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低呼声越来越响,千早琉璃心里的恐惧感和好奇感也跟着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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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时不时传来其他人「纳尼纳尼」的声音,这让後面排队的众人愈发好奇,一个个伸长脖子看去,试图了解前面发生的事情。
千早琉璃刚开始还以为是什麽恐怖袭击,两只脚都准备往後撤退了。
但过了一会儿,发现前方还是老样子,也没人朝後面逃跑,这让她顿时心定了不少,也开始学着前面的人把脑袋往前挪去。
但她个子太小,再怎麽伸脖子,看到的也只是一片又一片乌压压的黑影。
最後心里的好奇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她咬了咬嘴唇,乾脆脱离长龙,径直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低呼声传出的地方靠近书店大门,越往那边走,聚集的人群越多,不少还是手里已经拿着最新一期《大众》的读者。
千早琉璃的长相和打扮偏「白瘦幼」,今天还穿了一身类似JK制服的水手服,周围那些中年大叔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是不好惹的「版本T0」,连忙一个接一个避开她,不让她有机会敲诈勒索。
散开的人群帮了千早琉璃大忙,她迈开脚步来到书店大门,却发现源头只是几个拿着《大众》不停高声讨论的「社畜」。
「社畜」是现在最流行的网络用语之一,由日本语里的「会社」和「家畜」相结合而成。
「会社」指的是公司,「家畜」指的是批量养殖的牲畜,「社畜」就是公司批量养殖着的一群家畜,与上班族的属性完美契合,因此这个词语被发明後,就在网上迅速流行了起来。
几头西装革履的「社畜」此时还没注意到旁边走来的千早琉璃,依旧在兴奋地谈论着手中的《大众》。
後面漫长队伍里还没买到杂志的读者就这麽跟着听一听,时不时还和他们一起发出惊呼,像极了隔壁古时候的说书先生与市井小民。
「.本来听说《熔炉》要在这一期完结,我还担心後续没什麽好书能看呢。
没想到《大众》这次竟然捡了宝,居然有白纸作家贡献了一部超级精采的新小说!
嘿嘿,谁说白纸作家一辈子都没法超越那些成名老作家的?这位『北川直子』小姐就是最好的反例!」
摇头晃脑的「社畜」似乎恨不得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说话间还特意把手里的《大众》给翻开了,露出的书页上赫然写着《鬼来电1》几个醒目大字。
作者名一栏确实是千早琉璃从未听说过的「北川直子」。
「北川.直子?」她歪了歪脑袋,这笔名不就是北川老师的姓加《挪威的森林》里女主角直子的名麽?
这作者一听就是北川老师的铁粉。
不过千早琉璃翻遍脑海记忆,都不记得文学界有这麽一个能引起读者们惊呼讨论的作家。
日本文坛一共就那麽大,在北川老师整顿了几次後,守旧派文人逃的逃,封笔的封笔,剩下的基本全是95年後悄然崛起的一批新派文学家。
这些文学家千早琉璃能像报菜名一样一个个的报出来,里面肯定没有这个北川直子。
而且《大众》现在已经是最头部的文学杂志之一,薄薄一本就那麽点页数,每一期最多不会连载超过十名作者的小说。
杂志坑位有限,基本不会出现连载白纸作家小说的情况。
虽说北川老师的横空出世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日本文学界墨守成规的一些观念,但资源有限,市场有限的情况下,白纸作家想要出道,还是得依靠各大新人文学奖,不磨砺个几年基本没可能在头部文学杂志上刊登小说。
这位北川直子老师能悄无声息地在《大众》上见刊自己的处女作,要麽是某位文坛大佬的马甲,要麽是编辑部的超级关系户,要么小说真的写的足够优秀。
不管是以上三种里的哪一种情形,都足以引起业内业外的各种讨论。
想明白这些後,千早琉璃也能理解这些「社畜」的惊讶点了。
不过仅仅是这种小八卦,却让她放弃了好不容易排上的队伍,千早琉璃顿时觉得好亏!
就在她扭头准备离开时,「社畜」们又议论起了《鬼来电1》,其中一句「没想到这居然是一部恐怖小说」顿时又把她的身体给拉了回来。
恐怖小说?
这么小众的题材?
千早琉璃记得自己上次看这类小说,还得追溯到国小时期。
那会儿因为《妖兽都市》丶《恶魔人》等猎奇恐怖向动漫比较火爆,连带着影视界和文学界也兴起了一股小小的恐怖浪潮。
不过那时的文坛还被守旧派和谷崎一郎牢牢把控,这类离经叛道的小说很快就被打成了「垃圾」,不得不和最低档次的官能小说坐一桌,成了典型的地摊文学。
而且和推理文学丶言情小说一样,因为没有什麽好的作家进行创作,日本本土的恐怖小说质量堪忧,很快就被市场淘汰,成了无人问津的下水道题材。
如今推理文学被东野圭吾等人带了起来,言情小说也借着「北川秀风」的东风盛极一时,频频出现在各类文学杂志上。
但即便是这两类起死回生的题材,也鲜少有顶级作家之外的创作者写的作品刊登在头部文学杂志上。
就更别提小众到不能再小众的恐怖小说了。
《大众》竟然敢在《熔炉》完结之际偷偷夹带私货,成为业内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可谓不大胆。
好奇心再度被勾起後,千早琉璃果断从人群里走出,往路边停靠的豪车走去。
在她身後,类似的「街头GG」还在反覆上演,「演出」的人一般都打扮成大家耳熟能详的「社畜」丶「学生」或是「文学爱好者」,显然是《大众》为了力推《鬼来电1》玩的新宣发把戏。
千早琉璃是上了车後才反应过来的。
不过没关系了,反正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那群「社畜」究竟是不是「托儿」也无所谓了,这些都阻止不了她想看一看《鬼来电1》的心!
「香川叔叔,麻烦帮我查一下附近哪个区的书店能马上买到《大众》,我现在就想看,拜托了!」千早琉璃对前排的司机糯糯说道。
「是,小姐。」
秃顶大叔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十分钟後。
千早琉璃心满意足地捧着一本3月号《大众》,坐在豪车後排,迫不及待地翻阅了起来。
她先看的是《熔炉》的大结局。
前面几期《熔炉》她刚补完,虽说这部小说不在她的舒适圈内,但主人公北原浩还有真子学姐为聋哑儿童们做的抗争行为,还是让她万分感动。
今年刚满20岁的她还去电影院看了同题材的《黑暗中的孩子们》,期间特意来东京陪她一起看电影的薰子哭得稀里哗啦,连带着她也哀叹伤感了起来。
民众们对慈爱集团的结局看法不一。
乐观派觉得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自此日本国的残障人士终於有了自己的发言权,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悲观派则认为倒下一个慈爱集团,以後还会有千千万的慈爱集团冒出,他们觉得这件事的根源在政体上,不好好整顿一番糜烂的政界,日後肯定还会出现类似的事。
从小就一直接触上流社会的千早琉璃看到过更多世界的黑暗面,因此她是坚定不移的悲观派。
因为不看好北川老师他们的抗争,所以她对这类事很抗拒,也对做这些事的人有天然的同情和哀叹。
这种情绪连带到同类型的小说上後,让千早琉璃不太愿意深看它们。
但《熔炉》是个例外。
她好像从这部小说里读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北川老师似乎在竭尽全力写一个黑暗的世界,然後又满怀希望的告诉读者,「我们一路奋战,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们。」
这份被她觉察到的信念,支撑着她看不太喜欢的《熔炉》直到现在。
她低头继续看小说。
「.接下来,由内阁官房长官代替首相朗读纪念贺词。首相非常愿意来参加,可惜昨天出访美国,无法与我们共同纪念。
首相本人希望大家知道,雾津市过去二十八年在这片土地上推动民主丶伸张人权的贡献,这是语言文字难以形容的伟大成就。
各位先生女士,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内阁官房长官上台致辞!」
一个秃头男在掌声中走上讲台,一阵风吹倒了讲台旁的一个花篮,红色的花瓣随风起舞。
「来到我国民主圣地丶人权伸张的发祥地雾津市,我个人深感荣幸」
秃头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而在不远处,更响亮的「噪声」也在一遍遍朝着这里传来。
由北原浩和真子领导的示威游行队伍敲锣打鼓,朝着演讲地进发。
队伍的大部分成员是聋哑人,因此没有多少人可以跟着口号高声呐喊,只能用手里的锣鼓代替。
响亮的锣鼓「噪声」就像是他们心中想要宣泄的情绪,一遍遍回荡在「正常人」的耳中。
在远处可以俯视整个街道的丘陵上,姜督察拿着无线电,指挥安排在人行道上的警察。
「别让他们靠近广场!从那边的十字路口把他们驱赶到教育厅。如果有人受伤,那也没办法。
把他们赶走!被电视台的摄影师拍到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姜督察拿着无线电激动地高喊着,
「准备发射镇暴水枪!三丶二丶一,发射!」
「他们疯了麽?!镇暴水枪不是专门用於处理大规模群体性骚乱事件的特殊装备麽?
这可是防卫省国防安全部用来打击恐怖分子丶制止暴乱的大型武器啊!」
读到这里,千早琉璃人都傻了。
镇暴水枪还有一个专业化名称——车载式防暴水炮,千早琉璃小时候跟父亲去防卫省秘密基地时看到过,是那种近看非常吓人的装甲车。
用这个级别的武器来对付残障人士的游行队伍,确实是那些虚伪的政客会干出来的事。
面对不讲理的镇暴水枪,游行队伍遭遇了重创。
但残障却坚毅的他们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由身体强壮的男人挡在前面,瘦弱的女人和孩子在後面,一步又一步,缓慢却坚定的继续走向广场!
人群里最前面的北原浩手捧妍豆的遗像,一遍又一遍用声嘶力竭的声音呼喊着她的名字。
「这个孩子,她听不到声音,也不能说话,她的名字叫妍豆。请帮帮她.」
「这个孩子,她听不到声音,也不能说话,她的名字叫妍豆。请帮帮她.」
看着书里北原浩的呐喊,千早琉璃也忍不住低声附和了起来。
妍豆在上一期连载里卧轨自杀了,就和开篇那个自杀的小男孩一样。
她永远也看不到那些人渣被绳之以法的画面,只能躺在冰冷的土地里,无声仰望着血色的天空。
可惜北原浩等人的呼喊并没有得到什麽实际反馈。
镇暴水枪很轻松的「镇压」了示威游行队伍,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远处的内阁官房长官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没有在代替首相演说的重要场合里出洋相。
他继续慷慨激昂地对着不明所以的民众们说着雾津市的「人权伸张」历史,对面便是被水枪压倒的「人权伸张」队伍,这一幕显得颇具「喜感」。
立了「大功」的姜督察心满意足,仿佛已经看到了升职加薪的未来。
而镇暴事件後,北原浩被慈爱聋哑学校开除,真子也被驱逐出了雾津市。
小说最後一章是以妍豆妈妈给北原浩的回信展开的。
「.我们那天因为违反道路交通法和集会游行法被逮捕,不过幸运地遇上了一个『好法官』。
他判定我们犯罪不是为了个人利益,因此处罚了我们每个人7.9万円。
从罚款来看,比起没有给国家缴过一毛钱税的慈爱聋哑学校,我们是不是受到了更重的刑罚呢?
总之我们雾津市的法官就是这麽『宽容』.」
回信里充满了各种调侃,还提到慈爱聋哑学校重新开设了,连涉事的行政室长和体育老师都复职了,唯一被开除的只有北原浩。
当然,事情也不是没有任何变化。
在当地有爱人士的努力下,受伤的孩子们被转移了出来,现在全部居住在一个名叫「庇护家园」的小福利院内。
有爱人士问活下来的琉璃:「在这件事发生前和发生後,最大的改变是什麽?」
她用手语回答道:「终於了解我们也是同样珍贵的『人』。」
同样名为琉璃的千早琉璃看到这一句话时,终於止不住泪崩了。
《熔炉》的结局很残酷。
坏人没有受到惩罚,好人却遭遇了困境。
但他们真的输了吗?
故事的最後,北原浩拿到回信时,一个人走在公园的喷泉旁。
他的耳畔回荡着最後分别时琉璃用手语对他说的话。
「你该不会对我们觉得愧疚吧?我们的眼睛渴望得到你的消息,北原老师。」
北原浩的眼睛像蒙上一层薄雾,草地上的点点白衬衫,膨胀丶斑驳成一片模糊。
就像雾一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