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选择是什麽?」宝月问。
王扬摆摆手,没有马上回答,下意识踱起步来,口中喃喃道:
「我再想想,想想......」
宝月见王扬脸色不太好,知道他虽然决定不听巴东王的话,但心中一定不好受,如果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宝月也跟着沉思起来,帐内一时无声。
过了一会儿,帐中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望去,见心一不知何时已背对众人,负手而立,面向帐壁,轻轻叹道:
「巴东王气数是尽了。」
王扬收回视线,继续踱步。
宝月转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陈青珊张了张嘴,似乎要说话,但不知想到什麽,又重新闭口。
怜三投去一瞥之後,继续做背景板。
心一静等众人反应,结果什麽都没等到!
只好微微侧首,用眼角馀光偷瞄,结果发现竟然无一人理睬自己!!!
这......难道因为都没听懂吗???
呆三和长腿姐姐没听懂也就算了,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以王扬和少主的才智,不应该呀!
或许是我说得太过隐晦了,又或许是他们忧虑之中,一时间还没想到?
看来关键时候能保持足够清醒的,还得看心一啊......
心一背着小手,转过身,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道:
「要平巴东王,其实不难。」
王扬依旧踱步,左手轻捏右掌,右掌手指屈下两根,第三根将屈未屈,眉关紧锁。
宝月则心累伏案,有气无力叹道:
「这时候你就别出来逗了......」
心一鼓着小脸,严肃说道:
「心一没有逗!心一已有制胜之策!」
陈青珊忍不住问道:
「什麽制胜之策?」
宝月无语:「你还问她?」
心一沉声道:
「少主不要太小看陈姐姐了......」
「我是小看她吗——陈姐姐?她什麽时候成你姐姐了??」
「说正事,心一,你的策是什麽?」
王扬突然开口。
宝月大愕:「你也问她?!」
心一看着王扬,小脸上写满了「深得我心」的激赏:
「你果然不凡。」
王扬正色拱手:
「不敢,只是想请教一姑娘。」
心一高兴坏了!当场蹦了一下!
随即觉得有损高人风范,赶忙刹住身形,重新背过小手,强作淡定道:
「咳......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一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和汶阳郡汇合,你和少主有三个蛮部,再加汶阳郡,这就是四股力量,可以联合起来一起打巴东王!凭你我还有少主之智.....」她迟疑了一下,看向陈青珊,补充道:
「陈姐姐智谋虽然在我们三人之下,但也算不错的了,总之我们要兵有兵,要智有智,巴东王碰上我们,只能算他运气不好,到时候......」
宝月甩给王扬一个「你听到了吧」的眼神,本想斥责心一,让她别再出声,但见王扬似乎从方才紧绷的精神状态脱离出来,神色轻松了许多,便没再说什麽。
王扬点点头,看陈青珊欲言又止,问道:
「小珊什麽看法?」
陈青珊有些心怯:
「我,我没什麽......」
王扬鼓励道:
「没事,想说什麽就说,对错都无所谓,集思广益嘛。」
小珊犹豫片刻,说道:
「无论阵战还是攻城,都不是蛮兵所长。我虽然不知道巴东王军队战力具体如何,但既然接连取胜,想必不差。如果真要打,也只能在山林中,出了山林,恐怕没有机会,但即便在山林里,想要和汉兵正面相抗,也很不容易。」
心一道:
「我看上次两部交战,蛮兵打得不错呀!」
或许是得到王扬肯定的眼神,又或许是说几句有了信心。总之这次陈青珊声音清晰了一些,目光也不再游移:
「那是因为两部所选都是精兵,再加上夜色之中突袭,又非正战。如果只是斗狠,蛮兵战力不弱,集中结阵的话,阵型松散单一,军法不严。据我观察汶阳部的情况,汶阳蛮军最擅长的是小队接战,平时操练也以此为主,或十馀人一队,或数十人一股,百人结队便算多了,练千人队则少见。这种军形惯於依托山势丛林散斗,快来快去,彼此呼应,胜在灵活,一旦遇到真正如墙而进的汉军大阵,必不能抗。不过有公子运筹为帅,未必不能一战!或许可以多出袭扰,周旋歼敌?又或者诱敌深入,再设伏击.....」
心一呆呆地看着陈青珊:
「我怎麽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陈青珊有些不好意思道:
「哪有......」
心一认真道:
「有啊,胆子更小了。」
陈青珊:......
宝月看向陈青珊,眸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知兵事?」
陈青珊道:「知道一点。」
宝月露出一丝笑意:
「确实只有一点。」
王扬皱眉道:「别欺负小珊。」
怜三低头,目不斜视。
宝月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差点爆发!
不过事有轻重,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所以还是及时忍住,把那句「我就欺负了又如何」给咽了回去,神色冷艳地反问道:
「我说的不对吗?兵事之要,首在势,次在机,末在术。先审势以立本,次观机以定略,末择术以施行。势固而後机可待,机至而後术可用,此三者本末一体,连环相生,失其一则事危。她方才所讲,不过术之一端,如今大势在敌而不在我,战机在彼而不在此,我们手上是三个蛮部,不是三个郡!如果是巴东王起兵之初,有三郡兵则可以相抗。但现在就算真有三个郡,也制不住他。
你再袭再扰对巴东王来说不过纤芥之患,等大军一到,我们除了退到林中深处,没有其他办法。且三部合兵,其心未一,勒罗罗丶昂他表面虽服,心中未必,如遇弱敌,战之必克,乘胜追讨,则两部蛮兵可用。但若敌强我弱,形势危急,则众心必离,莫有固志!
蛮兵若想游斗周旋,则必弃寨毁业,逃转躲徙,损失何其之大!这是蛮部不得已而为之的保命手段。你觉得汶阳丶永宁两部会因为巴东王造反就死战吗?什麽诱敌伏击,到时不倒戈就不错了!再说你以为巴东王手下将领都是饭桶,见到深林就闭目深入?伏击若真这麽好用,那天下战事就简单了!我这说的还只是用兵上的,未必及其他。你家公子如果按你说的来,那......」
宝月噼里啪啦一顿讲,把陈青珊的建议驳得体无完肤,多少带点个人恩怨了。
不过道理是没错的,三蛮力量不够,即便加上柳惔,也没法和巴东王掰手腕,并且永宁部是利合势驱,汶阳部好一些,但也不像宜都部那样铁杆,再者三部从没联合作战过,宜都部和永宁部更有仇怨,所以用三家兵只适合打顺风局,遇到逆风局可能会翻车,还不是小翻,是大翻。
这点倒和宝月有点像,宝月是那种大势在握之後,十分力能发挥出十二分的,一旦让她掌控局面,压迫感极强。可一到逆风局,五分力就只能发二三分了。
而王扬则是那种逆风之中,无力也能发四分的,但凡让他占着一分力,便能发十分。至於要是他真有十分力会如何,谁也不知道。因为他一直打的都是逆风局,从来没有过十分力......
王扬一是要听众议,二是试宝月真实意图,三也是有意让陈青珊进益,所以一直也没插话,等宝月说到後来开始「对人不对事」的时候,马上打住道:
「那不知萧娘子有什麽好建议呢?」
宝月冷哼:「现在才想起问我吗?」
王扬笑道:「念念在心,思之久矣。」
宝月心跳突然加速,耳根一热,马上移开视线。随即又觉得对方不过一句玩笑话,就搅得自己心乱了,自己也太过没用!一念及此,立即敛去眸底波澜,神色恢复成一片清凌凌的月色,俏脸微扬,故作淡然道:
「我有上中下三策,君愿听否?」
王扬展袖,揖手为礼,微笑道:
「洗耳恭听。」
宝月心跳不争气地又快了!只好假作转身,不去看王扬,口中道:
「上策:趁着边境还没完全封锁,马上离荆!这里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留下也没用,平叛交给朝廷就好。以我对巴东王实力的了解,他最多也就是割据一时,想要成事,没那麽容易。何况这边对他也不是没有防备......」
这边,这边是指朝廷,还是太子,还说她自己家?
防备指的又是什麽?
宝月语焉不详,王扬也很知趣地没有追问。
宝月继续道:「你随我到建康,身份什麽的不用担心,只要你不到处乱走,我保你无虞。至於谢星涵,我会用我的办法,尽力去救——」
「什麽办法?」王扬问。
宝月斟酌了一下说道:
「反正我有办法,虽然未必一定能成,但的确有成功的可能。」
「你这个办法能救刘先生他们吗......」
宝月不愿骗王扬,抱歉道:
「此事我无能为力。我这个办法只能救谢星涵一人,并且还要冒很大的风险,成败也难料,所以......」
「我知道了。」
宝月怕王扬误会,着急解释道:
「我真不是不愿意救!而是我力不能及,你相信我!」
王扬无奈笑道:「我没说不信啊!」
「真的吗?」
宝月神色狐疑,一双明眸仔细打量着王扬,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或敷衍。
怜三听少主问了「真的吗」三个字後,抬头看了王扬一眼,然後重新低头,神色更加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