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爷,我们先出去缓一缓。”郑宗旺连忙扶住徐平。
其他差役也没有嘲笑或者轻视的意思,天生适合吃这碗饭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徐平强忍着咬牙摆手,示意一起进去。
必须尽快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否则自己过不去良心这一关。
徐平想要发财,想当二代,想躺赢,但这绝不能建立在伤害他人的基础上——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社畜就是被变相伤害的那个群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先跟着,撑不住了就自己出来。”
徐望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神色明显柔和了许多。
往前又走了两步,突然停住,没有回头:“为父当年第一次办案时也没忍住,无需强撑,不丢人。”
说完,迈步走向药铺后院。
这家“仁心药铺”不算大,前厅是问诊、取药、收费的场所,转过门帘,后院有几间用于休息的房间和仓库。
两者之间的空地上平常用于晒药、制药,不过此时却躺倒着七具尸体。
“老徐,你来了。”
一名正蹲在尸体旁进行验看的中年官差只是瞥了一眼,就把目光回转到尸体身上。
“嗯,查到了些什么,说说吧。”徐望也不客气。
郑宗旺碰了下徐平的胳膊,小声道:“这位就是赵班头,分掌推按近十年,经验极为丰富。”
经验丰富的赵班头摇了摇头。
“不好说。”
徐望挑了挑眉。
“竟然还有你老赵说不清楚的案子?”
“办案不是赌气,需要时间,需要查证。”赵班头面无表情的站起身,从旁边白役的手中接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全城大索,贼人落网是迟早的事,我不需要赶时间提供缉捕线索,只要专心理清案情就行。这时候不要急着下结论,至少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疑点颇多。”
“那就说说疑点。”徐望直接道。
“药铺所有的银钱都被搜刮一空,看上去像是劫财杀人案,但是……”赵班头扫了一眼郑宗旺,后者微微低头不敢对视。
“但是正好贼人这两天的行踪被我们的暗线跟到了。根据暗线的报告,贼人今日里走访了多家药铺,询问是否有疗伤、行气、解毒和潜能激发类丹药,以及各类丹药的相应价格。如果是单纯求财,应该不会落下如此明显的行迹。”
“从现场尸体的受创情况来看,贼人有大可能是后天境的水准,论起杀人,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而这家药铺位置偏僻,药材质量偏差,在这一带的风评不佳,平常生意清冷,一年的结余不会超过十两银子,选择此处求财杀人,实在不划算。”
“另外,这些死者的身份也很可疑。寻常药铺,看病问诊应有医师一人,制药、抓药应有学徒若干,结账跑堂应有小厮一人。可偏偏死者全都是孔武有力的壮汉一流,这不合常理。”
徐平也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这一界虽然武道大昌,但能够养得起武者的家庭毕竟还是少数。特别是学徒、小厮这类,选了这行就是来养家糊口的,东家雇你也是指着你干活的,没累出病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孔武有力?
这是古今中外都共通的道理。
打工人还想有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锻炼身体?那肯定是工作量不饱和!加担子!多锻炼!多吃苦!为你好!职业病是荣耀!996是福报!
呸!
“最后一点,这七人身上致命伤势都拳脚造成,可偏偏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持有兵刃。一间小小药铺,人人习武持械,却反被一名到处寻丹问药的后天武者空手格杀……”
徐望突然出声打断:“有发现暗室地窖吗?”
赵班头睨了一眼徐望:“如果有,我还会站在这?”
“那就是另有屋舍。”徐望语气笃定。
“所以我才说需要时间,已经让人去查了。县衙里还挂着的无头案子,我也通知老田明天给我整一份清单出来,看看能对上几件。”赵班头面瘫一般的脸上突然挤出一道生硬的笑意。“如果确实如此,恐怕还真是一笔大财,这贼人倒也因祸得福。”
徐望轻哼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再怎么横财终究也不是他的。”
赵班头又是一声嗤笑。
“堂堂后天武者如穿街之鼠,遮遮掩掩的求购丹药,谁知道背后惹了什么祸事、身上又有什么暗伤隐疾?与其在外每日里惶惶躲藏,不如在大牢里安度晚年,说不定还能求个寿终正寝,这难道不是因祸得福吗?”
看着刑房头两把交椅的班头有理有据的分析和争论,徐平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
感觉自从自己召唤了侠客人物后,这些异界推理怪就进入了知识盲区,所有看似完美的推论其实都是他们自己的脑补……
愿老天保佑他们在知道真相后不要三观崩塌。
参考两位班头的推理,以及徐平自己对系统、对罗信的认知,事情的大概应该是这样的:
罗信为了完成徐平交代的赚钱任务,一家家走访药铺,想着先做做市场调研。
考虑到系统出品的丹药来历不明,出现得十分突兀,如果大张旗鼓售卖难免会被追查,于是打算找一家偏僻冷门的药铺进行出售。
因为从常理来说,一家生意很差的店,应该会更希望能获得拳头产品来提振销量,哪怕产品的来路有点问题。
万万没想到,这家药铺根本就是家黑店,打着药铺的幌子,故意在偏僻的地方把口碑搞差,其实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看到上门的凯子,神奇的商品,那还不愉快开工,直接黑吃黑?
结果他们也万万没想到,踩了一辈子软柿子,这次踢到铁板了,七打一反被团灭。
反正杀都杀了,也没必要客气,罗信干脆顺手把他们的黑钱一股脑都卷走了……
徐平眼睛一亮!
黑钱也是钱,钱本身没有属性,不能因为是黑钱就歧视人家,每一张钱票都生而平等……
咳咳!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笔钱我徐平要了!
“大人!大人!”
屋外一道高声,由远及近。
一名满头是汗的差役风一般冲进后院:“大人!贼人抓到了!”
徐平:“???”
人生的大起大落竟可以如此迅速吗?
此时此刻,徐平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就是陈宝国老师在《大明王朝1566》里饰演的嘉靖皇帝,无能狂怒地拍着桌子疯狂咆哮:
“朕的钱!!!”
徐望则微微松了一口气,人抓到了,自己也能轻松点:“哪家巡街营的功劳?可有伤亡?”
报信的差役抹了一把汗,咧嘴笑笑:“贼人想必是不知咱们县的情况,竟然打算逃窜到城北去,被城北巡街营堵了回来,城东的营头也合围了上去。”
其他差役听到这话,忍不住也笑了。
城东是平民区,城北是富人区,两区交界处平常就不缺差人走动,何况是这种大案发生之后?
“那贼人走投无路,翻进一户人家躲避,没曾想那户人家竟是镖师世家,被一位正好上门拜访的老镖师给擒获了。”
这回就连赵班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能够空手搏杀七名恶徒的狠角色可不是寻常镖师可以对付的,清水县里能有这功夫的镖头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先是买药遇上歹人,又是逃跑遇上强人,这贼人的运气也真是够差的。
“老徐,既然人已经抓到了,那咱们就过去吧?”
巡街营隶属兵房,是纯粹的战斗单位,也只有战斗的职能。抓到贼人后一般只会原地控制,不会参与案件审问。
这时候应该由刑房的缉捕班头接手嫌犯,缉拿审讯;推按班头寻找破绽和证据,进行上报;最后由案牍班头整理文字,核对案情和律文,将案件情况和定罪意见形成正式公文,交由刑房经承签发,县令审阅后用印,最终提交府城。
徐望点点头,转过身去正好看到魂不守舍的徐平。
“还能撑得住吗?”
徐平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只是木然点点头。
徐望没有再问,给了郑宗旺一个眼神,后者虚扶着徐平重新出门上马。
在这个过程中,徐平就像牵线木偶,郑宗旺怎么摆弄他就怎么配合。
因为在短短的时间内,徐平想到了更多。
黑钱是意外之喜,能拿到当然最好,拿不到实际上也不亏。
但罗信的落网是真的血亏!
哪怕是正当防卫,连杀七人这么恶性的事件肯定是要判刑的。
毕竟异界的刑法条款非常质朴,没有“杀人偿命”就已经是最大的温柔了,什么保外就医?减刑缓刑?那更是不存在的。
这就意味着罗信在短期内无法再给自己提供任何效益,是个无效召唤。
更重要的是,自己所有身家购买的系统丹药都在罗信身上,很大可能会被当作是罗信从药铺里搜刮出来的赃物,全部上缴县衙,人货两空!
想到这里,万念俱灰。
想当个咸鱼怎么这么难!
徐平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部队到了抓捕现场,下意识的视觉反馈突然给了他一点触动。
“这地方……怎么有点眼熟?”
定睛一看。
远处,在一群兵丁的包围中,罗胖子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活像一只待宰的二师兄。
“老赵、老徐,你们可算来了。”一名络腮胡子的头领人物拍了拍微凸的肚子,咧嘴笑道。“赶紧交接了,弟兄们饭都还没吃,饿得慌。”
徐望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行了老杨,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今晚全城大索,哪家不忙。你们城东好歹还得了彩头,其他几个营头白忙活一场,回头怕是要找你讨酒席吃呢。”
老杨顿时跳脚:“什么彩头?老子才不稀罕!城东这人杂事多的破地方,他们几个谁要谁拿走,老子明天就去找经承换位置,不换是孙子!”
“好啊,那就去城北吧,正好有空来我家坐坐?”徐望呵呵一笑。
城东是平民区,虽说破事烂事多,可刑房差役办起事来也毫无阻碍,大爷范十足,无非是琐碎点。
可城北那是正儿八经的权贵区,谁知道谁是谁家的亲戚?万一碰上了,案子办还是不办?有人说情听还是不听?
哪一处执法难度更高,一目了然。
老杨面色一变,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肚子:“不行了不行了,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们看,人犯就在这了,活的,没伤没痛。还有墙边那两个,就是今夜擒获贼人的镖师,你们慢慢审,我先走了!”
老杨指了指角落处,然后带着手下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路边墙根处,一名淡定的光头老者和一名战战兢兢的少年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见过各位差爷。”
这一瞬间,徐平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