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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燃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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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1章 还有人吗的询问
    

      第101章 还有人吗的询问

      “酆都鬼使,天绝近人,六族断裂,不悌不义”——

      短短十六个字,让他尚在襁褓中,就被定夺一生。

      十二岁的薛枭,暗藏于道观梁上,隐忍捏拳;

      而二十四岁的薛枭,薄唇讥诮挑起一抹轻慢的弧度,语声带着希冀对方解释的期待:“六族?哪六族?”

      期待归期待,却不给对方留下回答的时间。

      薛枭反手将木雕薄刃茶刀搁在四方茶案上,略有兴致地掰手指数数:“母族?已经亡了。”

      “妻族,尚且未知。”

      “恩师,也已流放。”

      “还有谁?”

      “父族?”

      薛枭的讥笑,流露出几分遗憾:“真可惜啊,我的父族还在。”

      他早已不是十二岁的少年。

      时光推着他攀梯触云,一步一步朝上登。

      梁上少年的隐忍不发,是因还在意。

      当什么也不在意时,任何人也伤不了分毫,无论是肉身,还是心神。

      薛枭的语调低沉,缠绕沉甸甸的笑意:“若理真大师尚在,我必三跪九叩首请他老人家算一算,我那父族究竟何时消亡。”

      “啪——”

      薛长丰被激怒!

      一巴掌狠狠拍在木桌之上,却满脸涨红、双目赤红,喉头梗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向来能得朝中一句“谦谦君子,中庸温厚”的雅号。

      先帝朝时,若无这句赞誉,太子太保的位子也给不了他。

      中庸温厚这样好的品德,如今在这竖子眼前,讨不到一分好!

      朝中皆称这竖子为“疯狗”。

      君子与疯狗,哪里能纠缠得休?

      薛长丰胸腔里熊熊烈火中烧,却在暴怒之中觅得一丝话外之音:“.理真大师若尚在?——理真大师出事了?”

      祝氏原踮坐在八仙凳上,垂头端坐,捻着一只杏仁,每隔一句话,轻轻啃去十分之一,缓缓咀嚼着。

      如今听薛枭此言,终于坐不住了。

      祝氏掌心攥住杏仁,斜眉抬眼,飞快地觑了继子一眼。

      “年前吧?”薛枭随意落座,单手撬开茶刀的刀鞘,指腹横挑过并不锋利的刀刃:“理真大师私吞宝禅寺长明灯香火钱,被座下弟子告到僧录司,因为皇寺之故,圣人将这案子转交御史台,我亲审的——”

      祝氏低眸垂目,眸中满溢难言的静默。

      “那老僧禁不住刑,第一轮就招了供,将寺外置办的产业老老实实交待了出来。界外之人偏偏六根不净,双手求财,胯下求子,不仅贪银,膝下甚至还有三个儿子。”

      薛枭漫不经心地斜睨到祝氏脸上,在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晚风吹过的稻田,在夕阳余晖中透露出深棕色的水光:“本不是大事,预计翻过年就把他流放了,谁知道,第二日,那老僧就——”

      薛枭单手执茶刀,食指修长,轻搭于刀刃之上。

      只见他舌尖碰上颚,下颌微微抬起,发出轻慢一声:“啧——”

      “咬舌自尽了。”

      薛枭低声笑道:“佛家道,心贪嫉妒口谗言,许是他口业造多了,佛祖才教他这么死。”

      薛长丰右手发颤,暴怒之中,抖动地指向薛枭:“你,你,你不过是为了报复他给你下断言!”

      “理真大师向来慈悲善怀,常理佛经、苦修其身,点命理、断因果、结善缘连先帝都十分肯信他!这样一位高僧,又如何犯下你口中种种罪孽!?”

      薛长丰痛心疾首:“逆子狂妄,公报私仇,蒙蔽圣听!只待圣人醒转过来,你以为那红紫官袍又能安安稳稳穿几天!?”

      薛枭哂然,并不理会生父,反而突然转头看向祝氏:“祝夫人,你说,理真大师断的因果究竟准不准?”

      薛长丰立时斥道:“又去扰你母亲作甚!你我父子谈话,与她又有何干系?”

      薛枭只盯住祝氏。

      深棕色的瞳仁紧缩,意味着焦点迅速对准,确像一只疯狗,虎视眈眈,时刻预备俯冲上前,玩命撕咬。

      祝氏将吃剩的杏仁放置于烫金小碟中,眉梢眼角不动如山,婉和抬眸,唇角上翘自带三分笑:“什么命理、因果,我都不懂得的。我素日只是种花拔草,这些简单的清闲日子,既不需我拜菩萨,也不需我求三清——”

      祝氏转头拨弄薛长丰的袖角,语声平和:“好了好了,每次见面,父子两都吵得跟前世仇人一般,好好的喜事也被搅和得不得安宁。”

      薛长丰在安抚之下,不甘地率先移开针锋相对的视线。

      祝氏对薛长丰道:“今日,本就是你先不该。”

      顿一顿,后道:“枭哥儿人贵事忙,难得回一趟镇江老家,原就是自己家,敲不敲门又有何干系?非得要借机生事,小事闹大。”

      祝氏只责备薛长丰,转头看薛枭,温婉和气的脸上不见刻意亲近,只有公事公办的客气。

      恰好,这是当后娘的,最好的态度。

      过分的亲近既虚伪,又惹人厌烦。

      

      “你爹也是偶然得知你原在金陵府邱怀比处办案,这才将你叫回来的——你放心,若非大事,轻易不耽误你公差。”

      祝氏四两拨千斤地柔声细语,将锋芒相对的争吵平复了下来。

      薛枭神色未变,只静静地看着她。

      祝氏探身自木案暗匣中掏出几张纸来,推到薛枭跟前:“我近日相看了松江府柳家的姑娘,松江府原知府堂伯大房的长女。”

      “往日康宁郡王问你为何不成亲?你不是说在寻一个擅长丹青书画的姑娘吗?”

      薛枭这才想起来。

      是三年前的事吧?

      他刚检举完科举恩师,自督察院出来重见天日,被新帝补点为二甲出身。

      那时,康宁郡王妃尚未过身,据说与他早逝的亡母在闺中私交甚好。

      一次春日宴中,康宁郡王趁醉酒问他,是否有心仪之人?

      康宁郡王的左侧上首,那个双髻垂鬟、粉面桃腮的小姑娘,两目明亮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从康宁郡王身后的那幅《雨后墨竹图》上一掠而过。

      先帝好丹青,无论水墨,还是工笔,皆有小成,上有过耳风,下有雷霆飓,在士林之中,寄情书画、深耕丹青者绝非凤毛麟角。

      他张口便答:“如今暂无。却愿与擅书画丹青者,秉烛切磋,长聊不怠。”

      粉面桃腮的小郡主目光瞬时黯淡。

      众人皆知,康宁郡王府的月和郡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倚仗万千宠爱,享尽百世荣华。

      丹青技艺非一日之功,若无滴水石穿、铁杵成针之苦工,轻易不得成。

      他随口一答,只希望迅速浇灭那位姑娘漫天的遐思,让自己全身而退。

      谁曾知,三年前射出的箭,穿破时光的荏苒,在此刻,正中眉心。

      薛枭双手抱胸,仍旧目光冷冽地注视祝氏。

      好像在等她自曝其短。

      “这位柳姑娘的画,在松江府颇有名气,本人也极有才名,前几月米大家赴江南采风,对她赞誉有加。”

      祝氏并不畏惧薛枭的目光,反而迎难而上:“你,你自己也清楚,在京师嫁娶有多难。若轻松,你早就成了亲,又怎会拖到现在?”

      祝氏刻意避开“亡母”“六族断绝”等字眼。

      薛长丰自是察觉到了,只觉妻子敦厚贤良,立时开口:“你母亲找了许多年,也相看了不少人!你虽不敬不孝,你母亲却时刻记挂着你的!”

      薛枭仍旧面无表情地双手抱胸。

      祝氏笑了笑,否认了薛长丰的说法:“倒也不是记挂,始终隔了一层,我从不奢求枭哥儿待我如母。——只是晨哥儿也快及冠,长兄不娶,他又如何成家立业?”

      这番话坦诚又中肯,听在薛长丰耳朵里,更觉妻子坦荡真实又仁善知礼。

      祝氏推过来的信纸有三四张。

      薛枭放下手,食指抽出其中一张。

      是一张画像。

      薛枭终是放心。

      是他画的那幅。

      当日他假扮画工,阴差阳错潜入柳府,正好遇见贺山月。

      姑娘始终面戴罩纱,只余一双眼睛与很少的一截鼻梁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眼皮既薄且白,隐隐有青丝在眼皮之中蜿蜒,眼角微微上挑,目光犀利清冽。

      像淡淡几笔的白描牡丹花,鬓角两三根吹乱的发丝,便是风中的花蕊。

      他寥寥几笔,将罩纱之下,想象中的鼻子与嘴巴补齐。

      只有神态,未有形态。

      直到在柳府中,再见贺山月,逼仄的隔扇木柜中,两面相对,被迫靠近,五官被放大,他才知他那寥寥几笔的白描错得离谱——贺山月拥有一条极流丽的侧影,高高直直的鼻梁却玲珑小巧,薄唇与眼皮一样,带着几分倔意与清冷,当然,这是在忽略唇色嫣红的前提下。

      不是淡淡的牡丹花。

      而是浓墨重彩却意兴阑珊的工笔画。

      薛枭眼神落在那张画像上,目光驻足了许久。

      祝氏隐忍笑意,及时开口:“我见过她,就在前几日见的,这画像未画出柳姑娘一半的漂亮。你若同意,待过完年,我与你父亲就去柳家提亲,若是能行,我安排你们遥遥见一——”

      祝氏话没说完,便听薛枭低沉一语。

      “相看了许多人?只选出这一个人?”

      薛枭抱胸的双手终于撤下,随手翻阅桌上的画像与文书,言语中带着刻意的刁难:“其他人呢?其他人,都没她好?还是祝夫人最喜欢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