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灌入耳膜的轰鸣声中，楚墨的指尖触到了某种尖锐之物。
青光笼罩的气泡里，他看见自己右手金色鳞片正在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父亲临终那句“别恨你娘“在颅腔内反复回响，混着血水涌动的汩汩声，像把生锈的锉刀在磨着神经。
“咳...“肺叶突然灌入空气，楚墨蜷缩着撞上潭底岩壁。玉佩散发的青光正在减弱，映出前方斜插在淤泥中的半截断枪——枪缨处系着的凤纹玉佩，与他颈间残佩严丝合缝。
指尖触及枪杆的刹那，无数画面轰入脑海：
「七岁生辰，母亲握着他的手在雪地上画枪谱。朱砂混着冰碴渗入指缝，她笑着说：“墨儿可知为何惊龙枪起手式要逆握枪柄？“」
「父亲在月夜庭院舞剑，剑穗上的山河玉坠突然迸裂。他望着东厢房彻夜不熄的烛火，将碎玉埋进老槐树下，土坑里已有十九枚相似的残玉。」
「三天前的雨夜，三叔公的翡翠扳指在书房地面滚动。父亲拾起扳指时，指腹在饕餮纹上摩挲了三次——此刻血神殿杀手面具上的纹路正在蠕动，啃食着同样的翡翠光泽。」
“呃啊！“楚墨抱头跪倒，右手鳞片重新疯长。断枪突然震颤着浮起，与玄铁枪残部拼合成完整形态。
枪身龙纹游动起来，鳞片开合声宛如实质，那些细密裂痕中渗出漆黑雾气，凝成母亲封印长枪时的血色符文。
气泡外突然传来利刃破水声。十二柄血剑结成阵网压下，剑锋上缠绕的怨灵撕咬着青光屏障。
楚墨看见追兵面具下的眼睛——那是二叔长子楚明轩的眼瞳，昨日还笑着替他整理及冠礼服的堂兄，此刻正机械地重复着剑诀。
“惊龙...起手式...“楚墨本能地逆握枪柄。潭水突然沸腾，枪尖挑起的漩涡将最近的血剑绞成碎片。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右臂龙鳞蔓延至脖颈，视野染上血色。
破碎的记忆在杀戮中拼合。当最后一具血袍尸体沉入潭底，楚墨跪在断枪前剧烈干呕。龙鳞褪去后的皮肤布满皲裂，每个毛孔都在渗血。玉佩彻底黯淡，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娘说...要活下去...“他扯下残破的外衫包扎伤口，发现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个皮囊——父亲推他入水前塞进来的。里面除了疗伤丹药，还有半块沾血的桂花糕，用母亲最爱的鲛绡帕裹着。
暗流突然涌动。楚墨警觉抬头，看见潭底裂缝中伸出苍白骨手。数以千计的骷髅正在苏醒，额间皆刻着血色龙纹。它们机械地重复着枪式，动作与母亲封印玄铁枪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楚氏罪魂，奉龙渊令镇守于此...“为首的白骨下颌开合，空洞的眼窝锁定他胸前玉佩。楚墨突然明白这些骷髅的身份——族谱上那些“早夭“的先祖，原来都在寒潭深处化作不死守卫。
白骨枪阵袭来的瞬间，怀中丹药瓶突然炸裂。碧绿药雾中，楚墨看见三岁时的自己跌跌撞撞扑向母亲，而她藏在袖中的右手正滴落金血。记忆里的药香与此刻气息重叠，他福至心灵地并指为枪，刺向白骨眉心龙纹。
“破！“金光自指尖迸射，骷髅们齐声哀嚎着化作齑粉。楚墨怔怔望着自己的手指，那里残留的温暖触感，分明是儿时母亲每晚点在他眉心的温度。
潭水突然沸腾，底部岩层塌陷。楚墨随断枪坠入更深处的溶洞，后背撞上某种柔软之物——是具身披嫁衣的枯骨，胸前插着半截凤钗，与母亲封印玄铁枪时用的金步摇一模一样。
嫁衣枯骨手中的玉简突然亮起。楚墨触及玉简的刹那，听见少女清脆的笑声：“惊澜哥哥，你说龙渊阁的星星比楚家寨好看，莫不是哄我？“
幻境如潮水涌来。他看见与母亲容貌相似的少女站在悬崖边，将半块玉佩塞进青年枪客手中：“柳青岚今日叛出龙渊阁，从此与楚惊澜共承龙魂咒！“
现实中的枯骨突然抬手抚上他脸颊。楚墨惊觉这具尸骨没有右手小指——与母亲常年戴着的银甲护指完美吻合。玉简中飘出的虚影正在演示枪诀，起手式正是母亲刺向心口的那招。
“原来您也...“楚墨喉头哽咽。嫁衣突然无风自动，枯骨化作流光没入他眉心。海量信息冲刷着神识，他看见历代楚家主母临死前的画面：她们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以心血封印长枪，白发如雪。
右臂龙鳞再次浮现，这次覆盖了整个右半身。楚墨发疯似的挥舞断枪，在洞壁上刻下扭曲的划痕。岩缝渗出的潭水映出他猩红的左眼与金色的右瞳，额角生出幼嫩的龙角。
“墨儿。“温柔的女声突然响起。楚墨猛然回头，看见母亲虚影立在血泊中，白发间簪着那支金步摇：“记住，痛到极致时，就想想你握枪的理由。“
幻影消散处，岩壁剥落露出青铜门扉。门上浮雕着双龙夺珠图，龙睛处正是两枚玉佩的形状。楚墨颤抖着摘下颈间玉佩，发现裂纹中渗出金血——与母亲封印长枪时的精血别无二致。
当双龙发出震天咆哮时，楚墨终于看清那颗“珠“的真容：是枚跳动的龙心，每下搏动都让潭水倒卷。他右胸突然剧痛，低头看见自己心脏位置浮现龙鳞，与母亲临终前的伤痕完美重合。
青铜门开启的刹那，寒潭之水尽数蒸腾。楚墨跪在干涸的潭底，看着晨曦刺破血月。掌中玉佩彻底碎裂，露出内里暗藏的金色龙鳞——那上面刻着母亲的小楷：“愿我儿永不必懂这招惊龙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