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暗潮下的博弈
这一年的倒数第四天,首尔就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
卢武玄撑伞走出来,雨点不断击打伞面,闷响跟敲在耳膜上一样。
卢武玄瞥见玻璃倒影里的自己,他沉默几秒钟後,一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从羊绒大衣内侧抽出牛皮纸文件袋。
黑色轿车车窗降下时,李佑朝他微微点头,「卢部长还早到了几分钟。」
「坐在办公室里闲着也没什麽事情,」卢武玄叹了口气,「我也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李佑的眼神从他手里的文件晃过,声音混着车载香薰溢出来,「卢部长一直在外面,我们也不好交流,不如先上来坐坐。」
卢武玄收伞的动作倒是很麻利,他自觉年龄大了,确实不想为了些许小面子在外面被风吹雨打,弯腰钻进车子坐进后座另一个座位後,他甩了甩收起的雨伞,将伞递给外面站立的安保。
内外温差挺大的,卢武玄的後颈汗毛随着暖气出风口的根根竖立。
文件袋上沾了些未乾的水渍,不过也碍不到什麽事。
卢武玄将文件递给李佑,「里面是海洋水产部接下来对大营海洋进行的一系列资源调配和监管制度。」
李佑戴着戒指的食指轻点膝头,「不能再让金建英在里面搅合了,他再搅合下去,大营海洋就真成空壳了,到时候海运业得受到多大的冲击卢部长比我清楚。」
「朱梦远和金建英」卢武玄有些愤恨,「朱梦远为了自己的腰包不顾大营海洋死活,把大营海洋的重要产业出售,还瞒着外面的股民和员工,金建英还真敢花钱买。」
「他这是知道大营海洋靠他挽救不回来了,」李佑望着雨水在车窗上流下去,「不过卢部长,这种行为是合不合法?」
「当然不合法,」卢武玄听见自己声音跟被雨水泡发的档案纸一样。
「大营海洋的公司章程内规定,价值超过净资产百分之五就算重大资产,处置需要董事会批准,就算朱梦远是大营海洋的实际掌控人,未经决议私自出也属於违反了《商法》的第二百零四条和第三百八十二条。」
「第三百八十二条之三的是忠实义务,」做了多年律师的卢武玄对此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即不得损害公司利益谋取私利,若出售价格显着低於市场价或存在利益输送就构成违法。」
卢武玄大拇指头摩挲着西装裤中线,「不过金建英和朱梦远」
他摇摇头,「他们很可能会做成合法程序,如果朱梦远享有单独代表权且在章程授权范围内,可能不违法。」
「但仍然需要证明交易符合公司利益,是不是?」李佑轻笑了一声。
卢武玄怔了怔,才意识到这一条完全符合李佑。
李佑就是享有金门集团的单独代表权,他清楚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还有一条,卢部长可能忘记了,」李佑呵呵笑道:「若是出售会导致公司破产,可以被控渎职罪,最高可判十年监禁。
就算交易已完成,也可依相关请求法院撤销合同。」
因为种种法律控制,韩半岛将集团丶个人丶家族分的很清楚。
比如李佑前世的韩进集团会长赵亮镐,就因为低价把集团的地产出售给了赵氏家族基金,因为背信罪坐了三年牢。
这也是为什麽朱梦远明明很有钱,却不会拿出来支援大营海洋的原因之一。
卢武玄对此当然了然於心,他之所以没有先跟李佑提出来,是因为他和财阀们作对多年,很清楚这些人轻易不会露出把柄,让别人抓住小辫子。
「李会长能抓到他们的小尾巴?」
「大营海洋如今的状况,无需抓到尾巴,」李佑摆摆手,「朱梦远和金建英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谁不清楚他们他们之间有猫腻?」
「卢部长就是太讲证据和方法,才会被人抓到机会,将刀子悬在了喉咙上,其他国会议员也不是没受贿过,赵泰燮更是上千亿韩元的收,但有谁能被抓到尾巴?」
「就算抓到了也只是不痛不痒的小金额,都算不上什麽罪,」李佑笑笑:「卢部长还是经历的少了。」
被李佑这样用话语点着,卢武玄也有些尴尬,只是知道自己个人性格的问题,但改变却是极为困难的。
不一会,卢武玄就提出告辞。
他临走前,李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这东西我交给朱梦永,应该不会对卢部长产生什麽影响?」
「有一点,」卢武玄犹豫了一下,「不过现在看来这影响也算不了什麽。」
其实提前泄露政府对策,正规来说是件挺大的事情,可奈何海洋水产部本来就不是什麽团结一下的部门,他不做这事,这些东西也会被参加内部会议的人泄露出去。
「那我清楚了,」李佑挥手和下车的卢武玄告别。
「李会长慢走。」
最後看了一眼後视镜当中的卢武玄,李佑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到一边,叮嘱全在俊道:「去见朱梦永。」
还是上次见面的地点,朱梦永仍然是先到的那一个,「李会长。」
「朱会长久等了。」
两人落座後李佑摆摆手,下车後拿着文件的全在俊将它放到桌上,李佑将它推了过去。
「海洋水产部的战略。」
朱梦永倒出里面的文件,快速的扫视着。
不多时,他面带笑意的抬起头来,「有劳李会长做的这些了。」
「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朱梦永道:「李会长还会做些什麽?」
「把朱会长的大哥送到检察厅里,朱会长觉得怎麽样,合不合心意?」
「把朱梦远送到检察厅?」朱梦永笑容更盛了,他咧开嘴角,「用他出售大营海洋产业的事情?」
「我可提醒李会长,这事我研究过,没抓到什麽把柄。」
「这双方做生意,就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李佑喝着热茶淡淡道:「朱会长没抓到把柄,只是因为大营集团的情报不够而已。」
朱梦永眼神闪动,「李会长这是在天下集团和大营海洋里,有更准确的消息?」
商业间谍并不稀奇,各家都会有。
「金门集团的发展,是避无可避的要和他们产生交集,」李佑坦言道:「没有更准确的消息,怎麽才能做出应对?」
「……」朱梦永觉有些无语,李佑确实是在这韩半岛没什麽畏惧的东西,几句话的功夫就把『我要陷害朱梦远』这几个字摆在了明面,还好不否认在大营海洋丶天下集团里有商业间谍,估计他们大营集团里面也少不了。
偏偏这种不加掩饰的话从李佑嘴里说出来,朱梦永他们也拿李佑没什麽办法。
「倒是朱会长,如果让你拿下了大营海洋,你会怎麽做?」
李佑平静的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低头品茶。
「李会长这是在问我以後的发展战略?」
「可以这麽说,」李佑对此毫无顾虑,「我确实想看看,朱会长怎麽才能把垂死的大营海洋挽救回来。」
「挽救大营海洋?」朱梦永撇嘴摇了摇头,「我说句实话,大营海洋现在的困境,短时间是绝对挽回不了的。」
朱梦永深深看了眼李佑,他知道前段时间李佑一直在从中阻挠他和金建英收购大营海洋的事,目的就是想等大营海洋的情况进一步恶化,让他们无力回天。
目前来看,李佑的目的成功了大半。
「韩半岛终究脱不了海运业,这就是我要收购回大营海洋的原因,」朱梦永坦言道:「这也是为了给我们大营集团加一层保险。」
「海运业可能在未来十年内,都会进入低谷期,可韩半岛是无法离开海运的,在这个大部分资源都要依靠进口的土地上,大营海洋对我们大营集团来说,是必备的组成部分,只有大营海洋在,我们才算是韩半岛的庞然大物。」
才有和李佑掰手腕的机会
朱梦永没将最後一句话说出来,但其实前面的话已经将他的意思表明的差不多了。
虽然十年内由於海运业的低谷,可能大营集团都不会是金门集团的对手,可万一以後发展起来了,不就有机会了。
「说起来我还有不少人指着大营海洋吃饭,」李佑笑呵呵道:「朱会长可要加把劲。」
朱梦永面色一僵,一想起这事他就有些难受。
李佑在釜山势力算是薄弱了,毕竟没有切切实实的企业在那里。
但虽然没有上层,可釜山的下层多多少少都跟金门有关系。
码头港口一直以来都是帮派们最多的地方,在釜山也是如此。
不知道有多少大营海洋底层干体力活的人,都是地下世界的一员。
釜山地下势力的人大多都是金门集团的人,人手遍布各个港口码头,甚至不少船员都是。
朱梦永叹息了一声,「李会长这一手,我还真没什麽办法,等我收购了大营海洋,还是要用这些人作工。」
大营海洋准确说是海运业这个行业的工作性质,就注定了是需要大量人力的,根本不可能拒绝这些和金门有关系的工人。
总不能冒着被半岛所有国民的骂声,去雇佣便宜的外国人
那一直信奉身土不二的人就有话说了,你们这些人一直宣传身土不二,把本土产品卖的越来越贵,结果在现在大家失业的情况下,你们去找国外的便宜务工人员?
养着那些和金门有关系的人,让他们拿着大营集团发的工钱,等到金门一需要他们,就一窝蜂赶去帮忙
「都是些普通人,」李佑笑着『安慰』他,「说不定朱会长给他们提高待遇,他们在心里就更偏向朱会长也说不定。」
「别想骗我给他们涨工资,」朱梦永没好气道:「光是收购大营海洋就已经足够花钱了,一想到这些钱还有那麽多要流到我那大哥手里,我就难受」
「後面还要尽力减少裁员人数」
朱梦永说着收购大营海洋後会出现的问题,半晌後长长吁了口气,感觉压力山大。
「李会长有没有什麽好的建议?」
朱梦永这麽问,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朱会长敢问,我当然敢答,」李佑笑了笑,「不过朱会长想的第一步是什麽?」
朱梦永一下子就沉默了下去。
其实他当然做好了打算。
想要收购并重整大营海洋,是一个注定要花很多时间的事情。
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债务重组,以及进行财务上的止血。
再三思索後,朱梦永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先将大营海洋六万多亿韩元的债务转为可转债,再约定好分期偿还,还得向政府申请债务保护,暂停债权人提前追债,先把大营海洋的核心业务保留下来。
这种事李佑肯定清楚,那朱梦永就更想让李佑提建议了,「李会长尽管说。」
「比如先通过朱会长想的债务重组来进行止血,再加上减产增效,游说国家资本来背书,我觉得挽救数万个直接就业岗位很简单,甚至在十年内实现大营海洋的『休克疗法式重生』也不是什麽问题。」
朱梦永颇有些好奇,「游说国家资本背书?李会长是指什麽样的背书,现在还不行?」
「日本都有『国货国运』的说法,如果推动立法限制外资航运」
朱梦永眼皮跳了跳,人家规定国内港口之间的货物运输必须由本国籍船舶承运,是因为人家一直以来都在进行这种『变相贸易保护』,人家虽然地也不大,但人家还有资源在土地上的,韩半岛要是这麽玩
他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这不太可行。」
「随朱会长的意思,」李佑耸耸肩,「反正也不是我收购大营海洋。」
脱离这个话题後,朱梦永说起了天下和大营海洋的猫腻,「出售非核心资产去套现,以此偿还部分债务保留核心业务,是现在大营海洋的正常做法。」
「可我这个大哥竟然在偷偷摸摸出售核心产业给天下集团来套现,这是绝不可行的。」
「李会长既然要对朱梦远动手,可一定要稳准狠,别让金建英有反应的机会,不然他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朱梦永和李佑在茶桌上聊了挺长一段时间,等到李佑提前离开时,已经将近傍晚。
不过本来就在下着雨,天色反而比平常更黑了几分。
朱梦永就站在窗边,看着李佑模糊的身影上车离开。
「国货国运」朱梦永皱着眉。
这种方法是一定会引发贸易夥伴国的报复,韩半岛对那些战略物资的资源的需求有多大,朱梦永清楚的很。
他呼出一口气,总觉得李佑说这个是起了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