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最后一抹残阳像泼翻的胭脂盒,把十三具尸体的创口染得妖异非常。
冷飞雪坐在最高的那具尸体上,二尺断尘刀插进雪地三寸,剑鞘横在膝头。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它在掌心凝成冰珠。
“还有半炷香。“他对着空荡荡的雪山说话,喉咙里像含了块烧红的铁。
追杀者的马蹄声在十里外就惊醒了山雀,此刻那些扑棱棱的翅膀声倒比刀尖滴血更刺耳。
山风卷着冰碴掠过刀身,十三道血槽同时发出鬼泣般的呜咽。
冷飞雪突然想起五岁那年,父亲握着他的手在祠堂刻族谱,松烟墨混着血珠渗进梨木的纹理。
二十年过去,那些血珠在记忆里长成了带刺的藤蔓。
马蹄声在三十丈外骤停,十七匹塞北龙驹喷着白雾。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眼罩上绣着滴血的狼牙。
“冷公子好刀法。“独眼狼牙甩着流星锤,铁链在雪地上拖出蜈蚣状的痕迹,“塞北十三狼的喉骨可比精铁还硬。“
冷飞雪用剑鞘挑起一捧雪,雪沫在空中凝成三尺薄刃。
夕阳透过冰刃,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你们该在第七个驿站右拐。“他说,“去漠北镖局领抚恤金的路。“
十七柄弯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像群狼磨牙。
冷飞雪数着第七匹马上飘来的血腥味最重,那人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囊里,至少装着三个婴儿的头骨。
剑鞘突然在雪地上划出半圆,激起的雪浪里藏着十三枚冰针。
惨叫声比弯刀坠地声来得更快。三个马贼捂着眼睛滚落,雪地顿时绽开红梅。
冷飞雪的身影在血雾中忽隐忽现,断尘刀始终不曾出鞘。
第七匹马上的人突然甩出九节鞭,鞭梢的倒钩直取他咽喉。
剑鞘格挡的瞬间,冷飞雪嗅到鞭身上腐尸的恶臭。
他旋身错步,剑鞘在鞭影中画了个“囚“字,九节鞭突然反缠住主人脖颈。
当那人抽搐着栽倒时,冷飞雪的剑鞘尖已点中独眼狼牙的膻中穴。
“你们不该动镖车里的孩子。“冷飞雪望着雪地上挣扎的独眼狼牙,剑鞘压住他喉结,“更不该把他们的眼睛...“
山风突然转向,裹着丝缕琴音撞进战场。
冷飞雪瞳孔骤缩,剑鞘在独眼狼牙喉间划出血线的刹那,整个人已掠向东南断崖。
十七匹龙驹受惊扬蹄,把垂死的马贼们踩成肉泥。
断崖边跪坐着个白衣女子,墨发间插着半截焦尾琴。
她指尖淌出的《广陵散》在罡风里碎成冰晶,三支毒镖正钉在咽喉、心口、丹田。
最诡异的是她双眼——不是瞎了,而是被两片薄冰封住,冰层下隐约有蓝光流转。
“别碰她!“
冷飞雪的断喝让崖顶积雪簌簌而落。
他剑鞘横扫,击飞三枚淬毒的透骨钉。
偷袭者从雪堆里暴起,弯刀划出新月弧光,却见冷飞雪左手二指并拢,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弯刀寸寸碎裂。
偷袭者七窍喷血,仰面倒下时露出胸口的狼头刺青——塞北十三狼竟还有第十四人。
琴声未绝。
冷飞雪单膝跪地,剑鞘抵住女子后背。
寒气顺着鞘身倒灌,他右手虎口瞬间结出冰花。
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千年冰窟里浮上来:“公子可听过九转还魂蛊?“
断尘刀终于出鞘。
刀光如雪崩席卷崖顶时,冷飞雪看见女子被封住的眼珠里蓝光大盛。
二尺刀锋切开她周身三尺气墙,却在触及咽喉毒镖时硬生生偏转半寸。
就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女子体内爆发的寒冰真气已顺着刀身钻进他经脉。
“你要死了。“女子被冰封的唇角竟在微笑,“但你会救我。“
冷飞雪单刀拄地,喉头涌上的血被他生生咽回。
经脉里横冲直撞的寒气让他想起七岁那年的雪夜,母亲把他塞进地窖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断尘刀突然发出龙吟,刀身血槽里的残雪融成赤水。
女子周身毒镖被震飞的瞬间,冷飞雪看见她后颈浮现淡青色的蛊纹。
那纹路像极了祠堂里族谱被烧毁前,最后一页的某个图腾。
崖下传来群狼嚎叫,更多的马蹄声正在逼近。
“抱紧我。“
女子突然握住他持刀的手,冷飞雪惊觉她腕脉跳动的节奏竟与自己心跳重合。
断尘刀不受控制地横劈而出,斩断三支袭来的狼牙箭,刀气余波在雪崖上刻出十丈沟壑。
当第十八匹龙驹冲上断崖时,冷飞雪的剑终于出鞘。
续缘剑的三尺青芒里裹着血色,却不是敌人的血——剑锋挑开女子心口毒镖时,他自己的血顺着剑脊倒流,在女子白衣上绽开红莲。
“你中了寒髓引。“女子在他怀里轻如落雪,“唯有我的九转蛊能解。“
冷飞雪挥剑斩落第七颗狼头时,终于看清独眼狼牙颈间的鱼纹玉佩。
那玉佩缺了半片,正好能与他贴身藏了二十年的残玉合成完璧。
雪地上喷涌的血柱忽然扭曲成父亲临终前的脸,冷飞雪手一颤,续缘剑险些脱手。
暮色四合时,最后匹龙驹载着无头尸体跌下深渊。
冷飞雪抱着昏迷的女子走向背风处,每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冰碴的血脚印。
女子被封住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一线,冰层下的蓝光里浮动着蛊虫状的黑影。
篝火燃起时,冷飞雪盯着掌心缓缓蔓延的冰线。
女子枕着他染血的衣襟,发间焦尾琴在火光照耀下显出“药王“二字。
断尘刀插在火堆旁,刀身倒映着两人重叠的身影,像极了族谱最后一页被撕毁的婚书。
山风卷着狼嚎掠过峰顶,把火星吹成流萤。
冷飞雪忽然握紧续缘剑,剑尖指向女子心口:“你究竟是谁?“
本章终,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