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说了半天,最后在这等着呢。
不过相比汪家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代表宗门的冯立武至少在面子上做到了十分。
先是礼节上的。
大张旗鼓带着滨州郑家亲自登门,对徐家的名望提升极大。
然后是情感和利益双管齐下。
说了一堆好话,许了一堆好处,甚至让郑家多多提携。
最后就是直接砸钱。
徐家与方家的合作是按比例分成的,根据方家的盈利,很容易就能倒推出徐家明面上的收入,大概是每年一万五千两。
当然,这只是收入。
具体成本多少,外界不得而知,但肯定是有损耗的。
哪怕当它是从天而降,没有半点成本,一万五千两全是利润。冯立武直接开出六十万两的价码,也等同于是把这四味丹药将来四十年的盈利都给预支了。
这算是很有诚意的报价了。
至于分期付款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大家互相都不熟,分期对双方既是约束也是保障。
而且冯立武还同意徐家和华山派自用。
如何界定“自用”这个概念?这其中还是有些操作空间的,只要别太过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说什么。
当然,徐家也可以说这只是眼下的盈利,一旦生意做大了,到手的银子肯定不止这些。
但这只是理论上。
想要做大做强,不是只要有产品、只要有能力就可以的。
像汪家这种不事生产,整天只想着趴在良民身上吸血的蚂蟥,不要太多。
如果拒绝了冯立武,郑家自然也不会提供庇护,到时候又能找谁为自己的产业保驾护航?人家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非常有风度了。
徐钦和徐望交换了下眼神,为难道:
“不瞒冯长老,关于这四味丹方,我们徐家从未见过。每月平神医都是将定量的丹药一次交付,我等再交予与方家分销。若是冯长老想要丹方,还是要从平神医处下手。只是……”
徐钦犹豫了下,咬牙道:“不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平神医性情古怪,我等是半句话也插不上嘴。选择我们徐家合作,想来也只是借个招牌。”
“冯长老若是不信,可以彻查徐府近两年来所有账目开支,府中各处也尽可搜查。丹药之利每月约有一千二百两,可我们徐家分到的不过一百两,比之方家还远远不如。只是华山派诸位尽心教导我那三个孙儿,我等只当是交了学费,从无异议。”
冯立武抬手按了按,笑道:“徐学录不必激动,这些话我是信的。不过我听说每月丹药交付与银钱往来,都贵府的次孙负责?”
“是。”
冯立武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徐平:“所以除去徐家自留的一百两,徐平小哥每月都要亲自带着剩下一千一百两银票前往平神医府上交付,可是如此?”
徐平顿时一激灵。
这怎么还牵扯到我身上了?
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
冯立武不急不慢地捋须道:“姑且算它成本折半,就是六百两,这样每月便只有五百两利润。两年下来,也该有一万两千两的积蓄?可据我所知,平神医从来深居简出,不好娱乐,不置产业,更没有什么大宗生意往来的记录。难道冒着被人盯上的危险制作丹药,售卖得来这一大笔银钱,却又只是这么干放着?这似乎于理不合吧,徐平小哥,可否给老夫解解惑?”
徐平:“???”
我穿越的到底是什么诡异的武侠世界?
爆米花大场面它不香吗?要什么脑子?要什么技术含量?
怎么一个个都要变身推理怪?累不累啊你们?
而且眼前这个糟老头子似乎没那么好忽悠。
像方家这种是知根知底但不敢往深了想。
汪家这种是胆子很大却根本懒得理会细节。
而冯立武这种则属于有心、有胆、还有能力的。一个不慎,被五绝宗山门挂上了号,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徐平假装沉思,实则疯狂开动大脑。
完全撇清不现实,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只要还在五绝宗治下生活,就绝不可能毫无破绽。
只能战略性的进行一些欺骗和让步。
悄悄打开系统面板,快速在物品栏进行浏览和寻找。
除了每月用于出售四味的丹药之外,其他物品徐平多少也会买上一点备着。
毕竟系统商城一天才刷新一次,遇到好东西这次不买,下次想要再刷出来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一番扫视,徐平忽然看到某一味奇药,眼睛顿时一亮。
有了!
打定主意,徐平摆出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我……好像隐约听平神医说过,他在钻研一味新药,说是要完成什么……什么遗憾。”
“钻研一味新药?”
冯立武讶异了一下,思考片刻后,却又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对于平一指这样性情古怪的神医来说,因为一心钻研某种新药而缺乏银钱,于是随手制作一些用于贴补消耗,并且根本懒得理会商品售卖的细务,这是有可能的。
而钻研新药所需的药方种类自然不能通过寻常渠道订购,否则有心之人略一推算,岂不是就有倒推药方的可能?
如果是有专人负责隐蔽采购,绕过寻常渠道,底下的人查不到银钱往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样串起来,似乎可以说得通。
如果这味新药确实存在的话。
“既然如此,能否有劳徐平小哥代为传达?老夫有意即刻上门拜访平神医,还请平神医百忙之中抽空一晤。”
这话问的,好像我可以拒绝一样……
徐平心里MMP,脸上很恭敬:“小子这就去。”
……
说是让徐平代为传达,结果整个徐家都浩浩荡荡一起出发了。
穿越两年,再加上系统傍身,徐平基本已经洗去了卑微社畜的习气。
你说啥就是啥吧,也懒得跟你弯弯绕,反正又不图你什么,无欲则刚嘛!
但徐钦这种官场中人却不敢有半点疏忽。
上官嘴里的客气,那是能当真的东西吗?
上官说一切从简,你就真给人家上粗茶淡饭?怎么,不想干了?想提前退休养老了?
于是徐家众人恭恭敬敬带着冯立武和郑家一行人,一起前往平一指府上拜见。
按照徐钦的说法:“我徐家与平神医多少有些情分,愿为宗门、为冯长老尽力促成此事。”
此情此景,徐平忍不住想起学堂里那位被徐钦鄙视非常的“毫无节操”洪典薄。
我的便宜祖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你终于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啊……
一行人来到平府。
有徐平做带路党,平府的大门自然是随便进。
但当冯立武提出要见平一指时,徐平躲在暗处给了无尘道长一个微微摇头的动作,后者立刻出言推脱,说是平一指有事在忙。
开玩笑,直接见面那不就穿帮了吗?
口供还没串呢。
就在场面略显尴尬的时候,徐平又“大义凛然”地细数了徐家和平府的情谊,自告奋勇愿意去帮忙通报商量,请平神医拔冗一见。
无尘道长假装沉吟,然后顺水推舟,答应让徐平先行入内。
演出很完美,徐家众人没什么其他念想,只当是徐平耿直单纯,反被平神医这样脾气古怪的高人所喜爱。
但这毕竟只是业余级别的演出。
“安济,你觉得如何?”冯立武淡淡发问。
平一指作为一名医师,习惯在庭院里种植各色药材药草,颇有几分盎然之意。冯立武很是喜欢,干脆带着手下在庭院里走动聊天。
这种情况下徐家不敢单独在会客厅坐着,却也不好太过靠近破坏兴致,于是都在台阶下陪站。
郑安济假装在细看一株茶树,轻声回道:“于理虽通,但这断臂剑客对徐家次孙的态度,明显不如对我等坚定。”
一旁的郑安元也不由凑上来,笑嘻嘻道:“大哥,你在承影监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能连一个小娃娃都看不透吧?”
郑安济当即一瞪眼:“仪态全无,在长老面前像什么样子!”
郑安元无所谓的偏耸了耸肩:“要不怎么是大哥有出息呢,小弟无才无德,只能在滨州为宗门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安济还要责备,冯立武微笑打断道:“人各有志,安济你又何必强求。不过话说回来,徐家两兄弟的性情,倒和你们两个颇为相似,也是有趣。”
郑安元饶有兴致的点点头:“这个徐平确实很有意思,要不是他身上有些秘密,需得防备一手,我都想把他收作小弟跟班了。”
郑安济轻哼一声:“那华山派和平神医等人自以为遮掩得不错,实则漏洞百出,天下间哪有这么多蹊跷事情凑在一起的道理?若不是昨日那位灭绝师太武功路数与华山派确实不同,我都要怀疑徐家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在筹谋布局,报请山门擒拿审问了。”
“哪个势力会这么没脑子,这般明目张胆的筹谋布局。”
郑安元却不以为意。
“与其怀疑徐家与外人勾结,还不如怀疑徐平这个小鬼到底是不是徐家的血脉呢。”
郑安济横眉一扬,就要发作。
冯立武轻咳两声:“好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徐家的底细很清白,安元你不要说这等辱人家风的话,平白显得轻浮。”
“安济,你也是。不要因为在承影监待久了,就被条条框框束缚了眼界。天下何其之大,能人异士何其之多,往往现实所见,比说书人口中的神怪故事还要荒诞不经。”
“我们五绝宗虽说威势冠绝中洲,但也做不到收纳天下所有武人,做不到压制天下所有武人。只要确认不是与我宗为敌的,就该尽力交好,为我所用。”
“安济,你对宗门的忠心我知道,但你不能要求天下所有人都只有公心,没有私心,这与人性本心相悖。不管是徐平还是徐家,有自己小的秘密、小算盘,这都很正常。”
“身在高位,有些事情就不能太计较。计较多了,眼界浅了,事情讨不到好,人心反倒容易散了。”
郑安济眉头轻皱。
“师父,徒儿不太明白。”
冯立武随手摘下一片草叶,放在鼻尖前嗅了嗅。
“药草虽也不乏功效,又哪能比得上丹药神妙。我等不必辛苦做那药农药商四处求药,只要能有平神医这般点石成金之能,天下间的诸般良药还怕送不到自己的案头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