩减至两升。

    如此,士族豪强还是不满意,连年就此问题闹事。

    最终於太元二年正式废除此制。

    那一年,长乐公符不督军七万,历时一年攻克襄阳。

    江淮战场,秦军付出丧师十方的沉重代价,拿下淮北全部土地,与普室划淮水对峙。

    建康朝廷面临覆灭之险,举国上下都知道,大秦天王符坚正在磨刀霍霍,准备倾举国之力南征。

    建康朝廷需要藉助士族豪强之力维系国祚,不得不做出妥协,废除利民利国,唯独损害土族利益的田税制度。

    从此後,晋室田税走向极端。

    新制规定,除宗室公卿和劳役者,其馀人口无论男女,无论有无田地,只要在课税年龄之内,都要等量缴纳田租,每口三斛。

    前年(383年),为应对秦军南征威胁,税额提高到五斛。

    世道丧乱,对底层劳动者的剥削没有最高,只有更高,大家越比越烂。

    平阳郡府颁行的均田制度,犹如一股山间清流,无比突兀地流淌进泥石流里一户夫妇帛一匹,粟两斛的租调税额,简直不要太优惠。

    消息传开,平阳百姓用脚投票,自然应该知道怎麽选。

    与其做个无地佃户,为何不去平阳郡府登造版籍,成为官府民户?

    自从首轮商破裂,贾毅回到坞堡仔细一盘算,才知道平阳郡府颁行的新田税制,对他们这些宗族豪强的打击有多沉重。

    面对官府给予的民籍身份,再加上如此优惠的税额,没有哪个佃农不心动。

    不到一个月,便出现一百多户潜逃人口,纷纷脱离贾氏前往平阳参加分由。

    再这样下去,宗族根基迟早崩塌。

    没有人口,掌握再多土地又能如何?

    何况各姓宗族名下土地,大多是趁慕容冲暴乱,平阳全郡权力真空之际侵占得来。

    梁广以郡府名义下令收回,本就合乎法理。

    在此局面下,平阳四姓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彻底归顺投靠梁广,让渡土地人口来换取宗族保留部分特权。

    二是不承认梁广的统治地位,集合四姓之力消灭平阳团伙。

    邓氏选择後者,贾氏徘徊不定,曲氏最弱只能随大流。

    柴氏据有临汾丶绛邑,远离平阳核心区,试图走第三条路,背靠河东势力,

    愿意向平阳提供一些好处,换取双方相安无事。

    贾毅本以为,梁广初来乍到根基不稳,不会贸然选择与四姓宗族翻脸。

    不想,此人之果决狠辣,犹在他预估之外。

    「崔君以为,梁使君魔下鲜卑军,能否一举消火两千贺兰骑军?

    邓氏号称三千甲士,虽有所夸大,但兵锋之盛不可小!」

    马车上,贾毅闭眼沉思许久,突然开口问道。

    崔与他共乘一车,对案而坐,闻言放下手中书简,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怎麽?」

    贾毅满脸不解,「老夫所言有何不妥?」

    崔捻须,贾毅方才所言,让他觉得有些想笑。

    不知是什麽误会,让这位贾氏老宗长,竟然得出「邓氏兵锋之盛不可小」

    的结论?

    崔轻咳一声,清河崔的教养让他不能当面嘲笑长者。

    「贾公...」

    崔斟酌话语,「实不相瞒,在梁使君及其魔下部将丶僚属看来,邓氏私兵不过是乌合之众,根本不足惧!」

    贾毅一愣,讶然道:「此话是否托大?」

    「不然!」

    崔摇摇头,「在晚辈看来,也是如此!或许邓氏私兵在平阳有些能耐,可相比起梁广和其魔下部曲,实在不值一提!」

    贾毅授着须,沉吟不语,似乎对此话有所怀疑。

    「敢问贾公,可还记得平阳郡上一次发生大战,是什麽时候?」崔问道。

    贾毅想了想,「先帝皇灭燕国时,前将军杨安,统兵三万入河东攻平阳。

    当时的平阳太守张平不敌,弃城东逃上党。

    当年也是老夫牵头,联合各家出面搞劳秦军.....

    贾毅陷入了回忆。

    当年秦军之鼎盛,自入河东以来,郡县无不望风而降。

    唯独听说在薛氏堡吃了暗亏,也不知真假。

    薛强不愿彻底归附秦国,可也不敢阻拦秦军吞下并州。

    平阳太守张平是个反覆小人,原本承诺献城纳降,後来又反悔。

    秦军大将杨安,仇池杨氏郎君,杨定族叔,也是一位能征惯战之将。

    当年秦国强盛,平阳太守张平一跑路,本郡豪强哪还有能力对抗,自然是乖乖归降。

    崔笑道:「算来,那已是十五六年前之事。

    往後,并州丶平阳承平多年,再无大的战事。」

    贾毅眼露疑惑,不是很明白,崔为何要说这些。

    崔不急不慢地道:「最近五年,天下最大的两场战事,一是荷皇南征,二是关中鲜卑之乱。

    梁使君正是从这两场大战中发迹起家,且都在其中立下主要战功。

    梁使君魔下部曲,也大多是从这两场大战里成长起来。

    不知贾公有无听说过,梁使君魔下虎贲军,两千军民死守井氏堡,面对十倍於己的鲜卑叛军,坚守近两个月不败!

    这些虎贲之士,也随之来到平阳,成为军府第一批府兵!」

    崔显捻须笑道:「贾公现在知道,邓氏面对的是怎样一群骄兵悍将!

    在这群百战锐卒面前,邓氏难道不是乌合之众?」

    贾毅脸色骤变,好一会才道:「贺兰人两千骑可不弱!」

    崔又摇头:「正面较量或许有一战之力。可梁使君魔下能人众多,已有谋臣献上破敌之策,贺兰人必败无疑!」

    贾毅脸色一阵变幻,旋即苦笑一声:「照此说,老夫此去邓氏坞,只能向邓氏劝降了~」

    崔笑笑不说话。

    他还没告诉贾毅,平阳团伙已经有人喊出屠灭四姓的口号。

    鲜卑悍将悉罗多就是代表人物。

    幸亏梁广压下不允,否则他也就不用跑到贾氏主坞见贾毅。

    扫平邓氏丶曲氏之後,必然轮到贾氏。

    以崔对梁广的了解,除非极端情况,否则绝不会轻易走这一步。

    一来大打出手,必然延误垦荒春耕计划。

    二来屠戮过重,也会放大梁广的「异族军阀」属性,不利於後续团结汉人群体。

    所谓极端情况,也就是四姓宗族铁了心联合对抗平阳政权。

    在崔看来,邓氏勾结贺兰人,的确应该予以严厉打击。

    贾氏丶曲氏则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至於临汾柴氏,与河东薛柳裴关系密切,不知道梁广又会如何对待...

    贾毅沉声道:「崔君,恕老夫直言,观梁使君行事,对我汉家士人并不友好不知崔氏为何会相中此人?」

    崔默然,这个问题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根本不存在他清河崔相中梁广一事!

    他崔是被硬抢来的!

    若不是宝贝侄儿丶宗族希望崔浩还被梁广扣在手里,说不定他早就求助河东薛氏脱身溜之大吉...

    清河崔氏原本打算脱离关中乱局,回到冀州暂时苟起来,慕容垂势大则投靠之,暂且栖身燕国。

    等慕容垂一死,燕国必定大乱,到时候再根据天下形势,选择最利於宗族的道路。

    中途惨遭掳劫,完全是意外啊!

    这事儿说起来有些丢脸,也有损清河崔之名望。

    传到梁广耳朵里也会惹其不喜,崔显打定主意,今後绝不对外人谈及此事,

    问起也不承认。

    「咳咳~」

    崔略显不自然地清清嗓,「实不相瞒,梁使君与吾兄崔宏交往多年,彼此投缘。

    自阳平公.:::.也就是扶风王符融伤残退出朝堂,身边公国府亲信丶僚臣大多散去,自谋生路。

    吾兄与梁广交好,双方在朝堂上也算守望相助..:::

    有此基础,兄长便让我随梁使君赴任平阳。

    崔氏已有族人受到关东燕国徵召入仕,我留在平阳也能为宗族多谋一条生路....」

    贾毅授须点点头,如此倒也说得通,符合世家大族多留後路的行事特点。

    「不知在崔氏或者崔君看来,梁使君其人究竟如何?」贾毅拱手诚心请教。

    贾氏已站在十字路口,该如何抉择,已经容不得他迟疑半分。

    崔正色道:「其人有枭雄之姿,早晚必成气候!据有州郡为一方诸侯不在话下,若是时运得当,成就或不在石世龙丶先帝符皇之下!」

    贾毅倍感震惊,方没想到崔对梁广评价如此高。

    「贾公~」

    崔一脸诚恳,「晚辈只身前往贾氏主坞请见,就是为了不使贾氏做出错误选择!

    若是刀兵相见,贾氏必将陷自身於绝境,届时悔之晚矣!」

    贾毅脸色一阵变幻,「可均田制一启,士族再无土地人口之利,宗族如何维系传承?」

    崔沉默片刻,这个问题也是他所忧虑的。

    可此问题最终决定权在梁广手中,在彻底弄清楚梁广态度之前,他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梁使君对士族并不排斥,若他真想在乱世里有一番作为,必定知道,全盘否定士族存在,绝非明智之选!」

    崔话音低沉,「自司马氏代魏以来,士族与皇权共存本就是常态,此乃天理,不可违之!

    相信梁使君一定明白其道理,最终与我等士人定下一条共存之路!」

    贾毅叹口气,细思其中利弊得失,仍不免忧心。

    崔也不再说话,车舆内陷入安静。

    他来劝说贾氏归附,也是想加强平阳团伙内部的士族力量。

    就目前而言,梁广势力团伙越强大,在平阳郡扎根越深,对他个人,对崔氏有百利而无一害。

    清河崔在平阳可没有土地人口,任你怎麽均田也均不到自家头上。

    退一步说,就算梁广哪一日垮台,他崔显和崔浩丢了小命,清河崔也不会伤筋动骨。

    长安还有崔宏,关东燕国还有其馀崔氏子弟,宗族总不至於灭绝。

    而若是梁广今後成就功业,有他崔在,崔氏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现在损失的利益,总会从其他方面补回来。

    平阳只是崔氏意外投下的一枚赌注,即便失败损失也不大。

    所以崔不遗馀力地劝说贾毅归附梁广,本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清河崔选择颇多,而平阳贾却别无选择.....

    行路一日後,贾氏部曲探听到消息。

    鼠喉谷贺兰人全军覆没,大半数成了俘虏。

    邓炳战死,永安丢失,邓氏私兵惨败,折损上千数。

    杨县曲氏开城投降,宗长曲康已进入梁广军中拜见。

    梁广纠合兵马赶到邓氏坞,限邓氏五日内献出坞堡投降。

    贾毅获悉消息,久久沉默不语。

    随即下令加快脚程,两日内务必赶到邓氏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