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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雄十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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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自古英雄出身低
    帷布围拢的草地中央,停放一辆轩敞犊车。

    车顶宽大圆盖用鸟羽做装饰,车身漆画着繁复精美图案,两侧开窗,里外悬挂细绸帷幔。

    犊车即是牛车,汉初缺马,官僚贵族出行多乘坐牛车。

    魏晋北方不缺马,乘坐牛车反倒成为官僚士族之间的一种风尚。

    几名女婢在草地上摆好案几,案上放满碗碟,案前放一只填装羊毛的柔软蒲团。

    起身不久的郭娘子在刘姥搀扶下款款走来。

    四名女婢在案几两侧跪下,随时准备伺候主人享用早食。

    郭娘子穿着上下连为一体的杂裾深衣,两只大袖垂膝,胸下束着抱腰,勾勒出紧致的腰身线条。

    後腰缀着两条长长飘带,走路时曳在身後,飘飘若仙。

    郭娘子跪坐下,一名女婢捧起装有米臛的白瓷碗,郭娘子拿木匙小口吃着。

    另一名女婢不时夹起腌制的葵菜,小心翼翼放入娘子碗中。

    还有一名女婢从瓮中舀出一碗酪浆,随时准备进献给主人食用。

    郭娘子闻到酪浆腥膻味,黛眉微蹙:「快把这浆水拿走!」

    「唯~」女婢小声应诺,面带惶恐地端着一瓮酪浆退下。

    刘姥轻笑道:「娘子在长安府中,时常陪梁君饮用酪浆,故而仆婢们皆以为娘子喜食此物。」

    郭娘子抱怨道:「只有胡人才喜食酪浆,我向来吃不惯!

    只是梁君甚爱之,每餐必不可少,我也不过是陪着他勉强食用罢了。

    氐人多数习性和汉人无二,可有些胡气却改不了......」

    刘姥压低声:「娘子慎言!」

    郭娘子抿嘴轻哼,放下木匙,削葱般的手指捻着酥饼送入樱口。

    「外边那些士伍,可散去了?」郭娘子漫不经心地问。

    「散去了,娘子发话,他们岂敢不遵!」刘姥笑道。

    郭娘子嗯了声,旋即想到些什麽,又问道:「那闹事的梁广,可是长得白净高大,有几分胡人相貌?」

    「正是,娘子认得他?」

    「我岂会认得他!?」

    郭娘子失笑,「行路时见过,有些印象罢了。」

    刘姥自知失言,愧道:「是奴婢糊涂了。」

    郭娘子是洛阳郭氏嫡女,大秦军功豪门梁氏之妇。

    那什长梁广不过是梁氏僮奴子息,卑微如尘埃。

    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又怎麽可能会相识?

    郭娘子拿温湿巾帕擦拭唇边碎屑,又问道:「那梁广既是汉人,为何会有两分胡人相貌?」

    刘姥笑道:「娘子有所不知,梁广之母李氏,出身兵户,生身之母是个鲜卑女奴。

    故而这梁广也有几分鲜卑相貌,譬如肤色较白净丶毛发浓密丶窄面陡额丶高鼻薄唇......

    方才奴婢仔细看过,那梁广的瞳仁颜色也与常人不同,倒也不似鲜卑人那样幽蓝,更像汉人多一些......」

    郭娘子恍然:「难怪看样貌,便觉此人迥然奇异!」

    自晋室南渡,中原丧乱,汉胡在血脉上更进一步融合。

    汉人士族与胡人军事贵族联姻已成传统。

    随着天王苻坚灭亡前燕,关东之地纳入大秦治下,天王又下旨西迁慕容鲜卑四万馀户入关中,鲜卑血脉也开始大量出现在关中大地。

    何况世兵制下的兵户身份低贱,娶俘奴为妻再正常不过。

    所以对於梁广的汉胡血统,郭娘子并不觉得奇怪。

    郭娘子抿了抿唇,冷不丁盈盈一笑:「你还别说,那梁广轩昂英挺,一点不像个卑贱猥人!」

    刘姥打趣道:「难怪娘子只在人群里多看了几眼,便记住了他!」

    郭娘子掩嘴咯咯直笑,面颊粉里透红。

    「就是出身太低,一辈子难得出头。

    若不然,我便趁着此次机会略加笼络。

    我在梁氏内部,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些。」

    郭娘子摇摇头。

    刘姥道:「虽说梁广有些勇力,但还不足以让娘子为他得罪支豹。

    支豹叔父官任奋武都尉,乃是梁君麾下臂助,娘子还是莫要得罪为好。」

    郭娘子轻颔首:「正是此理。」

    她二人的话题,很快转移到长安和渭南秀丽风景之上。

    「热汤怎麽还未准备好?我这身子都有些发痒了。」

    「娘子稍待,奴婢去催催~」

    ......

    直到正午,队伍才重新出发,往长安而去。

    十几辆驴骡车,装满郭娘子的生活起居物品。

    单是沐浴所用的大桶丶木盆丶瓢丶舀,烧水的铁炉丶陶釜丶木柴薪炭就装了几大车。

    收拾这些东西,就得耗费个把时辰。

    梁广和一众汉兵们起个大早,等个寂寞,草草嚼了几块干硬麸饼,灌一肚子凉水,便踏上返程之路。

    支豹率领本队氐兵朝前开道,郭娘子乘坐的羽盖犊车走在中间,其後是奴人仆婢们驱赶畜车。

    李方率领汉兵队押後。

    梁广带本什少年兵走在最後。

    邓兴眼角往下剌开一条两寸长血口,李方从道旁杂草里扯下几枝,说是捣碎敷上就能止血止疼。

    梁广试了试,效果似乎还不错。

    渭水之上吹来凉风,带着些水汽,驱散仲夏炎热。

    逶迤土路旁,一望无际的粟禾麦苗,如绿浪翻涌。

    今年关中又是一个丰收之年。

    梁广回想着出发前,队主李方同他说的话。

    捏着鼻子勉强叫了声「舅」之後,李方乐颠颠地告诉他,要想随军南征,不一定要脱离梁氏。

    鹰扬校尉梁闰统率一千五百兵,也在南征点将名录之上。

    如果能进入梁闰麾下,以梁氏部曲身份随军出征,到时候立下战功,又有梁氏保荐,才是步入仕途快车道的最优途径。

    这个时代,想要成事,离不开宗族支持。

    宗族掌握人力丶财力丶人脉丶门路,个人荣辱与宗族兴衰密不可分。

    梁氏宗族本身就是一座巨大宝库,只要利用得当,便有集腋成裘丶聚沙成塔丶事半功倍之效!

    可是,想要获得梁氏栽培,至少得成为一名正式录籍的部曲,获得「国人」身份。

    也就是从家籍僮奴升为国家编户。

    如此,梁氏宗族才有可能为他投入人力物力,为他寻求晋身之资,栽培他取得品官身份,成为梁氏庞大人脉势力网中的一环。

    一番话,让梁广茅塞顿开。

    如今的他,连正式户籍都没有,脱离梁氏,一旦被公府查获,便是无籍流民。

    下场大致有三,一是强征为公田佃户,承担每年高达六成的田租。

    二是强行定为兵户,子孙世代为兵,不得改籍。

    三是充入杂户,彻底沦为贱民阶层,比佃农丶兵户更低贱。

    梁广惊出一身冷汗,脱籍一事,是他想当然了。

    阶层等级丶人身依附在当下时代,对一个人的束缚是难以想像的。

    他不可能脱离梁氏而生。

    相反,他要想办法利用梁氏资源为自己铺路。

    一声「舅」没白叫,李方依附梁氏混迹半生,有他指点迷津,让梁广看清楚前路应该怎麽走。

    「什长,李队主唤你呢!」

    蒙着半边脸的邓兴瓮声瓮气地道。

    梁广回过神,往前望去,李方正在队伍前头冲他招手。

    梁广跑上前,行礼後凑近,小声道:「舅~」

    李方骑着马,咧嘴直乐呵,又俯下身嘀咕道:「方才我打听到,支豹的马被你一拳给打死了!

    这下可糟了!

    那贼虏绝不会放过你!

    你小子这气力,也着实惊人了些~」

    李方又是惊喜又是担忧。

    惊喜的是白捡个威猛外甥。

    担忧的是这外甥得罪支豹,只怕小命不保,甚至还会连累他。

    梁广也没想到,自己含怒出手,竟然把那匹马给打死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倘若支豹存心报复,我自己担着便是,绝不牵连队主!」梁广正色道。

    李方脸色变幻,一咬牙道:「你是我的兵,又刚认了亲,若是撒手不管,叫我今後还怎麽在梁氏宗内混?

    此事急不得,且容我想想如何打发他才好。」

    梁广笑道:「外甥多谢舅舅搭救之恩!」

    李方一瞪眼:「好小子,刚才那番话,怕不是故意激我?」

    「岂敢!」

    梁广哪会承认。

    李方气呼呼地骂咧两声,认为自己遭了这小子算计。

    忽地,李方馀光瞥见道旁有一堆马粪!

    「嗯?!」

    也不知李方从那堆马粪里看到什麽,脸色陡然一变!

    他一个翻身滚落下马,在一众兵卒惊讶注视下,连滚带爬冲向那堆马粪,而後身子往前一趴,围着粪堆仔细察看。

    在一片惊呼声中,李方猛地把脸凑近马粪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