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凉州内鬼
王镇恶毕竟少年心性,根本静不下心带领士伍训练。
他这位亲兵队正空有名头也不管事,新鲜劲头一过便无所事事。
梁广在溪流边追猎雉鸡,独自训练骑射,他就带上三五骑,沿渺水西岸四处闲逛,美其名曰为斥候耳目。
这小子声称抓到细作,梁广本是不信的,可勒马回头一看,一名骑卒身後果然携带一人。
见到他,此人目光闪烁游离,一副卑微谄笑嘴脸。
「何处抓到?」梁广打量他,问王镇恶「就在那处丘陵上!我发现他时,这家伙正在向我军方向眺望!」
王镇恶一指远处,梁广顺着望去,大约半里外,一处缓缓抬升的丘陵,向东边肥水河岸延伸。
方圆数里内,那地方的确是最高点,可一览寿阳南郊,
此人内穿裤褶,外披一件缀满补丁的袄袍,相貌平常,乍一看的确像个寻常人。
可寻常人怎会无缘无故爬到那处高顶了望?
「可搜过身?」
王镇恶道:「搜过,无甚可疑。」
梁广示意他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叫何名?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回禀将军,小人侯博,下蔡人,不久前发为夫役,在成德筑城,近来役期结束,与同乡返家,不想中途走散,又迷了路,故而只能登高辨清方向..::::」
自称侯博之人恭恭敬敬作揖,结结巴巴一脸惶恐,却也把自己的身份来历说清楚。
梁广再度远望那处丘陵,如果从成德赶来,途径那地方倒也说得通。
此人一口浓重淮南口音,听上去却有些古怪,与近几日在城中听到的百姓口音不太一样。
训练间隙,全军士伍们暂作歇息,李方丶孟超丶杨云丶申朗等人都赶了过来侯博见围着他的兵将越来越多,哭丧着脸浑身打颤。
「你好像知道我是谁?!」梁广盯着他,突然问。
侯博明显一哆嗦,慌忙道:「将军说笑了,小人不过是个下蔡乡民,大字都不认识一个,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将军,怎会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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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广目光如刺,侯博腿一软跪倒下来,哭呛着求饶。
方才第一眼见到自己,此人目光里明显流露畏惧。
今日他只是寻常戎服披袍装扮,并未披铠戴胃,若非认出自己,此人不应该如此慌张才对。
杨云盯着他看了几眼,凑过来低声道:「司马,此人说话有些凉州口音!」
「当真!?」梁广异地看着他,「你没听错?」
杨云小声道:「仆在凉州多年,不会听错!此人的淮南口音,应该是後来学的,再怎麽掩饰,原本的腔调也改不了!」
梁广微微点头,一个刻意扮作淮南口音的凉州人.......有意思!
「你可以走了!」梁广淡淡道。
侯博一愣,急忙跪下叩头:「多谢将军饶命!小人告退~」
侯博满脸堆笑,朝着四方诸人作揖,往北边小跑而去。
杨云突然用凉州话大声喊了一句。
在场众人,除了李方咧嘴笑,其馀人一头雾水。
梁广也听不懂他喊的是什麽。
可跑出十丈外的侯博,身形明显一顿,而後明显加快了脚步,越跑越快,逃命似的狂奔起来。
「派个伶俐兄弟盯紧,倒要看看此人究竟是何来头!」梁广沉声道。
杨云当即唤来手下一名什长,指着侯博身影耳语几句。
那什长拱手领命而去。
王镇恶好奇道:「杨伯长方才喊的是什麽?」
杨云笑道:「凉州骂人的俚语,污秽得很,王小郎君还是莫听为好!」
「快说!我要学!」王镇恶兴趣浓厚,「以後吵架斗嘴,也好用来骂人!」
李方道:「这种腔调,出了凉州少有人听得懂,骂出去人家也听不明白,学了做甚?」
王镇恶一愣,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众人一阵哄笑,继续带领各自兵卒训练,
申朗和上骑督几位伯长丶督战还未完全融入梁广魔下,只是听虎督众人说话有趣,也跟着笑了起来。
梁广叫住申朗:「我与你各分兵一半,以无簇箭矢进行追击训练,凡中箭者自觉下马,看看最後哪方获胜,你看如何?」
申朗与几位伯长相视一眼,齐齐拱手:「请梁司马赐教!」
「爽快!来!」
梁广骑着大黑马当先朝南边丘陵驰去,上骑督四百骑紧随其後.::::
回到营舍,夔奴已备好冲洗热水,送来换洗衣物,又把大黑马牵去洗刷喂养有夔奴跟在身边,日常起居的确舒服许多。
就是不知梁安独自在家中过得如何,好在有权宣吉照料,否则出征在外,一走就是大几月,还真有些放心不下.....
收拾乾净,梁广正准备去见梁云,与梁氏众人一同用饭。
两位梁公身边有十馀僮奴照料,经常开设私灶,伙食还不错,如今他也能名正言顺地前去蹭饭,不去的话梁云还会遣人来请。
「梁司马!」
正要跨上马,薛茂匆匆赶来。
「薛君来得正好,与我一同前往!」
薛茂却神色紧张,拉着他走到一旁:「方才我亲眼见到,少君进了高阳郡公居所!」
梁广看着他:「薛君是说...
薛茂忿忿又不安:「因攻城一事,高阳郡公与二位梁公不睦,若无重要事,
少君岂会偷偷去见他?
我担心,符亮一事.....
梁广笑道:「薛君放心,此事虽不说天衣无缝,可追查起来却也不易。
查无实证,即便符方知道,能奈我何?
他若真有这份胆量,就亲自去河东汾阴,找薛氏问个清楚!」
薛茂心中稍安,叹口气道:「此事主公尚且不知,即便知道,桃娘一个侍婢,生死还不是任由少君做主,送与符亮笼络关系也无可厚非,顶多是招来一顿斥责....
梁广宽慰道:「事情都过去了,薛君莫要挂怀,桃娘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结果。」
薛茂突然向他长揖:「梁司马已是梁氏郎君,今後我等宾客部曲,还要处处仰仗於您!」
「薛君又见外了,自我翁父丶父母故去,你可没少帮衬我兄弟。今後你和桃娘与我便是一家人,有任何事,我自不会坐视不管!」
薛茂露出几分笑容,有这番话,他心里便轻松许多,再度向梁广揖礼。
这一次,梁广没有阻止。
这一拜意义颇多,既有托付桃娘之意,也有投效丶认下主仆名分之意。
无需言明,彼此心照不宣,今後他这方小势力又多一人。
梁广也笑了,如今的他,已逐渐具备庇护身边人的能力.....
翌日晚间,天空洒下清冷月辉。
郡府後门斜对面的小巷里,侯博焦急不安地等候着。
过了会,後门狭开,有人影闪出,四下里张望,确定街上无人,才快步走进小巷。
「大王~」侯博低声拜倒。
「快起来,事情可办得顺利?」来人戴着风帽,蒙着面巾,浑身裹披袍,看不清面容。
侯博忙道:「仆已见到那位,告知他秦军动向!」
「在何处遇见?」来人低沉嗓音。
「仆去时,他率军刚过涂中~」
来人略一想,点点头:「好了,你去吧,近段时间莫要露面,等我消息!」
侯博应了声,犹豫了会小声道:「仆归来时,在南郊撞见那城虎督督主梁广,被他派出的侦骑擒住......
来人大吃一惊,眼中露出惊怒:「废物!怎地如此不小心?」
侯博忙道:「那梁广在南郊练兵,正好堵在仆回城路上,他魔下侦骑四处,
仆一时间藏身不及....
不过请大王放心,他虽一番追问,仆只说是下蔡人,在成德服劳役..::..他听我一口淮南音,倒也没过多盘问......
?
侯博不自觉地垂下眼皮,以免被主人看出些什麽。
没想到主人反应如此剧烈,早知道他就应该瞒下这段遭遇。
侯博心里暗暗後悔。
「他是如何问你的?你又是如何回答?」来人似乎还不放心,仍在追问。
侯博咽咽唾沫,小心翼翼讲述了一遍。
来人紧紧盯着他,等他说完,沉默片刻,才低沉道:「今後行事切记当心,
万不可再有纰漏!」
「大王放心,仆定当再三小心!」
「你走吧~」
「仆告退~」
侯博揖礼,飞速瞟了眼来人,後退两步转身沿着小巷离开。
他暗暗松口气,幸亏自己留个心眼,没把那梁广听出自己有凉州口音这段说出来,否则大王只怕饶不了他.....
侯博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听到身後有脚步声向他冲来!
不等他回头,只觉後腰猛地传来钻心剧痛!
一柄匕首深深刺进他的身体!
他浑身僵硬,微仰着头,嘴巴大张着,浑身气力似乎在迅速流失!
侯博重重摔倒在地,嗓音嘶哑:「.....大.....大王~」
来人扑上前往他心口位置猛扎一刀,侯博双眼死死鼓睁,头一歪断绝生机。
来人拔出匕首擦乾血迹,起身看着户体,眼中一片阴冷。
多年主仆,他又怎会看不出,侯博方才并未说实话。
那梁广乃是符融亲信,一旦引来怀疑,别说南逃入晋,能否活着走出寿阳都还两说。
来人想了想,又上前割下尸体首级,裹好带走,寻一处隐蔽地方掩埋。
脚步声远去,幽暗小巷里只剩一具躺在地上的无头尸身。
过了好一会,不远处偏巷拐角阴影下走出三人。
「那家伙捂得严实,瞧不出身形样貌,不过两人说话时,一口凉州腔却错不了!」李方小声道。
杨云也道:「其他的听不真切,『大王」两个字,我倒是听清楚了。」
梁广一指无头尸体:「检查其下身。」
李方和杨云上前捣鼓一番,惊讶道:「是个阉人!」
梁广心中微凛,凉州丶大王丶阉人..:..这些线索足以指向一人:前凉末主丶
如今的归义侯张天锡!
「现在怎办?」李方道。
梁广沉声道:「暗中盯紧,勿要声张,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什麽?寿阳城里,还有哪些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