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章
火云翻滚，七根通天青铜柱震颤，表面裂开蛛网状光痕，淌出液态的祭祀乐音，在高温中扭曲成可视的螺旋，宛如编钟轰鸣出的大道天音。
陈宣立在青铜巨柱之上，眼眸深邃，衣袂飘然流动白光，犹如一位执掌权柄，神姿英发的天人。
“如何？”
萧犼双臂搁在丹炉沿口，露出头颅，仿佛一位要把自己放在丹炉中炼一炼的道童，他瞳孔收缩，沉声道：
“陈宣，你要节制我的【炎帝明】，是么！”
他一瞬间便从陈宣的言语中，分辨出许多旷古未闻的惊骇信息。
陈宣不是以假乱真，取而代之的【镜中仙】。
不是吞天食地，化为己用的【截天命】。
而是一种从更高层面，从本源处影响天命的至高无上之力。
萧犼尝试挣扎，但彷徨的发现，【炎帝明】，此刻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落在陈宣的手中……他感到绝望，明明处在自身天命中，却犹如一只误入的外来飞蛾，什么事也做不了。
“或许，是的吧。”
陈宣谈笑间云隐龙骧，身形飘摇至炼丹炉前，指尖划过炉身的九洲舆图浮雕，继续开口道：
“萧犼啊，天地如枷，每一个天命者，都是漂泊于茫茫沧海之上的孤舟，身不由己。利用天命得到的越多，将来失去的越多，既定的宿命逐步临近，积重难返……你看不见下半部天命真经，必须得到我的帮助，不是么？”
萧犼闻言一怔，下半部真经，确实是他无比希冀，却不能得到的东西，但他感到一阵恼怒，道：
“陈宣，你小觑天下人，天命无有高下，你能做到的事情，我同样可以找到办法解决！”
每一个天命者，俱是承天之命，应运而生。
他们意志坚定，傲骨不凡，皆有气吞山河的绝世气概。
“万一，做不成呢？你终究动用过炎帝明，木已成舟。”陈宣道。
萧犼的根骨资质，虽然出众，但比不上姜清凰那种天赋绝伦的正统练炁者，背景资源更是远远不如。
但如今，萧犼实力，比姜清凰高出数分，明显借助过天命的帮助。
“危言耸听，世上有天命者成功走到【韬红尘】的例子，我不会成为天命的傀儡！”萧犼回道。
事实上，萧犼平素若非必要，很少动用炎帝明的天命能力……如今虽然遭受影响，但相比其他天命者，情况不算太严重。
虽然，他如今想不到，抵抗炎帝明的方法。
但传闻中有天命者成功韬红尘，其他人能做到，他萧犼亦有信心做成！
陈宣手指敲击着炉体，发出沉闷响动，眼神怜悯，缓缓道：
“你应该知晓【天衍道】，多年以前，成就鼎炉大能。”
“她针对此事，推演一千遍，或许一万遍，眼睛因此坏掉，无法恢复……她没有找到任何出路，因此求到我身上。”
“【天衍道】做不到的事情，其他天命机会只会更小，【炎帝明】会是例外么？”
“传说中，那些韬红尘的天命者，究竟是天命自身，还是原来的主身？”
【天衍道】这一方面的强大毋庸置疑，针对天命推演千万遍，世上比她更知悉天命的人，没有几个了。
她切割分离天命，找到修补天命之法……这展现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堪称神迹，是其他天命者，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天衍道，没有依靠自身去同天命交易，获取下半部真经……
陈宣曾动用三重心斋，打碎天衍道，看见天衍道或许推演察觉，但不曾说出的天命背后真正忌惮的秘密。
“世上天命，皆是棋盘上的棋子，落子无悔啊……真正执棋的手在天外，大家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陈宣缓缓道。
萧犼听着这些事情，神情震惊，陷入沉思，如遭雷击自语：
“天衍道做不到……”
他加入楚国镇妖司，自然听说过补天圣女天衍道的一些事迹，陈宣去年据说被某个上古道场掳走，应当便是补天道场。
萧犼清楚的知道，当世之间，若有能安全解决后续真经的天命者，天衍道无疑是机会最大的那一个。
但天衍道失败了，仍旧需要求助陈宣……对萧犼而言，很容易做出正确的抉择了。
萧犼思索半晌，迅速计算得失，最终，闷声道：
“陈宣，世人皆知，你是山鬼娘娘挑选中的仙丹，早晚有一天，你会进炉子……倘若你成下半部《炎帝真经》的第一人，我将来如何自处？你死了，我的大道修为，一切皆要成空。”
这是唯一难以妥协的矛盾。
天命真经太“新”了，第一人太弱小，随时有倾覆危险，倘若是其他修士还好一些，偏偏陈宣是命途多舛的“天命者”，后面学真经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安全感。
萧犼知道，若是没有这一层因素，他今日遇见陈宣，将是游历楚地以来最大的幸运与收获。
但可惜，天下没有十全十美之事。
萧犼知晓，自己一旦同意陈宣的要求，便意味着强制变成陈宣半个“属下”了。
“哗！”
陈宣神魂离开炼丹炉，身下流动白雾与光雨，他悬于半空，飘摇如神仙，肃声道：
“萧犼，你有一件事情兴许搞错，我若强取天命真经，无需你的同意！”
萧犼的难度，远远逊色鼎炉层次，且做出各种防备的天衍道梵仙之。
并且。
陈宣，如今第六次进入天命，心斋再次得到强盛强化，他不需要天命者配合，亦能做出更多事情！
“哗！”
陈宣眼瞳中，金红色的眸光中，尘封的古老力量，渐渐启动开来，一种磅礴的力量弥漫。
“咔嚓！”
远处，火云中的炎帝身影，面色疑惑，齐齐看向陈宣，胸腔中如剑戟的骸骨开合，仿佛旋转的日珥漩涡，发出混合着磬碎玉裂的鸣动声。
萧犼见状，心中一叹，面露苦笑，无奈道：
“猜到了，进入天命之时，就察觉到炎帝明脱离掌控……事已至此，看来只能赌你将来，比我活的更久了。”
他先前在外界，看见陈宣五尊道藏中，其中有一道头悬黑月，身边萦绕黑白两色棋子的道藏，必是太阴道统的天衍道藏。
萧犼心想，这意味着最精通推演，最擅长保命的补天圣女天衍道，都默许了陈宣。
那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陈宣缓缓颔首，沉声道：
“萧犼，你要明白，我若修炼《炎帝真经》，冒的风险不比你小半分……我同样在赌，赌在你遭遇不测之前，我能成功【韬红尘】。”
红尘难韬，他在前期的【尘世间】，一小部分修为，是要受到萧犼安危影响的。
虽然，这点影响，对同修五种真经，且天赋强大的陈宣而言，算不得什么。
陈宣道：“但这风险，我本可以不用承受！”
萧犼闻声叹息，倘若陈宣真要肆无忌惮，有能力直接动手强取，但陈宣没有那样做，反而率先承担风险，展现出足够的诚意。
“陈宣，你确实是个令人敬佩的人物，我没理由拒绝你了。”
萧犼赞叹道，心中亦清楚，只要陈宣度过这前期一段时间，他中后期，便要反受陈宣更大的节制影响。
但陈宣都有这种以身犯险的豪迈之情，他萧犼又差到哪去？
相较于同天命做无法逆转的交易，与陈宣合作，最严重的代价，不过是重修一次罢了！
修道本就险中求！
旋即。
萧犼身躯往炉中坐下，背靠赤金色的炉壁，闭合双目，决定道：
“这颗带毒的蜜饯我吃了，你第一个看《炎帝真经》吧！”
萧犼自然有鱼死网破之手段，譬如自戕，譬如得到下半部真经后，事后一决高下，但他心中，并无这些想法……毕竟，陈宣主动朝他释放大量善意，他因此解决无法处理的难题，得到从天而降的巨大好处了。
他亦是恩怨分明之人，虽然无奈妥协，但只要决定，就不会做恩将仇报之事。
“好，合作愉快！”
陈宣满意颔首，终于用言语说动萧犼合作。
虽然有强取手段，但是对于萧犼这种正的“发邪”的人物，他不愿过于苛刻，将所有话摆到台面上来讲，是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如今，对方主动配合，各自承担一定风险，是最理想的局面。
“嗡！”
旋即，陈宣一双眼瞳中，金红色光辉更加炽盛，心斋之力彻底激发出来。
二重心斋。
开启！
“嗡！”
七根通天青铜柱齐颤，表面的所有铭文突然发亮，仿佛渗出青铜与鲜血混合的泪瀑，一个个古老的金色篆文，如萤火虫群飘舞而出。
“开始了……”
萧犼心想，陈宣的天命能力，真是位格高的可怖啊，体内曾因运用炎帝明修炼真经、秘术、炼丹的一些隐患，此刻如同火焰泥浆般，从眼鼻七窍中流淌而下，被消除了。
炼丹炉摇动，发出震天动地的愤怒颤鸣。
“赫！”
炎帝身影察觉到异样，仰天咆哮，似不甘，如愤怒，口中喷涌而出的不是烟霞，而是凝固成琉璃质的暮色，将整座天命空中，照映得如同浸在琥珀中的蜃楼。
第一根青铜巨柱上，《炎帝真经》的羽化篇章衍化而出。
第二根青铜巨柱，道藏篇章。
第三根，鼎炉篇章。
接近着，是关乎天命者后续道路，下半部的天命真经。
“嗡！”
第四根青铜巨柱间，无数金色篆文，犹如一只只玄鸟般汇聚，开始排列组成崭新的符文。
神游篇。
第五根，真君篇。
第六根，列仙篇。
“下半部《炎帝真经》。”
陈宣的眸光随着一个个字节滑动，几乎是真经篇章排列完成的下一瞬，便成功铭刻心中。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最后一处，第七根青铜巨柱之上。
“还有么？”
陈宣盯着第七根缓缓颤动的青铜巨柱，目光凝重，【尘世间】下三境，【韬红尘】上三境，然后是与古圣贤、古山神有关的传说之境【至尊天】……
青铜巨柱缓缓颤动，少量光芒黯淡的金色篆文，摇摇晃晃的飞了出来。
“哗！”但随后，一枚枚金色篆文，接连无力的坠落高空，化作一缕缕灰烬，似乎不容许出现尘世中一般，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有了，萧犼的层次，还不够高……”
陈宣心中猜测，产生一些明悟，难怪许多真君大物们，求取天命仙丹路，天命者在一定意义上，是媲美列仙，甚至高于列仙的事物。
“呵……”天穹上，炎帝身影的第七张面孔，发出讥讽的冷漠笑声，似乎正在嘲笑陈宣不自量力的举动。
陈宣皱眉，抬起眸光，睨视那残酷而扭曲的第七张炎帝面孔，问道：
“很好笑么？”
“呵……”
“闭嘴！”
“……”
炎帝明天命之中，陈宣的嗓音，如同难以违背的敕令降下，炎帝天命中，各种愤怒的咆哮声，无奈的悲鸣声，嘲讽的讥笑声……顿时哑火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片寂静。
炼丹炉中，萧犼愣神，心中嘀咕道：“还是低估他能力的位格了。”
无数凄厉的吼叫声，瞬间消弭一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