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海的黄昏是铁锈味的。
“咯吱”,“咯吱”
烬静静地蹲在熔炉前,两枚齿轮状的打火石在他右手中不停的相互摩擦着,掌心的红印上微微泛着点光亮。
他将齿轮换到左手上,右手随便的在膝盖上蹭了几下,重新拿好打火石。
指尖微微颤抖着。
随着“碦擦”一声响。
炉火的红光照应在他的脸上,赤红短发下是一张略显稚嫩白皙的少年的脸,右眼边有个疤,螺旋状的。
这是去年采集荧光水母毒素时,不小心被荧光水母触须腐蚀留下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烬才发现,每一次准备熔炼那些教廷的东西时,他的手指头都会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好像那些闪着冷光的金属,正无声的谩骂着他,把他视作一个“刽子手”。
可是,他的生活只能如此,日复一日捡垃圾。
再把捡来的金属垃圾熔铸成生活用具或者一些武器,然后去换取一些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比如食物,水,呼吸面罩。
“铬合金的熔点高达1860℃,但若是混合了荧光水母的毒素,熔点就会大幅降低....。”
他对着空气默念着冶炼的口诀,声音经过面罩的过滤,变得有些沙哑,还有股电子味儿。
“叮当!嗡—嗞—”
他将呼吸阀的碎片全扔进了熔炉,火焰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住在钟表城就是好呀!熔铸呼吸阀用的都是神火。”
一滴汗流到了眼皮上,烬胡乱的抓了一把,将汗水甩在地上。
掀起衣服的下摆在脸上蹭蹭,原本暗黄色的衣服上多了几条黑色的线。
熔炉里咕噜咕噜的冒着泡。烬拿起长钳熟练地翻搅着。
“看来只能做一把匕首!”烬小心翼翼地将液态金属缓缓倒入陶模。
铁靴踢碎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
“兔崽子,快出来,要出货了!”老瘸子的破锣嗓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来了。”
他一边回应,一边将旁边的其他金属残片一股脑的全扔进了熔炉,金属残片被扔进熔炉时溅起一串火星子。
“嘶~哦哟哦哟。”烬艰难的半蹲起来,用力撑了撑腿,侧头看了一眼礁洞外,伸了个懒腰,熟练地戴好呼吸面罩。
“爷爷,爷爷小豆丁要听故事。”
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小豆丁又在缠着他爷爷老乔克给他讲故事了。
“好!好!好!那我们就说三百年前的事好不好。”
“好哒!好哒!”
“又说三百年前的事。这都说了多少遍了。”烬转身拿起桌上的外套,麻利的穿上。
那是一件碳灰色的多层补丁的皮质风衣,领口,袖口衣角是灰白色。
裂开的缝隙中,露出一点灰黄。
整理好衣服,就拎着装垃圾的藤筐就出了门。
“三百年前啊!我们可都是住在天穹上,就是现在的钟表城,青铜神树呢!也还没这么高,我们一抬头啊!就能看到树冠……。”
三百年前,人们生活在天穹之上,天穹是悬浮在空中的大陆。
上面生长着一棵千年的青铜巨树。
有一天青铜巨树的树冠上燃起了零星的绿色小火苗。
后来火苗越来越多,成簇成簇的,随之来而来的就是漫天的灰烬雪。
起初人们都很惶恐,有一群自称是神的侍从的人建立了教廷。
他们宣扬灰烬雪是神的恩赐,鼓励民众积极出门接受神的恩赐。
慢慢地人们接受了灰烬雪的存在,接受了在灰烬雪里生活,劳作。
可是时间一长很多人都得了一种怪病,他们身上长出了青铜锈斑。
……
“爷爷,小豆丁知道青铜锈斑就是时锈症,得了时锈症会变成铜疙瘩。”
“对!小豆丁真厉害!然后啊教廷就造了呼吸面罩,也研究出来了延缓时锈症的抗锈剂。”
“所以小豆丁要记住以后只要外面下灰烬雪出门就要戴面罩,没有面罩要跟爷爷一样在家待着,不能出门知道吗?”
“小豆丁记住了。可是爷爷我们原来住在天穹上怎么掉下来了呢?”
“那是因为啊!……。”
老乔克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小。
“呵!教廷是造了面罩,可是我们买不起啊!抗锈剂,抗锈剂也只在贵族圈里卖!。”烬打了个哈欠。
面罩突然响起的警报声,尖锐的声音刺得太阳穴阵阵发麻。
“滤芯含氧量剩余5%,请立即更换。”
烬摸索腰间棕色脱了皮的皮囊,那里躺着最后三支走私滤芯,上面印着花语者教派的徽记。
花语者就是一群疯子,天天嚷着“植物才是救世主”,呼吁民众加入他们拯救世界。
却在黑市上将稀释后抗锈剂炒到了天价。
“啧,这次的滤芯寿命比屁都短。”
他屈指弹了弹面罩上的呼吸阀,过滤芯在呼吸阀里发出空洞的当当声。
“五支破滤芯要了我二十把匕首,怎么不去抢...”
烬无奈的扯开皮囊搭扣,从皮囊里拿出新滤芯,利索的换好。
这里是最底层,树根层——腐海,像烬这样的拾荒者都生活在腐海东边的垃圾坟场这一带。
这是一片由数百年实验垃圾堆积而成的金属山脉。
是教廷指定的实验垃圾倾倒区,也是流亡者和拾荒者的主战场,更是黑市零件交易的重要枢纽。
实验垃圾每隔49小时就会投放一次,有时是用沉默方舟在空中投放。有时则是腐海的潜流管直接排放。
“滴滴滴”,几声警报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潜流管开始排放实验垃圾。
垃圾在垃圾山脊上流淌,就像岩浆一般炽热而耀眼。
拾荒者的身影在锈雾中开始攒动。
烬慢悠悠地走向垃圾山,靴底踩在腐海特有的黑色泥沙上,脚底的黏腻感蔓延全身,仿佛是在咀嚼过期的口香糖。
“快点,吃屎你都赶不上热乎的。”垃圾堆里传来老瘸子不耐烦的催促声。
“你能赶上,你多吃点。”
“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在垃圾堆中传来。紧接着,就是老瘸子一连串的骂娘声。
烬走到垃圾堆旁,一屁股坐在黑色的泥沙上,屁股不自觉地扭了扭,便开始翻找。
他戴着被腐海盐水蚀得发脆的机械手套,熟练地翻找着垃圾,没一会,垃圾筐里就传来一阵叮咛当啷的清脆声响。
灰烬雪慢慢地停了,拾荒者们赶紧摘下面罩,因为多戴一就会多消耗过滤芯里的氧气。
老瘸子突然走了过来,
他的脸坑坑洼洼的,不知道是什么腐蚀留下的,一只眼是浑浊的灰蓝色,老瘸子说那是他封存的大灾变前最后一片天空。
他右脸颊上有一道蜈蚣状疤痕直插脖颈,左手是一个音乐义肢,没事就会放着他最喜欢「两只老虎」。
脖子一年到头都带着一条鼠灰色围巾,说是怕冷。
“这个给我!”
老瘸子突然从烬的手里抢过一根针,他的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
“你要这个干嘛?”
烬摘下面罩,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对老瘸子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菌娘的刺青针断了,我看这个就不错。一会我去找她,给她带过去。”
老瘸子喜滋滋地从自己腰间的皮囊里拿出一块布,将那枚针包好,又揣了回去,轻轻地拍了拍皮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三颗大金牙。
他老吹牛说这三颗牙是他打了三场暴动,从主教尸体嘴里撬来的。
“哟!老瘸子,那家妓院可不便宜。都是按齿轮转速计费的。你这个身体齿轮不得擦出火星子啊!”一个拾荒者调侃道。
“哈哈,就是,老瘸子你要真有那么多货,都给我!我就吃点亏,也不是不行!”另一个跟着调侃。
老瘸子把皮袋子往地上一扔,利索地拆下音乐假肢。
“一帮臭小子,没大没小,跟老子说话注意点!”
那模样,就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透着股子豪爽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