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让渡 继承 妥协
回到梁云居住的北宅西院。
梁广换扶他斜靠软榻,脱去鞋履,盖上锦念。
女婢温好汤药送来,梁广亲手侍奉。
喝下药歇息片刻,梁云精神才稍有恢复。
「为父病重,身子骨已经垮了,想来时日无多......」梁云说话声有气无力。
「阿父得菩萨护佑,一定能祛病消灾,延年益寿,无需想太多,安心养病即可。」梁广为他掖了掖被褥。
梁云勉强一笑:「洛涧溃败,菩萨已经保佑我逃出生天,能从淮南活着回来,我已知足,不必再贪求其他。」
梁广默然,以他的伤势,能活着逃出由庵里已算托天之幸。
作为首批从寿阳撤离之人,如果他和梁成早走两日,提前抵达项县,说不准就要和翟斌叛军撞个正着。
项县遭颖水冲溃,以他二人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可能逃得掉。
此番两位梁氏长君能够活着回到长安,的确是幸运之极。
梁云看着他:「方才中堂议事,我儿思虑周全,进退有据,为父深感欣慰。
在这方面,为父已经没有什麽再能教你。
今後只须谨记,任何时刻,都要戒骄戒躁丶谦虚谨慎,做任何事都要慎终如始......咳咳~」
话稍微说多了些,他便一阵急喘咳嗽,梁广急忙轻抚其背。
平复气息,梁云嗓音沙哑:「我梁氏虽是氏酋宗族,数代以来便和汉人士族通婚联姻::::
要想宗族长盛不衰,兵权丶人望缺一不可...
兵权乃立族之本,人望乃强族之翼,你可知如何巩固这二者?」
梁广沉声道:「阿父之意,梁氏作为氏酋起家,自身所领部民为根基,任何时候都得保有这部分力量,不容外人染指!
而想壮大宗族,就不应局限于氏人身份,广结士族丶广纳宾客丶互为臂助,
为我辅翼!」
梁云欣笑点头:「我儿果然聪慧,你能看得明白,想得透彻,为父便宽心了。」
顿了顿,他又轻叹道:「南征之前,阳平公曾对陛下谏言:「国家本戎狄也,正朔会不归人』。
大秦能靠氏人立国,却不能只靠氏人治国。
华夷之别不消,这天下终难平靖。
以眼下局势来看,要想做到这一点,太难~」
梁广默默点头,正如他此前所想,秦上层权贵里,其实根本不乏明白人。
秦国最函需解决的,其实还是内部各少数族对立,各方矛盾尖锐问题。
符坚或许想藉助统一这一宏大命题,寄希望用共同意识形态来整合各族。
可南征失败,宣告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统一,应该放在整合内部矛盾之後。
如果能消化广大北方汉人士族丶寒素庶民这一庞大却分散的阶层力量,对於整合内部矛盾,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帮助和效果。
梁云的话,用在发展宗族上适用,用在治理国家上同样适用。
问题是,他现在说这番话,用意似乎不仅仅在於梁氏宗族。
略作歌息,梁云低声道:「我儿可知,当年,梁氏为何要追随陛下发动云龙门之变?」
梁广点头:「此事孩儿有所耳闻。
当年,越厉王符生之妻,大秦皇后正是我梁氏女君。
符生残暴,亲手杀死梁皇后,这才激起宗族愤慨。
自此,桓侯率梁氏投效陛下,诛杀符生鼎革天下!」
梁云眯着眼,陷入过往回忆:「是啊,越厉王杀妻,便是触动了梁氏全族利益!
若不反他,梁氏在接连打压之下,必定人亡族灭!」
安静了会,梁云从缅怀中回过神。
「为父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所谓天命更多还是基於人谋!
宗族助你成事,你再反哺宗族,宗族壮大则根基稳固,你自身权势才得以巩固。
任何时候,都要以维护宗族利益为重!」梁云喘口气,紧握住他的手。
梁广郑重点头:「阿父教导,孩儿铭记在心!」
梁云所言固然有理,却不能完全听信。
一味依赖宗族,妄图藉助宗族之力制衡各方,早已有过失败先例。
司马八王才过去不到百年,北方创痕犹在。
曹魏吃了权臣的亏,司马家团结士族又忌惮士族,大搞分封试图以宗室来制衡权臣。
如今建康普室又走上老路子,司马道子和谢安摆擂台斗得正欢。
北方情况特殊,少数族军事力量强大,这部分力量包括本族部民和掌控下的汉人民户。
宗族利益代表自身利益,自然要放在首位。
却也不能一味强调宗族优先,否则保不齐养出几个好内斗的野心家。
只能说,在不同时期,坐在不同位置,采用不同的平衡之道。
梁云唤来婢女吩咐几句。
过了会,皇甫毅丶赵鹿丶呼延略,还有两名见过面但叫不出名字之人,一同入室拜见。
梁云轻咳两声,「皇甫毅乃安定皇甫氏子弟,擅长治理营务丶训练新军。
赵鹿兄弟是我在并州收拢的匈奴勇士,可惜赵虎阵亡於淮南....,
呼延略家族,本是依附於鲜卑拓拔部的小酋帅。
陛下灭亡代国,迁徙部分拓拔族人入关中,呼延略随之而来。
三人跟随我多年,皆是忠心耿耿,可倚为臂膀。
今日之後,他们便是你的部曲....
三人下拜:「参见主公!」
梁广将三人一一扶起身,拱手道:「我年幼,今後还望三位时时提点!」
三人皆是面露笑容。
南征时,梁广与他们早就彼此熟络。
之前碍於梁闰,交往时还有所顾忌,如今已无阻碍。
梁广的性格丶能力他们有所了解,对这位雄姿英发的年轻主公,三人俱是打心眼里满意。
梁云把最重要的三名部曲交给他,梁广对此并不意外。
梁云的身子,已经不允许他继续执掌兵权。
後禁将军一职迟早要让出来。
脱离後禁军,三人空有散秩而无职务。
部曲家将依附主家而存,梁云之後,他们必须找到新的依附对象。
由梁广承袭父业,自然最好不过。
「我职务未定,三位先休息一段时间,之後再为三位安排职事!」梁广说道。
「谨遵主公吩咐!」三人拱手。
梁云又指着另两人:「他二人是为父名下宗族典计,泰山羊奇,蜀人卓涛。
羊奇掌府库丶家籍簿册丶土地田契。
卓涛掌收支丶田租丶计功赏罚。
二人乃我门下荫庇客,所有货财全由二人打理.....
「羊典计丶卓典计!」梁广颌首。
二人躬身见礼,口称少君。
他二位就是梁云名下的大管家,打理包括私人和部分宗族财产在内的所有产业。
梁云咳嗽两声:「还不快参拜主人?」
二人急忙跪倒:「仆叩见主人!」
「二位请起!」梁广颌首,没有像对赵鹿三人一样,亲自上前扶。
羊奇丶卓涛二人,虽说也是梁云名下荫庇户,可这种性质的依附关系,人身绑定性质更强些。
在整个宗族内部,他们的地位高於僮奴,又比不上赵鹿三人这类独立部曲。
赵鹿三人皆有各自官职丶家族丶土地丶人口,单拉出来就是一方小势力。
羊奇卓涛及其家族,则完全依附於梁氏而生。
这种关系和他们从事的服务性工作,可取代性强,存在与否完全是主家一句话的事。
梁云挥手,示意五人暂且退下。
梁广坐在软榻边,梁云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梁广急忙紧握住。
「今日後,你便代表为父,打理一切宗族事务....
为父已经上表,请求陛下恩许辞去後禁将军一职.:::
趁着还有几日好活,为父会尽量为你奔走游说,争取助你得到一心仪职务.:
为父行将就木之身,能帮你的已经不多,今後只能靠你自己.....咳咳~」
梁云喘息着,说话时已有吃力之感。
「阿父已经给了孩儿足够多的支持,阿父恩情,孩儿终世不忘!
只愿阿父安心养病,让孩儿承欢膝下,以尽孝道!」梁广低声道。
梁云轻点头,枯稿面容露出丝丝欣笑。
「我儿且附耳过来~」他招手示意了下。
梁广俯下身,只听他低语道:「阳平公爱女,安陵县君盈,与你年岁相当,尚未婚配....
若能讨得佳人欢心,成为阳平公之婿,对你丶对我梁氏皆有莫大助益!」
符盈?
梁广微证,脑海里浮露出一位梨窝浅浅的清新美少女。
去年初见,便让他眼前一亮。
只是碍於身份和南征在即,并未往其他方面多想。
今时不同往日,以他梁氏郎君身份,与盈宗女身份基本对等。
梁云这麽一提醒,他心头立马火热起来。
撇开美人不谈,符融所领那数千氏户,也是一支令人垂涎的力量。
若能想办法分润一二,再加上他现有的梁氏私兵,轻易就是一支上千人的精锐氏兵。
这些可都是世代为兵,父死子继丶兄弟相承的百战老卒,想想就令人兴奋。
梁广露出会心笑容:「多谢阿父提醒,孩儿知道该怎麽做了!」
梁云也笑了,「阳平公宠爱女儿,在此事上不会过於逼迫。
你若能讨得符盈欢心,再由为父和你大伯父出面商谈,亲事多半就成2:
「孩儿明白!请阿父安心养病,静候佳音便可!」
「好~好~」
梁云闭了闭眼,已是疲惫困倦。
梁广为他盖好念褥,正要放轻脚步离去,梁云又忽地睁眼抓住他手:
「郭氏毕竟是你嫂嫂,莫要太过为难!
她孤儿寡母已是不易,望你今後多加照拂!」
梁广默然片刻,露出笑容:「阿父放心,有我在,可保她母女平安无忧!」
梁云看着他,缓缓松开手:「如此,为父再无遗憾....
梁云合眼沉沉昏睡,梁广躬身揖礼,退出居室。
赵鹿丶羊奇五人恭候多时,簇拥着他折向东宅而去。
相隔一条连廊丶一方花池,便是梁成居住的北宅东院。
连廊尽头,梁业静静地站在黑暗里,目送对面廊道下,梁广带着众人离去。
他转身回了屋宅。
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昏暗,梁成已和衣躺在围床上。
「阿父,今日过後,叔父一房所有力量,都已交到梁广手中。
我梁氏,迎来了一位霸道丶凶狠,却又能力出众丶城府极深的梁氏少君!」
梁业跪坐一旁,声音低沉。
梁成闭目休憩,淡淡道:「在你看来,此事是好是坏?」
室内安静片刻,梁业道:「乱世为好,治世为坏!」
梁成又问:「方今是乱,还是治?」
梁业轻叹一声:「治中藏乱,乱而无休。」
梁成睁开眼:「如此,你可知道该怎麽做了?「
梁业拜首:「为宗族计,孩儿明白!」
梁成露出微笑,梁业能想明白这些,将来就不至於闹到宗族分裂的局面。
最起码,他这一房还有望延续下去。
梁业迟疑许久,低声道:「阿父就不怀疑正则之死着实蹊跷?」
梁成笑了笑,似无奈,似伤感,还有一丝一闪即逝的愤怒。
他再度合眼,幽幽低叹:「实情如何已不重要,保住宗族现有利益,聚拢人心,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忘掉此事吧,更不要试图查明真相,否则,只怕连你也活不久。
父辈们都已年迈,无法再庇护汝等子弟...:
而我梁氏,尚须年轻强干之人引领!」
梁业面色变幻,眼神闪过诸多复杂情绪,终究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阿父放心,孩儿知道该怎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