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虎士归来
中山公符选毕竟是少年身,心里藏不住事。
自太子符宏护送乘舆返回霸城,他终日郁郁寡欢,哀恸满面。
留守阴般的一众将领,见到他这副凄苦样,多少都能猜到些。
又过几日,霸城传来消息,天子乘舆根本未入霸城,而是直奔长安而去。
若陛下病重,岂能经受如此仓促行程,受颠簸疲累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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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留守众将心里都明白怎麽回事。
一股哀愁情绪,迅速在秦军中蔓延开。
除长门亭鲜卑军,数万秦军不论氏民还是汉人军户,几乎全都是南征归来老卒。
在长达近两年的时间里,这些兵卒几乎不曾好好歇息过,与家中妻儿也是聚少离多。
平叛战事持续四五月之久,时至今日,厌战思归情绪无可抑制地滋生出。
天王陛下病危消息传开,更让秦军士气进一步低落,
八月十五,在梁广记忆里,原本是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只不过在此时期,庆祝佳节的习俗尚未形成,与之相关的活动倒是广泛存在於公卿士族阶层。
梁广向符选提议,於当日拿出军粮酒肉大飨全城,也是为安抚受难百姓,尽快为城中恢复些许生机。
加上陆续返回的百馀户百姓,全城民户一共不到两千人,全都聚集在东门附近,与辅兵伙夫一同动手,生火造饭准备飨宴。
虽说做不到大鱼大肉,吃个顶饱还是不成问题,一些腌制腊肉丶肉乾丶肉脯也能让军民们尝尝肉味,沾沾油荤。
符选站在城头女墙後向下瞰视,听到城下传来久违的欢笑声,也不禁欣然露笑。
「栗饭肉乾便成飨宴,百姓何其容易满足「」符选忍不住感慨。
荷纂笑道:「百姓所求无外乎一日两食,温饱无虞便能安居乐业。」
梁广接话:「寻常农户之家,往往午食干,晚食稀,能一日两食干,便算得上殷实之家。」
符选握拳一砸墙垛:「贼众抢掠妇孺,大肆奸淫取乐,慕容冲更是下令杀人取肉,实在是罪大恶极!
不杀贼首,如何对得起遭受毒害的三辅百姓?」
符纂看了眼梁广,「贼逆慕容永颇有智略,从他护卫慕容冲父子乘舟东逃来看,此贼早已留下退路,要想擒住只怕不易..::::
梁广也道:「两日前,王镇恶从渭北传回消息,他联合当地坞堡主拦截贼军,俘获数百人。
据审问,慕容永护卫慕容冲父子在郑县以西登岸,经临普(陕西大荔)逃往部阳,应该是想从龙门渡逃入河东地界。」
符选遗憾道:「贼逆逃入河东,再想擒杀可就难了~」
符纂道:「贼众已散,慕容永寥蓼白人成不了气候。
眼下还是尽快肃清关中流贼,不使慕容叛逆有任何死灰复燃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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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阳侯所言有理!」
符选颌首,对二人揖礼:「剿贼之事,就全赖两位将军出力了!」
「请君侯放心!」
梁广拱手,和符纂相视一眼,各自笑了笑。
鲁阳侯荷纂出任太子右卫率,乃是符师奴亲兄长。
和敦实矮壮丶横肉黑脸,凶残好色的符师奴不同,纂长相颇为儒雅,性情温和恭谦。
无论外表还是个性,兄弟俩大相径庭。
这几日以来,梁广和纂共同辅佐选打理营务,调派兵马,协作剿灭溃逃贼众,相处得还算融洽。
荷纂也是铁杆太子党人,自然不会对梁广表现出过多亲近。
这倒也不影响二人合作统辖各军,算得上友好同事关系。
等到太子即位,符纂必定也是新朝显贵之一。
八月十七,一支千馀人兵马,风尘仆仆往东而来。
梁广带孔屯和十数私兵出城十里迎接。
一阵策马吆喝声,梁广率十馀骑赶到阴般县城东郊官道。
一面残破的虎纹锦旗在秋风吹拂下飘摇,
李方骑在马背上,见官道尽头有十馀骑奔来,握拳举手令全军止步。
原本满身疲惫丶衣甲破烂的军士们接到列阵迎敌命令,迅速变换队列,持手盾枪矛者一字排开,呈拱弧形横截官道。
弓弩手居後,把百十个伤残士伍护在中间,另有二百馀骑冲下官道,奔往最近的一处土丘,占据制高点探察敌情,准备掩护全军撤退至高地。
短短片刻便做出应对反应,足见这支伤残之军必定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师。
「好像是.....主公!!」
支远眺一阵,皲裂嘴唇颤抖着大吼一声。
「是梁侯!」
「是中郎将!」
赵鹿丶呼延恺和一众虎士们纷纷认出来人,激动之情洋溢在每一个军土脸上有人热泪盈眶,有人跪地豪哭,死守井氏堡两月来,他们都做好了战死准备,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还能见到虎贲军之主将。
「吁~」
梁广勒马,望着那面血污染成墨色,破烂不堪的虎贲军旗,窦时间红了眼。
李方翻身下马,扯破喉咙似的呼吼一声:「虎士兄弟们,梁将军接咱们来啦!~」
「参见将军!」
在李方率领下,千馀虎士围拢上前,纷纷痛哭拜倒。
梁广紧握住李方和赵鹿,原本有一肚子话想说,此刻相见,却只觉胸口堵得慌,一个字也说不出。
去时军容齐整的虎贲军,如今却人人带伤,衣甲丶军械丶旗帜破烂,宛如一支刚刚逃过官军围剿的流民军。
一张张泪流满面的黑面庞,既有四五十的老卒,也有十四五六的少年。
曾经风光一时的王牌宿卫虎贲军,经过两月艰苦死战,成了如今这副落模样。
「诸位兄弟!」
梁广面朝四方拱手,「慕容叛逆已被剿灭,平叛战事结束了,诸位很快就能回到家中,与家小团聚!
等回到长安,所有赏赐丶抚恤都会如数发放,绝不会短缺兄弟们一尺布丶一钱!」
短暂的沉默过後,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响起。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汉,只需经过休整丶武装,就是一支历经战火淬炼丶拥有铁一般坚硬意志的百战精兵!
众人上马,率领虎士们先行赶回阴般歇息。
李方头发胡茬乱糟糟,像个野人,长叹一声:「两千一百四十八名虎士,外加五百氏兵,活着踏出井氏堡的,只有一千零七十六人。
路上又有十五人伤重而亡,带回来的只有一千零六十一人.::::
若不是堡内粮草充足,小小井氏堡早已被叛军踏平~」
赵鹿叹息道:「堡民也死伤不少,活下来的青壮男丁,只剩不到二百人。
老丈井保也断了一条腿,多亏他父子协助安抚堡民,率领堡民与我军坚守,
否则当真撑不住~」
梁广轻叹道:「诸位辛苦了,井氏堡这颗钉子楔在叛军身後,牵扯近两方叛军不敢西进。
刁云丶段随强攻坞堡不下,率兵逃出潼关,消息传回对叛军士气打击极大!
此役能够获胜,诸位当居头功!」
支笑道:「我们俘获叛军贼众,得知陛下醒转,主公拜辅国将军,三日攻破霸城,坞堡军民极受振奋!
陛下论功行赏,主公一定是第一功臣!」
梁广默然片刻,「陛下病危,数日前,太子已护送陛下先行返回,今日应该已回到长安。
太子不日即位,此次回到长安,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率部启程赶赴平阳上任。
诸位回去,尽快安顿好家里,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李方咧嘴:「乃公无甚家产,带上老妻便可走!」
一想到有孕数月的妻子,李方心头火热,恨不能插上双翅飞回长安。
赵鹿笑道:「仆跟随主公出征前,已吩咐好族中,一半族人部曲留在长安,
一半随主公迁至平阳!」
支忙道:「仆族中也早已安排好,二百馀族人部曲,全数随主公迁走。」
默默跟随众人身後的呼延恺也闷声说道:「呼延一族一百五十五人,全部追随主公迁离!」
呼延恺是呼延略长子,此前见过几面,是个沉默寡言的匈奴族青年,二十岁刚出头。
梁广招手示意他上前,呼延恺急忙夹了夹马腹上前来,稍稍落在梁广身後。
「你父尸骨如何安置?」
呼延恺捧起挂在马鞍一侧的布兜,神情黯然:「回禀主公,阿父骨殖尽在坛中.....
梁广轻叹道:「在梁园宗族墓地挑块好地方,为呼延校尉落葬~」
呼延恺哽咽:「多谢主公!」
「陛下恩赐我开府,即日起,你便出任帐下都督一职,与孔屯搭档,共同担任亲卫统领!」
呼延恺猛地抬头,嘴着说不出话,
赵鹿笑骂一声:「还不赶快谢过主公!」
呼延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拱手:「仆..:.谢主公!」
他呼吸有些急促,主公刚刚开府,军府里每一个幕僚职位都无比珍贵,非亲信近臣不能授。
能够担任帐下都督,成为主公身边亲卫统领,意味着他将真正进入主公幕府核心,前途无可限量。
赵鹿满脸欣慰,他和呼延略丶皇甫毅三人共同追随梁云半生,如今又效忠於少主公梁广,多年来三人亲如兄弟。
呼延略战死,呼延恺能够受到主公器重,也算是延续他们三家作为核心家臣的地位。
「还有一事,诸位恐怕还不知情。
此前我下狱时,太子下诏,光禄勋一职不再典掌禁兵,虎贲中郎将丶羽林郎将也不再领实职,恢复到建元十八年旧制!」
众人一脸惊,梁广又道:「也就是说,从两月前起,虎贲军番号不复存在虎贲军军额丶职掌丶属官丶营垒.....全数裁撤!」
李方瞪着眼:「也就是说,咱们如今都成了没有职任的散秩武官?」
赵鹿满脸气愤:「可这一千馀血战两月,百战馀生的虎土怎麽办?
朝廷取消虎责军番号,无人再记得他们!
他们的抚恤赏赐谁来发放?」
支紧拳头,忍不住骂咧:「这混帐太子!就应该让白虏冲进长安砍了他脑袋!」
梁广淡淡道:「所有虎土丶私兵的抚恤丶赏赐分毫不会少!
这笔钱朝廷不出,我出!
乡侯府凑不出,就从宗族支用!
总之,就算散尽家财,也不会让跟随我的士伍兄弟们吃亏!」
众人皆是叹气,两千五百虎士,外加一千五百氏民私兵,再加数百梁氏私兵,近五千人的抚恤丶赏赐需要梁广个人承担。
这笔巨额花费就算让梁氏宗族出,也足以大出血。
赵鹿丶呼延恺丶支也有各自部曲需要赏赐,以他们的财力根本帮不上忙。
李方兜里掏不出五百钱,名下田产倒有一些,可加起来也值不了多少。
赵鹿低声道:「此事暂且不能让军士们知晓,我怕群情激愤之下闹出事端」
李方摩胡茬:「非也!我倒觉得,应该透露风声,让弟兄们知道,朝廷已将他们抛弃,连抚恤赏赐都是梁将军掏空家底凑出!
赵鹿一愣:「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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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方嘿嘿两声:「这一千多军士,哪一个不是宝贝疙瘩?朝廷不要,咱们要!」
赵鹿恍然:「若虎士们愿意跟随主公迁往平阳,平白可得一支百战精卒!」
李方冷笑:「虎土们本就是从各军挑选出的锐土,又历经两个月井氏堡血战,个个都淬成精铁!
略加休整,更换甲具军械,抵得过三五千兵卒!」
赵鹿笑道:「若全员披铠,野战时不敢想像有多骁勇!」
梁广摆摆手:「迁徙外乡不是小事,不能强求。
动员工作就交由你二人,务必在一月内办妥,统计好名单人数。
告诉军士们,若随我去了平阳,每一个军士都能参与分田!少则数十亩,多则上百亩!
总之让军士们知道,跟我迁往平阳,一定会有好日子过!」
众人都以为梁广口中的分田,是按照现有占田法分给男女丁口土地,倒也没有详细追问。
李方道:「定要让军士们知道,他们已被朝廷抛弃,除了前往平阳,再无活路!」
赵鹿道:「更要让他们知道,所有抚恤丶赏赐,都是主公倾尽家财而出!」
梁广回头望去,千馀虎士排成两列默默行军。
此刻,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被朝廷所遗忘,成为没有番号丶没有营垒的孤魂野鬼。
他们成了万千阵亡秦军中的一员,抚恤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发下。
在他眼中,这些老卒是一批宝贵火种,带他们去到平阳,等他们拥有由产丶
置办家业,就会是他最忠诚的拥者。
用不了多久,全新的军户阶层就会发展壮大,成为他对抗部族酋帅丶豪阀土族的根基..:.:
两日後,王镇恶丶向靖率八百馀氏兵从渭北返回阴般。
随同而来的还有渭北坞堡首领邵安民。
邵安民出身冯翊郡邵氏,也是当地一大豪强。
鲜卑叛军袭扰渭北,各郡县坞堡推举邵安民为首领,集合坞堡私兵丶郡县镇军抗击虏贼。
邵氏家业虽比不得赵敖丶赵钧家族,在渭北也算首屈一指。
王镇恶丶向靖所率兵马,两个月来全靠邵氏接济,在渭北依托坞堡群袭击叛车,看实打了儿个漂亮胜仗。
邵安民原本有意投於梁广魔下,得知他不日即将出镇平阳,不愿离开关中,
只能遗憾作罢,率部辞别返回冯翊。
八月二十,长安传来诏命,天王陛下晏驾,太子符宏灵前即皇帝位,以明年正月为太安元年,大赦天下。
同日,新君召中山王选丶梁广丶纂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