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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北平漂流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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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福祸相依
    陆嘉衍酒醒後,才惊觉自己稀里糊涂竟结识了大帅府的二公子。只是这位公子眼下处境微妙,大帅府里暗流涌动。这突如其来的结交,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次日晌午,陆嘉衍还是整肃衣冠赴了约。东兴楼雅间里,二公子执壶斟酒,饶有兴致地问起昨夜那曲戏文。

    「二公子见谅。」陆嘉衍起身作了个长揖,「这词曲原是晚辈偶然听得,不过随手记下残章断句罢了。」

    说着取过案上宣纸,狼毫蘸墨时手腕轻悬,幸而如今书法有进步,也算字迹端正。待墨迹干透,他双手奉上纸笺。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不错不错,虽身处市井,心系家国。放翁先生这句「位卑未敢忘忧国」,接的好。」二公子看着唱词喜欢的很。

    二公子指尖轻叩桌面,忽然展颜一笑:「今晚我正要与红豆馆主商议新戏本子。」

    他眼波一转,换了话题:「不知陆先生如今在何处高就?」

    陆嘉衍微微欠身,:「惭愧,在下如今在北洋第一陆军小学任教,偶尔为报馆译些洋文。」顿了顿又补充道:「闲时也做些古玩字画的营生。」

    「宋版书可曾经手?」二公子眼中倏地亮起光芒,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初听陆嘉衍是个读书人,便有几分好感,听到古玩更感欣喜。

    陆嘉衍沉吟片刻:」巧得很,前日刚从隆昌典当行赎出一套《尚书图》,虽是明仿宋刻,却是万历年间吴门书坊的精品。」

    他抬眼笑道:「二公子若看得上眼,明日便差人送到府上。」

    「妙极!」二公子抚掌大笑,随即微微皱眉,「只是明日我要排新戏,置办行头花费不少。」

    他忽然压低声音,「我那儿有个乾隆青花仙松瑞鹿橄榄瓶,釉色极正,权当抵给先生如何?」

    陆嘉衍闻言一怔,连忙摆手道:「这可比我那刻本贵重多了,如何使得?」

    「无妨。」二公子漫不经心地地说道,「家里库房堆得满满当当,看得都腻了。我既然缺钱,这个便拿去抵扣。」

    陆嘉衍暗暗咋舌。这青花官窑若是大件,市面上少说也要万元以上。真正传家的宝贝,他竟这般随意处置?

    转念想起这位爷平日的做派,倒也释然——毕竟是个能把几十万两白银在数月间挥霍殆尽的主儿。

    就在这里风花雪月之际,远方的战事却愈发吃紧。毛熊军队在东西两线接连受挫,不仅坦能堡一役惨败,对奥匈的攻势也未能奏效。军械短缺的毛熊国,此刻正忙着向东瀛丶花旗等国紧急求购军火。

    第二天,陆嘉衍就陷入风波之中!他只觉得後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昨日才与二公子把酒言欢,今日两国公使便已找上门来——这些列强的耳目竟已渗透至此。

    他抬眼看向左右两位公使,一位指节轻叩桌面,面带微笑却目光锐利;另一位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紧逼。无论得罪哪一方,都绝非他能承受的。

    「密斯特陆,」其中一人缓缓开口,「我们知道你是个精明的商人。不过,听闻你与二公子交情匪浅?或许……你能为我们做些事情?当然,报酬绝对丰厚。」

    陆嘉衍心中暗叹,这哪里是商谈,分明是逼他选边站。他定了定神,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

    「两位公使抬举了。我与二公子不过初识,交情尚浅。况且二公子向来游戏人间,不问政事……」

    陆嘉衍顿了顿,故作诚恳道,「不如二位先说说,究竟需要我做什麽?我也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既然已被架在火上烤,那便只能学一学三个鸡蛋上跳舞的本事了。

    约翰牛公使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我们希望这些南方报纸能出现在大帅的案头。只需办成这一件事,你我之间的钢铁合约即刻作废,违约金分文不少。你的收益可达数倍,我想你是聪明人。」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块冰。

    高卢鸡公使紧接着推过来一张地契:「天津法租界两公顷地,连带领事馆的特别保护。密斯特陆,你只需让大帅看看南方的民意...」

    「若是陆先生愿意在《京城晚报》上再发篇文章...」约翰牛公使又补上一句,他手一摊「我们只求华夏稳定。毕竟,谁都不愿看到投资打了水漂。」

    陆嘉衍只觉得喉头发紧,手中的红茶险些握不稳。两位公使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支票上数字分外碍眼。「事关身家性命...」他声音有些发哑,「容我...容我斟酌七日。」

    陆嘉衍回到家中,连外衫都未及脱下,便跌坐在太师椅里。窗外暮色沉沉,恰似他此刻阴云密布的心绪。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觉这乱世步步惊心——今日之事,分明是要他做那刀尖上舔血的勾当。

    「掌柜的,怎的不知点灯,还在为那件事烦心吗?」思媛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她将青瓷碗轻轻搁在案几上,汤面上浮着的枸杞随着晃动打着转儿。「您这眉头都拧成结了。」

    「我在在翊坤宫伺候的这些年头,曾听娘娘说起过一件事,当年正逢江淮水患。」思媛将瓷碗端上,劝陆嘉衍喝一点。

    「那日早朝後,工部尚书带着三十七位京官联名的摺子求见。您猜那奏章里夹着什麽?竟是扬州孩童传唱的赈灾歌谣。」

    她叹了口气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六部每逢要事必结党联奏,不过是要让主子瞧见,这摺子後头站着千千万万张嘴。」

    陆嘉衍猛地直起身子,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都说家有贤妻,如有一宝。今日听君一席话,当真是醍醐灌顶!」

    思媛唇角微扬,将已经温热的鸡汤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且先把这汤喝了。」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着陆嘉衍的脸庞,「越是大事当前,越要沉得住气。您看那江心的渡船,风浪再大,艄公也得稳稳把着舵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