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晋军南来
全椒县以北,有群山绵延,河川纵横,好似关山锁钥,连通江南江北,乃是进出建康之要道。
两普时期,这里称之为「涂中」,普室南渡後,在此展开大规模军屯,充实江北防务,以为建康屏障,并且正式侨置「南谯郡」。
隋初置滁州,五代时期,金陵锁钥清流关,便凿建於滁州西面关山隘口。
此刻,苍木林立的平缓山道上,一支晋军正在缓缓前行。
队伍绵延数十里,前军已穿过山道,进入梁郡(侨置,安徽定远)地界,後军才搬运辐重器械绕过山脚。
数十支斥候小队四面而出,飞驰於丘陵野地之间,侦察警戒,为大军引路。
传令兵不断往返於前中後三军之间,确保行军途中军令通畅。
中军大蠢帅旗立於战车之上,前後有甲士护卫。
另有一队护节甲士紧随其後,专司用作护卫天子所赐的旌节旗帜。
其中主节是一杆八尺长竹竿,外嵌三重金铜叶,顶端悬挂耗牛尾。
持此节,可专杀两千石之官,非军国重臣不得掌。
使持节丶征虏将军丶尚书仆射丶征讨大都督谢石,此刻正骑马走在护节队伍之後,望看天子节杖证证出神。
此番符秦以倾国之兵南下进犯疆界,符坚扫灭江东之野心显露无疑。
建康城中人心忧惧,朝廷之上君臣震恐,
谢石想起了当日,秦兴兵消息传入朝中时,引发的轩然大波。
含章殿上,天子一脸惊慌失措,群臣哀豪悲鸣,场面混乱如市井。
散朝後,他带上侄儿谢玄,直奔东山谢氏山墅。
他的亲兄长,时任中书监丶录尚书六条事,总制军政的辅国重臣谢安,彼时正在山墅内养病。
谢石赶来,是专门向兄长请教退敌安国之良策。
道明来意,谢安却丝毫不慌,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拉着他和谢玄等一乾亲朋幕僚闲游东山,弹琴对弈,直至深夜才返回居室。
谢石几次询问对敌之策,谢安笑而不答。
问得烦了,兄长只淡淡回他一句:「应对之策,早已呈送陛下案前,静候圣意便可!」
过不了几日,果然有诏敕发下。
天子以车骑将军丶领荆州刺史桓冲,辖制荆州之兵守备江汉。
以他为征讨大都督,辖制淮南之兵守备淮水。
至於兄长谢安,都督五州诸军事坐镇建康,居中总辖调度。
从建康出发前,他再度问计於兄长,去到淮水,这仗到底应该怎麽打。
兄长好言抚慰,让他自己看着办,该怎麽打就怎麽打。
谢石哭笑不得,兄长这番布置,好像安排了许多,又好像什麽也没安排。
临走前,兄长塞给他一个锦囊,让他过江北上以後再看。
下船踏上江北土地,谢石便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
锦囊里有一张笺纸,纸上写着两个名字:朱序,张天锡再无其他。
所谓字少意义深,谢石陷入沉思。
刹那间,他脑中灵光一闪,好似明白了什麽。
兄长谢安一向玄虚神叨,这一次打的哑谜,也不知他猜得对不对。
怀着志芯不安之心,谢石踏上了领兵北上,守淮抗敌之路。
凝视着天子节杖,谢石愈发感到肩头担子沉重。
如丝雨线从彤云密布的天空坠下,谢石仰面望天,今夜只怕会降下一场大雨。
「叔父!」
一骑快马从道旁赶来,冠军将军丶前锋都督谢玄勒马停下,「寿阳急报!」
四十岁的谢玄比五十六岁的谢石还要显老,露在铁胃外的鬓发已是霜白。
作为陈郡谢氏中青一代第一人,自幼他便承受了太多。
谢石见侄儿面色凝重,心里也不由得一咯瞪,拧开蜡封竹节,取出里边的细帛展开来看。
」......寿阳......已为秦军所破!
徐元喜丶王先二将,为虏将梁广丶郭褒所斩!」谢石喃喃。
他褶皱满布的脸瞬间苍老了许多,默默把细帛塞回竹节,抬头望着天子节杖,忍不住轻叹口气。
谢玄低声道:「据斥候打探,虏兵以穴攻之法破城,虏贼梁广仅带数百精卒,就击杀徐元喜攻陷南门!
符融魔下中尉郭褒追斩王先,便是这二人联手夺下了寿阳!」
「唉~北军里,骁将何其之多啊~」
谢石摇头,苦笑声充满苦涩。
大普王师,却已不复当年扫蜀灭吴之威势。
顿了顿,谢石拧紧川字眉:「这郭褒,应是洛阳郭氏嫡出子弟,符融接替王猛镇守邺城时,辟召他入幕下任职。
这梁广,何许人也?」
谢玄摇头:「我亦不曾听过此人名头。既然姓梁,兴许是梁平老族中人物,
就是不知,与梁成丶梁云是何关系。」
谢石点点头,没有为一个不知名虏将纠结太久。
「寿阳失陷,再想据淮而守已不可行。
我军赶去救援意义不大,不如进驻寿阳东面的洛涧(安徽长丰东),占据洛口,寻机利用水军牵制北兵,令其不敢轻易往南进军!」谢玄提议道。
「幼度所言与我不谋而合,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把北兵牵制在洛涧与肥水之间,等到北兵师老兵疲之际,再寻破敌之机!」
谢石当即传令前军,更改行军路线,往洛涧进发。
又有数骑从前方赶来,为首一人,正是谢安次子丶辅国将军谢谈。
「叔父!那位遣僮奴来,说是有重要消息相告!」
谢琰见礼,一指身後一人。
谢石道:「让他上前来。」
谢琰招手,一名作寻常农户装束之人,从几名骑卒当中打马上前,见礼後凑在谢石耳畔低语几句。
谢石面色微变,低喝道:「你所言当真?」
僮奴拱手道:「主人千叮万嘱,不敢有假!」
谢石沉声道:「尽快赶回,一路当心,请你家主人务必保重!」
僮奴道谢,谢琰授意几名部下护送他返回。
「叔父,可是北军里有变故?」谢玄沉声道,谢琰也看着他。
谢石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符融遣张蚝围困石,符坚已带轻骑,从项县赶往寿阳!」
谢玄大吃一惊:「贼竟亲自赶来督战!」
谢琰面上闪过些惊惧:「还不知项县聚集了多少北兵,单是寿阳一地就有二十几万之多。
倘若数十万北兵尽皆渡淮南来,江北之地,只怕要望风而降!」
谢石沉着脸不说话,谢玄道:「北兵势大不假,可一来徵调需要时间,不可能仓促成势。
二来兵数十万,人马刍粮靡费何其之多,秦再强盛,也不可能支撑太久一我军当按计划行事,不可自乱阵脚!」
谢琰道:「兄长之言有理,可符贼若是把大军就粮之地设在江东,驱使数十万虏兵跨江涌来,以战养战不惜代价也要覆灭晋祚,又该如何应对?」
谢玄当即色变:「这..::.符坚非刘曜丶石虎那等凶残虏君,他应该不会想要一个饿孵遍野丶满目疮的江东~」
谢琰笑道:「我倒认为,不能坐视北兵集结齐至,应该趁其军力不合之际,
主动寻机挫其锋芒!
倘若符融这前锋东路军兵败,荷秦上下必定震动,士气大丧,军心大衰,後续兵马不战自退!」
谢石捻须不住点头,「瑷度所言乃败敌之计,幼度所言乃守国之方,你二人各有所长!
此番究竟是速战还是固守疲敌,还需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洛涧驻守,稳固淮南军民之心!」
谢玄丶谢琰拱手:「谨遵叔父号令!」
谢石对传令兵喝道:「命广陵相刘牢之来见我!」
不一会,一名披甲戴胄的雄壮军汉赶来,下马拜倒:「刘牢之特来听令!」
谢石命亲卫取来符令:「命你率五千北府兵,先行赶往洛涧,为大军开路!
」
刘牢之起身接过符令:「请大都督放心!」
他一张肤色迥异的脸庞,宽厚双肩系着一领赤色披风,浑身流露剽悍气,好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刘牢之再度向谢玄丶谢琰见礼告退,跨马下去调兵。
半个时辰後,一支打出北府兵旗号的精卒,脱离大军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