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不欢而散
贾阳看了眼父亲,担心他激愤之下当场和这位年轻太守爆发冲突。
这里是汾水东岸,靠近平阳城,几方鲜卑杂胡聚集於此,纵使四家抱团不惧梁广,却也不能在对方营中撕破脸。
贾阳素来不喜邓炳,认为此人太过蛮横嚣张。
自从邓氏送女做妾,与代北贺兰部攀附上姻亲关系,就大有不把贾氏放在眼里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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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氏自翊兵甲之利,又得了贺兰部两千骑支持,宗族利益不再满足於永安丶
介休几县,大有往南向汾水谷地腹地扩展的势头。
如此一来,势必和其馀几家,特别是贾氏的利益发生冲突。
邓炳恃勇好斗,几次造访贾氏主堡,言语姿态都颇为嚣张,惹得贾阳和一众贾氏子弟颇为恼怒。
可邓炳之张狂,与这位年纪轻轻的平阳太守一比,简直是大巫见小巫。
邓炳只能算小人得志,这梁广则是傲视平阳诸姓士族丶豪强,言辞间展现出强势和霸道。
贾阳馀光警向邓炳,见他脸色阴沉难看,突然有种发笑冲动,急忙忍住。
遇见比自己还强势之人,想来他一定很难受。
贾毅勉强挤出一丝笑:「使君如此做,难道不怕朝廷问罪?」
梁广淡淡道:「这是我和朝廷之间的事,不劳德仲公操心!诸位只须记住,
往後本郡一切规矩,皆由郡府决定!
诸位身为本郡大族,同时也是治下之民,有配合丶服从郡府治政的义务!」
邓炳强压火气:「使君要求毫无道理!贼逆慕容冲主政平阳时,也不曾要求我等上交田册户帐!
更别说不予承认士籍!这可是先帝和王景略当年所定国策,颁行天下已有二十馀年!
使君一句话便予以否认,难道要在平阳另立朝廷不成?」
「呵呵,今时不同往日~」
梁广看他眼,慢条斯理地道:「天下贼盗四起,宵小之徒趁势坐大,窃据高姓冠族之名招摇撞骗之事屡屡发生。
不详加甄别的话,随便哪个白身庶人都能自称士族之流?
邓君也不想邓氏之名被贼人所冒用吧?」
邓炳涨红脸:「平阳辖境,谁敢冒称邓氏?」
「话可不能说得太满!」
梁广一本正经,「天下丧乱,群盗四起,衣冠不存,士庶之流本就难以鉴别!
若是不经由郡府甄别认定,我敢保证,一夜之间,平阳将会出现无数自称冠姓士族之人!
贾丶邓丶柴丶曲四姓宗族,更不乏伪造士籍冒充者!」
贾毅几人面面相,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些许威胁之意。
按他所说,若得不到平阳郡府认可,他们四家甚至有「冒认土籍」的嫌疑!
贾毅略作犹豫,拱手道:「使君初领郡事,平阳城内外百废待兴,贾氏愿再拨四百户丁壮,协助郡府修城池!
往後使君若有用得着贾氏之处,我宗族必全力效命!」
曲康忙道:「我曲氏也愿再拨二百户丁壮,以供郡府驱使!」
柴武沉声道:「方才贺礼是柴氏对使君个人所献,柴氏愿再出一份,数额不变,就当作是对郡府施政的支持!」
邓炳恼火地瞪了三人一眼,沉着脸一言不发。
梁广笑道:「多谢诸位慷慨困!」
三人刚要舒口气,又听他道:「只是,清查田亩丶人丁乃郡府治政重中之重,凡本郡所辖县乡,必须在三月之前完成,上交田册户帐,并且配合郡府完成核查!
此事,不容任何商量!」
此话一出,三人俱是勃然色变。
贾毅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面色难看身子摇晃了下,贾阳急忙抚拍老父脊背。
邓炳冷笑连连,似乎在嘲笑方才三家的示弱讨好之举。
贾毅喘了几口气,他本想做出退让,也好息事宁人,不想对方半点情面不讲「宗族田亩人丁乃私产,不方便示於外人,此事断无可能!」
饶是贾毅性子温和,此刻也被气得说出重话。
曲康哭丧脸:「粗略算来,我四家已为梁使君奉上至少三千男女丁壮,这些人丁足够郡府调派,已是我等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平阳郡乱了大半年,人口流失严重,我四家所蓄养的佃户庄客,当真没有梁使君想像中的多!」
梁广轻笑:「具体数额多寡,一经核查便知!曲宗长放心,该是诸位的原有私产,郡府一分一厘都不会多取!」
曲康文气又急,只能把目光投向其馀几位。
柴武拱手道:「使君究竟需要我四家出多少人丁钱帛,还请给个明数!」
贾阳也道:「我四家愿意支持使君,也愿尊奉郡府令文行事。
只是,究竟需要我四家如何做,还请使君明示!」
梁广笑了笑,端起酪浆慢饮。
王买德接过话头:「使君计划在汾水东岸开展屯田,积谷养民丶养兵,尚缺男女丁口三万!
另外,迁徙军民众多,今年还要忙於垦荒疏浚,粮食方面的耗费不少,尚缺粮五十万斛!
这两大难题,若诸位能协助解决其一,清丈田亩丶稽查人丁之事便可延缓!」
王买德话说得轻松随意,落在贾毅几人耳朵里,却不於平地惊雷。
众人相视惊怒,被王买德轻飘飘说出口的两个数字,震惊得然无语。
贾阳失声道:「就算我四家掏空家底,也凑不出三万丁口丶五十万斛粮!」
贾毅摇头:「使君要求,恕我四家无能为力!三千丁口,至多再加两万解粮,已是四家所能承受的极限!」
曲康都快哭出来:「使君高抬贵手,我等一郡小姓,如何凑得出这多丁口粮食?」
柴武面若寒霜,态度已十分明确。
邓炳愤怒地几欲拔腿便走,只是毡帐外不时走过的鲜卑武士提醒着他,这里不是邓氏坞,由不得他肆意胡来。
梁广放下酒盅,微笑不改:「诸位不妨回去好生商量,月底之前予以答覆!
从二月起,杨县丶襄陵丶临汾丶绛邑四县,同步开展清丈稽查,还望诸位配合郡府,尽快完成此事!」
梁广站起身:「我还有庶务在身,待会便请韦长史代为礼送!」
拱拱手,梁广径直走出毡帐,跨上马带领悉罗多丶王买德和一众鲜卑骑兵而去。
韦洵送贾毅等人离开毡帐,准备登车骑马原路返回。
「烦请韦长史代为求情,使君索要之数,我四家当真凑不出!」贾毅揖礼,
满脸愁苦。
韦洵急忙避过不受:「德仲公见谅,使君要为数方迁徙军民着想,压力深重,不得已才有求於诸位~」
贾阳拱手道:「听闻韦长史乃京兆韦氏子弟,韦贾两家也曾共侍曹魏,入晋後也曾同殿为官,念在世交情分上,还望韦长史多多转圜!」
韦洵哭笑不得,为说好话,他们倒是把百十年前的交情都搬出来了。
曲康着脸:「若韦长史能在使君面前多多美言,我等必定不吝重谢!」
韦洵拱手:「诸位,清丈稽查一事,还望诸位回去仔细斟酌考量!
也请诸位放心,使君并非是要侵夺诸位宗族私产,只是要全盘核查本郡田地人口,好为後续规划做准备!
事关本郡兴衰,还望诸位予以支持!」
不等他说完,邓炳重重哼了声,跨上马率领邓氏部曲先行走了。
曲康满脸愁苦,道别後唉声叹气地登上马车。
贾毅丶贾阳父子与韦洵略作告别,也乘车跨马离开。
韦洵望着四家队伍走远,叹口气往开荒大工地赶去。
梁广正站在田埂上,同几个劝农老吏交谈。
如何规划由亩,如何分配人工,还得听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农是何意见。
商量完毕,梁广才让几位农吏各自下去忙碌。
「瞧元庸模样,想是四家没少拉着你攀交情?」
梁广卷着裤腿,准备抄起铁锹随众人下地。
韦洵苦笑了下,把方才四家对他说的话复述一遍。
「三万丁口,五十万斛粮确实不是小数目,也难怪四家反应剧烈。」梁广随口笑道。
「既如此,主公何不稍稍宽限些?四家接受起来也较为容易....:」韦洵不解王买德道:「韦长史难道还看不出,主公根本不打算与四家妥协!
清丈田亩丶稽查人丁丶重造士籍,此三件事必须在平阳做成!
唯有如此,主公才能彻底掌控全郡!
若是四家当真交出三万丁口丶五十万斛粮,势必元气大伤,那麽清丈稽查做与不做,也无甚区别。
主公要的是,四家抱团再无力和郡府对抗!」
梁广看他眼,笑而不语。
韦洵证了惬:「可主公此前也说过,四家合力不容小!
如今我们立足未稳,逼迫过紧的话,四家必定齐心协力对抗郡府!
如此一来,岂不容易酿成内乱?」
梁广颌首:「元庸担忧不无道理。
只是,垦荒屯田刻不容缓,一年时间,必须让迁徙军民在平阳扎根!
而其中,三千府兵的稳定又是重中之重!
府兵要训练,日常要承担服役任务,不可能把大量时间投入在农事上。
每户府兵至少分田一百二十亩,没有耕牛牲畜的话,至少需要两到三户佃农帮忙耕种。
三千府兵就需要配给一万户佃农,这个数额,也差不多是四家瓜分的流民总数。
必须想办法让他们吐出来!」
王买德取出一份帛书递给韦洵:「这是孔屯从杨县丶永安打探回的消息。
邓氏蓄养甲兵三千,阴结贺兰部强迁永安一千馀户入邓氏坞!」
韦洵大吃一惊:「邓氏竟敢引代北诸胡势力侵入并州丶司隶?」
王买德冷笑:「永安扼守雀鼠谷通道,乃是去往西河丶太原必经之路!
如此要塞险地,岂能落入贺兰部和邓氏掌控?
只此一条,邓氏就该死!」
韦洵面色凝重:「主公是想先对邓氏动手?」
梁广拄着铁锹,笑道:「邓氏自翊兵甲之利,若先破邓氏,想来能震其馀三家!」
王买德满脸阴笑:「宰邓氏这只肥鸡,主公能吃饱不说,其馀三只猴子也会吓破胆!」
韦洵还是有些忧虑:「可邓氏号称三千甲兵,又有贺兰部两千骑为外援,实力不容小视~」
「唔~是得仔细筹划!」梁广点点头。
王买德揖礼:「主公,长孙肥与贺兰部共同辅佐拓跋挂,破除贺兰部与邓氏联盟,我看还得从长孙肥身上想办法!」
梁广眼晴一亮,王买德的建议倒是可以尝试。
长孙肥和拓跋窟础,现如今正羁押在平阳府衙大牢。
或许在对付贺兰部一事上,二人正好能派上用场。
悉罗多率领一队鲜卑骑兵,「护送」四姓宗族队伍离开东岸营地,看着他们走驿路消失在荒野丘陵之间,才吆喝着纵马返回。
邓炳冲鲜卑人离开的方向狠狠唾了口,嘴里骂咧不停,
一行人骑着马,谁也不说话,队伍默默行路。
曲康看看贾毅,又看看柴武,「德仲公!柴二郎,今日这事儿该如何办,二位倒是拿个主意啊!」
邓炳怒喝道:「贼竖梁广分明不把我四家放眼里!慕容冲这般阴狠暴虐之人,也只敢派人向我四家索求钱帛女人!
这贼竖倒好,一来就想抄了我四家老底!
他在平阳县怎麽搞我不管,想在邓氏坞丶永安也想搞分田丶清丈稽户?
哼!绝无可能!」
曲康声叹气:「可听梁广口气,此事他定会极力推动,在全郡内施行,哪一家也逃不过~」
邓炳发狠道:「那又如何?大不了我四家联合将其逐出平阳!
邓氏丶贾氏出私兵部曲,杨氏丶柴氏出钱帛精铁,有兵有粮,有钱有铁,岂会怕他?」
贾毅沉着脸不说话,贾阳摇头道:「梁广乃战将出身,魔下多虎责猛士,我等私兵部曲只怕不是对手!
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撕破脸兵戎相见!」
柴武亜了眼几人,「战事一起变数太多,我柴氏宁愿破财免灾,多给些孝敬也无妨!」
曲康哭丧脸:「能不打仗自然最好~」
邓炳大怒:「汝等怕那梁广小儿,我可不怕!我这就赶回邓氏坞,请宗长召集部曲,加固坞堡,倒要亜亜那梁广能奈我何!」
贾毅授须不语,贾阳叹口气,曲康丶柴武也不说话。
邓炳瞪着曲康:「曲宗长可要随我一同返回杨县?」
曲康看了眼贾毅,有些为难地道:「我还是先回贾氏主坞,与德化公商量妥当再说..:::」
邓炳见贾毅父子不说话,重重哼了声,怒瞪一眼曲康,「既如此,我先行返回邓氏坞,告辞!」
话罢,邓炳招呼邓氏部曲,呼喝着脱离队伍,纵马往北疾驰而去。
柴武也拱手道:「我先行赶回临汾,将此间事禀报家兄知晓!德仲公丶贾郎君丶曲宗长,告辞!」
柴武也率柴氏众人往南离去。
「唉~这.....事情还未商量妥当,他们怎麽就走了!~」
曲康干着急,「德仲公,您老倒是说句话啊!」
贾毅轻叹口气:「邓氏有贺兰部,柴氏有河东薛裴,就算没有贾丶曲二家,
他们也自认为有把握挺付梁广!
所谓四家联合,听起来不错,可真正施行起来,代北诸胡丶河东薛裴势必成为主导!
到那时,你我两家也只能沦为附庸..
曲康变了脸色,他只想着如何对付来势汹汹的梁广,却忘了邓氏丶柴氏背後势力也绝非易与之辈。
曲康顿时愁苦不已,平阳这地方,怎麽突然成了虎狼环伺之地。
「先返回贾氏主坞,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贾毅回头远远眺望平阳城方向,他有种预感,平阳郡的风浪才企企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