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争雄十六国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3章 清炖白燕
    夜深。

    长安雍门大街空无一人,偶有蝉鸣声,从东市坊门上方伸出的桐树枝上传来。

    刚刚下过一场雨,一洼洼积水倒映夜空明月。

    蹄哒~

    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两人两骑正向东市坊门驰来。

    一队长水营甲士,正举着火把,沿雍门大街由西向东巡视。

    迎头与疾驰而来的两骑相遇!

    「何人犯禁?还不速速下马!」

    巡兵队正一声厉喝,身後甲兵迅速呈扇形散开,一张张步弓张开,弓弦发出令人心悸的紧绷声!

    数十支利箭对准街上驰来的两骑!

    「清炖白燕!」

    头先一骑忽地低喝一声。

    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巡兵队正眼皮一跳,抬手一挥:「下弓!列队!继续巡夜!」

    甲兵迅速收拢弓箭,列成两路纵队继续往东巡视。

    两人两骑从他们身边驰过,甲兵们目不斜视,仿佛看不见来人!

    唯有队正驻足行礼,而後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率队执行巡夜任务。

    两骑在东市坊门前下马,咯吱一声,早有接应之人狭开门缝,迎二人入内。

    城中早已宵禁,东市里的客舍丶酒家丶闾阁却是灯火通明,歌舞曲乐之声不断,热闹如白昼。

    两人摘下风帽,解下披风,赫然是梁闰丶韦洵二人。

    韦洵低声道:「今晚这口令到底是谁所设?实在是......」

    本想说胡闹,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实在是有些儿戏!」

    梁闰面无表情:「元庸一向机敏,怎麽这会儿糊涂了?

    除了那一位,还有谁能用一道菜名做口令?」

    韦洵怔了怔,旋即摇头,一脸哭笑不得。

    不过仔细想来,这口令意义倒也不错。

    白虏,燕人,清炖之!

    东市西边,一间以西域胡女表演为噱头的客舍。

    两人穿过喧闹外堂,径直走进後园正堂。

    屋外,十数名黑袍挎刀大汉把守各处要道,就连屋顶上也安排人警戒。

    见二人到来,有守卫上前核验身份。

    无误後,二人推门而入,在外室脱掉鞋履,蹑手蹑脚地进到内屋。

    内屋宽敞,像一座宴厅,壁灯昏黄,人影绰约,粗略一扫,两边案几後已跪坐了六七人。

    梁闰弓着腰,快步走到左侧末尾处,靠近内外室隔门的地方跪坐下,韦洵则坐在他身後。

    内屋正中,条案後有一人,背对众人箕坐着。

    他身量不高,却肩宽背阔极为壮硕,把一身开襟麻衫撑得胀鼓鼓。

    他头上用白巾随意地箍着,赤着一双脚板。

    若是走近就会发现,他面前有一只鸟笼,正拿芦枝逗鸟。

    「可是梁闰那小子来了?」

    逗鸟之人冷不丁喝了一声,嗓音如洪钟般浑厚。

    梁闰急忙起身走到屋厅中间拜倒:「梁闰拜见君侯!」

    逗鸟之人转过身,斜倚条案,支起一条腿,麻衫底下穿着无裆袴,风吹来煞是凉快。

    此人宽额阔面,鼻头圆大,双目炯炯,不怒自威。

    他便是天王同母弟,月前拜为征南大将军的阳平公苻融!

    若论王猛之後,满朝上下,谁最得天王宠信,当属苻融无疑!

    苻融声音洪亮:「梁家小子,你父和几位叔伯都不在长安,梁氏的主,你当真能做得?

    要我看,这事儿你梁氏还是莫要掺和!

    免得梁成丶梁云丶梁谠丶梁熙几个老儿,说我诓骗小辈,拿你们当枪使!」

    屋厅内响起一片哄笑声。

    领军将军苟池笑道:「梁闰一片拳拳为国之心,君侯不妨成全!」

    左卫将军窦冲是梁闰直属上司,也笑道:「我氐人与白虏不共戴天!

    梁氏也是略阳氐酋,诛杀白虏,理应出一份力!」

    「不错!君侯不妨放手让小辈们露露脸!」

    前禁将军张蚝也帮腔道。

    「反正这次只杀一个小白虏,手到擒来而已!」

    右禁将军毛盛说道。

    苻融笑骂:「一帮贼老氐!

    我看你们是想拖梁氏下水,免得到时候天王怪罪下来,找不到共同担责之人!」

    几位内兵大将哄然大笑,自然也是存了这份心思。

    氐人贵族合谋对付慕容鲜卑,岂能少得了梁氏?

    唯有坐在左右两侧首位之人,没有与众将军一同起哄。

    一位是尚书左仆射权翼。

    一位是天王心腹内侍,秘书侍郎赵整。

    苻融一指梁闰:「我可跟你事先讲明,此次入单于台之人,十有八九留不下命来!

    你物色之人,不光要可靠,还要甘愿为大秦效死!

    莫要等到死了人,又跑到我跟前哭诉,怪我护不住你梁氏!」

    梁闰默然片刻,叩首道:「君侯放心,梁氏族中子弟,人人愿为大秦死战!」

    「嗯!~」

    苻融虎首轻颔,手一挥,示意梁闰退下。

    梁闰再叩首,匍匐身子恭敬後退。

    苻融环视众人,沉声道:

    「『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

    这一句谶语,我想诸君无人会忘记!」

    在座诸人脸色陡变严肃,屋厅气氛仿佛瞬间凝滞!

    苻融又道:「鱼羊为鲜,此谶语,是上天在警示我大秦!

    鲜卑人西迁入关,犹如恶虎卧於榻侧!

    一旦有变,我大秦便是倾覆之祸!」

    苻融深吸口气,摇摇头:「只可惜,天王为慕容垂所欺,连王景略遗言也不愿听!」

    一众氐人权贵丶重臣面露凝重。

    「南征伐晋在即,天王圣驾离京,大军出征,关中决不许生乱!

    慕容氏一窝狡狐,数年来却是半点马脚不露!

    既然如此,我们就逼得他们显露原形!

    让天王看清楚,慕容鲜卑们就是一群不忘旧国丶时刻觊觎神器的奸邪小人!」

    「呯」一声脆响!

    苻融抓起条案上摆放的瓷碗,狠狠砸地摔碎!

    一众内兵大将嚯地起身,一个个怒目圆睁,声震如雷:

    「愿从君侯诛贼!」

    苻融也起身,指着他们:

    「在座有杨氏丶强氏丶毛氏丶苟氏丶梁氏......

    皆是我氐人豪阀,大秦柱石!

    也有如左仆射丶大内官这等,对我大秦忠心耿耿的汉臣!

    诛灭慕容,是孤,是你们共同的责任!

    天王终会知道,只有我们,才会忠心不二地辅佐他,扫清六合一统河山!」

    众人齐声应和:「诛灭慕容,扶保大秦,一统河山!」

    低沉誓言回荡在屋厅之内。

    梁闰满面涨红,攥紧拳头随众人低声嘶吼。

    韦洵也跟着一块低喝,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汇集在苻融丶权翼丶赵整三人身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