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吃完午饭,安心午休,待到下午即将开课时,便随便扯了个理由就请假溜走了。
对于徐平不上武课的行为,学堂的教习早就习以为常。
倒不是因为徐平有多纨绔,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徐平在城内找了个私人教习,一对一训练教学。
这种情况在权贵家庭非常普遍。
对于非常有天赋的二代来说,一对一的私人教习可以在教学上更有针对性,远比在学堂吃大锅饭进步更快,甚至还能学一两手绝学杀招,非常实用。
而对于那种不争气的纨绔来说,一对一的私人教习则是封死了所有浑水摸鱼的可能性,有点封闭式填鸭训练的味道。
简而言之,私人教习除了贵之外,没什么缺点。
当然,贵也不是人家的缺点,主要还是自己的缺点。
“徐少……”方志成跟在徐平身后,欲言又止。
中午休息的这段时间,以方家和徐家的关系网,足够他们初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用为难,你们方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真要有事上门,我自然会找人解决。”徐平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大步走出学堂大门。
大门外,一名眉清目秀的书生模样青年早已等候多时。
“公子。”
“余大哥,走吧。”
方志成看着两人骑马远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对于徐家的崛起,方家是又喜又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什么神医、什么高手,一个个突然都汇聚到清水县城里,偏偏又没有任何身份信息,仿佛凭空出现一般,这绝对是不寻常的事。
方家想跟着吃口肉,却又不想沾惹荤腥。
赚钱时装聋作哑,不该问的事情绝不过问;一旦有事,立刻就举手表示无辜,把有限知道的事实全都老实交代。
这样固然安全,但终究是和徐家隔了一层。
上次府城的事情,方家已经袖手旁观一次。如今故技重施,人家徐家也不是冤大头,日后还能被信任吗?
方志成有点不甘。
他总觉得徐家背后的秘密不会那么简单,方家,或许错了一场大机缘啊……
……
县衙,刑房。
郑宗旺一路小跑,来到徐望跟前,眼神闪烁:“老爷,二少爷又在偷懒了,说是要去余先生府上习武,结果进了里屋就倒头酣睡。”
徐望微微一怔,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这个逆子,真是冥顽不灵!”
随即怒气冲冲出了刑房。
刑房里的衙役和白役互相看看,哂然一笑,谁都没往心里去,觉得再正常不过。
徐家小二是出了名的纨绔胡闹,这两年已经收敛不少,再往前算那可都是圈子里的笑话。
走出县衙,拐过几条街,见左右没人,郑宗旺凑近道:“老爷,方家那边送出来的消息,这次来的是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神亭汪家,也是看上了二少爷那四味丹方。另外,州城的郑家也派了一名嫡系子弟随同,看来是势在必得。”
徐望冷哼一声:“方家打得好算盘,凡事让我们徐家顶在前面,他们半点不沾。如果我们徐家撑不住,他们就会立刻退出,反正这两年至少分润了七千两的入账,早就赚够了;如果汪家吃了瘪,凭借他们家七斋的那个小鬼,还是可以维持住与平儿的情谊,继续分钱。”
郑宗旺沉默了下,试探着道:“二少爷心性纯良,难免被人利用,是不是找个机会提点一下?”
徐望颇有深意的扫视一眼:“宗旺,你是想说平儿背后的人吧?”
“是小的多嘴了!此等大事,老爷与老太爷怎么会没有思量。”郑宗旺恭敬低头。
徐望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转回身子拍了拍郑宗旺的肩膀:“你为我做事,也有十几年时间了,大可不必藏着掖着。汪家和郑家确实是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换做是我,也要优先考虑自家的生计……”
郑宗旺浑身一抖,将头压得更低,丝毫不敢抬起。
“情分一场,我也不瞒你。平儿背后的人,或者说背后的势力究竟如何,我们并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
徐望有些怅然的叹了一声。
“能指使平神医、断臂剑客这等人物甘心在清水县里蹉跎时光,背后的势力人物中,至少也该有个先天的身份。五绝尊者创立五绝宗,为武者立规矩、为万民开太平,但这世道终究是强者的游戏。我等虽说有个公门的职位,可在这等人物面前,哪有半点抉择的余地。”
“说句不好听的,刘培生、余鱼同、李沅芷这三人平日里教导我那三个孩儿,关键时,亦可随时取了他们的性命。我当作无事发生,至少孩子们能学到几分真本事;我若一力追查阻挠,以他们的能力难道就做不得他们想做的事了么?反倒会撕破脸皮。”
“我不知道他们选择清水县、选择我们徐家的用意何在,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售要在这偏僻之处贱卖丹药,背后是否在谋划什么事情。可至少经过这两年的观察,他们在武学教导一事上是尽心尽力、不曾私藏的。他们愿意投入如此心血,想必不会轻易让我们徐家倾覆。”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猜测,这也是我们徐家自己的命。你有想法,我不怪你,待会儿你假装失手错事,我当众骂你一顿,就去找经承撤了你的白役。回头再给你一笔银钱,也算是酬答你多年的苦劳。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和家人尽量不要出远门,每日多在左邻右舍走串,家中备好锣鼓……”
徐望突然顿住,摇头失笑。
“说多了,干了这么些年,其中的门道你早就懂得了。”
气氛沉默了片刻,郑宗旺缓缓躬身道:“老爷或许是多虑了。滨州比邻南洋,有域外的宗族势力为躲避仇家遁入宗域,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望面色复杂。
“宗旺,你可想好了,机会只有一次。到了明日,你再想撇清关系,只怕那汪郑两家也不会相信。”
郑宗旺笑了笑:“小的本是个没出息的贱民,是老爷多年提拔照顾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威风,走在路上还有人称呼一声郑爷,这辈子也不亏了。这条命本来还给老爷也没什么,只是放不下家中老小,这才多想了些。”
“可这一想吧,还真就想通了一些事。小的也说句不好听的,别说咱徐家、咱清水县,就算加上整个昌化府,也没什么可让人惦记让人图的。除了坐地百年以上的各县豪门离不开根基,其他但凡有点出息的武者文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移籍出府?”
“而且小的无意中发现,余鱼同几人似乎对二少爷的态度甚是恭敬,二少爷对这几人的态度也很是随意。或许,老爷您真该找个机会和二少爷好好谈谈,小的总觉得二少爷应该知道些什么。”
徐望面色沉静,缓缓点了点头。
……
清水学堂,文档室。
“贤侄,这徐家小二的历年文档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记载,也不知你为何这般感兴趣。”黄县令苦笑看着郑少翻阅文书。
郑少头也不抬:“这个徐平在县城中的风评如何?”
黄县令尴尬的侧了下头。
身后一名文吏立刻上前一步:“这个徐平自小不受管教,徐家无奈早早送到学堂,结果读不到一年就自己跑了,整日与街头混混为伍,甚至宁愿与这些人同吃同睡也不回府,常常被各家嘲笑。两年前总算是被家里拉了回来,安心在学堂就读,不过也是个纨绔性子,在各门课程教习那里都是应付了事。”
“还有吗?”
“还有?”文吏不明所以的看了郑少一眼,迟疑道:“只是少年胡闹,虽然荒唐了些,却也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倒没有其他恶评。”
郑少又翻了几张文书。
“徐平这两年的武课考评都是合格,但各科教习却只是草草点评一句,应该有所不实吧?”
黄县令矜持一笑,这题我会!
“这是学堂默认的惯例,无非是维持一个合格的成绩,免得某些官宦子弟被降级,面上需不好看。左右这等纨绔都是废人一个,供在丁字斋也便是了。教习没写点评,也是实在无可点评。”
“所以意思是,这两年无人见过徐平真正的身手?”郑少抬眼一瞥,从文书中抽出两张。
“世叔你看,这两份是徐平中断学业前后的两份文课试卷。”
武课可以捏着鼻子给分,因为异界没有摄影录像的说法,自然是教习说了算。
但文课不行,所有文课试卷都要存档备查,就是为了避免学堂升降完全关系化。
黄县令接过文书,左右比对了一番,犹豫道:“贤侄是想说字迹么?这……少年时期不学无术,年岁渐长,难免字体生疏改变。要说李代桃僵,应该是不能……”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少抬手打断。“替换一个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官宦子弟,极易败露。至少也该放出个重病重伤的名头,关在府内不见外人,等过个几年,再以少年样貌变化之名重新露面。以徐平这几年的张扬行为,应该是不可能。”
“但一般而言,即便不学无术,字体生疏,一些落笔转锋的习惯多少还是会有所保留。世叔你再看看这三份。”郑少又递过去两张文书。
“这是……?”
“第一份是徐平复学之后第一次文试的卷子,第二份是一年前的卷子,第三份距今最近的一份卷子。”
黄县令将三份卷子仔细比对一番,有些不确定的皱眉道:“似乎像是孩童重新习字?”
“字迹变化如此之大,又似乎完全遗忘了幼时所学,我能想到的只一种可能。”
郑少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精光。
“心无旁骛,打拳习武,持剑而忘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