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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年代从1977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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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977过去了
    

       第135章 1977过去了

      钱进回到泰山路碰上了下班回来的王东,便用脚撑地说:“今晚去我那里跨年吧?”

      王东疑惑:“什么跨年?不过去你那里行呀,随时都行。”

      钱进解释:“从1977年去1978年,这就叫跨年,多有纪念意义。”

      王东撇嘴:“我已经跨过32个年了,有啥意义?”

      对钱进来说有意义。

      他在这个世界快要两岁了。

      告别王东回到筒子楼,他还没支下车子就有人冲他说:“钱总队,你可得对小魏老师好点,否则我们不答应啊。”

      有老人出来拿白菜,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你娶小魏老师那是上辈子积德了,可不能学那些差劲男人喝点酒打媳妇呀。”

      还有小孩说:“我们跟小魏老师阿姨是一家人。”

      钱进疑惑。

      什么鬼?

      他讪笑着回到家里,正在琢磨这都是些什么事,结果推开棉门帘后闻到了香味。

      他定睛一看。

      蜂窝煤炉上的铝壶正喷出白龙般的蒸汽。

      魏清欢正绾起袖管忙活,露出腕上被鱼鳍划出的红痕,案板上躺着条三斤重的牙鲆鱼,青灰色鱼皮在暮色里泛着水润的光泽。

      “刘家生产队托人送来的,下午运输5队的崔哥来了一趟,说他去红星生产队卸货,刘旺财队长得知后托他给你送海货吃。”她介绍着说。

      刀尖挑开鱼鳃,紫红鳃瓣鲜活得仿佛仍在呼吸:“刘队长还托话了,说多谢你帮他们办起来的豆腐坊,现在队里日子好过多了。”

      说话间她剔出了透亮的鱼骨,丢进咕嘟作响的汤锅。

      混着新鲜的海带结与姜片,腥气瞬间化作醇厚的白。

      小汤圆踮脚看。

      魏清欢给她小脑瓜一个脑崩:“隔着沸水热汤远点,必须要小心烫伤!”

      小汤圆又跑到她身边踩着凳子好奇的看。

      看姑姑剪掉虾枪、扯掉虾线,然后等待着做好吃的油焖大虾。

      巴掌长短的对虾蜷在搪瓷盆里,虾脑在冰水中凝成玛瑙粒。

      “明天早上我给你煮一个虾脑粥补一补。”魏清欢冲钱进露出温柔的笑意。

      钱进忍无可忍,什么疑问都没了,他拥抱着女老师在额头吻了一下。

      我老婆天下第一的好。

      魏清欢用虾枪扎他:“守着孩子你别这样。”

      但她显然很享受钱进对自己的喜爱,便忙活着哼起《红珊瑚》。

      刘家送来的海货不少。

      明天的1978年1月1日是礼拜天,钱进休息,便决定去一趟刘家。

      过去一个礼拜他沉迷温柔乡,除了例行去甲港上班,其他不管是街道的工作还是下乡的事都没管。

      没办法,魏清欢的身躯魅力太大。

      魏清欢的厨艺本领也很大。

      最后处理过大虾她开始忙活着做大餐,钱进说:“正好今晚我招呼了朱韬、赵刚、王东和徐卫东他们一起来跨年,咱们吃海鲜。”

      魏清欢精神抖擞:“那我可得好好表现。”

      这是她作为钱夫人给丈夫朋友做的第一餐。

      钱进心疼她:“你是特殊时期,别忙活更别碰凉水,我来吧。”

      魏清欢笑道:“我懂,用的热水,家里热水用不了呢。”

      四小时不时去打水,钱进用的热水免费,锅炉房老周对他相当殷勤。

      凉油泼进热铁锅,随后下锅的蒜末与干辣椒迅速炸出了的辛香,香味传出去,又迅速的惊醒了楼道里所有饥肠。

      大虾已经开背,于是青灰色甲壳魔术般绽开变为红色,露出背部玉色肌理。

      张爱军嘿嘿笑:“小魏老师的厨艺真厉害,好家伙,这味儿够上国宴了。”

      他鼻翼翕动,喉结随着红烧大虾的滋啦声上下滚动。

      魏清欢正忙活着,筒子楼突然断电。

      她对此习以为常,立马麻利的点了蜡烛,同时炉火也透出红光,映得她眉眼如年画。

      当十五瓦灯泡重新亮起时,饭桌上已摆开阵仗:

      金黄的炸牙鲆鱼覆着椒盐雪,红亮的大虾披挂了糖色战甲,辣炒蛤蜊在大搪瓷盆里张开露出淡黄色的肉。

      小汤圆抱着一碗白米饭在炉灶前快乐的晃悠小短腿,然后随着热气蒸腾,她指着锅里的鱼头叫嚷:“汤里开花了!”

      乳白的浓汤表面,柔软的鱼脑髓受热后正舒展成雪莲模样。

      魏清欢过来封炉子减小火势,然后转身继续忙碌。

      刚捕捞出海的鲅鱼肉剁成稀泥,混入葱花韭菜末摔打上劲。

      她往滚烫的鱼头汤里掐入鱼丸,圆滚滚的鱼丸入水后先沉后浮,撒上渔家给的紫菜末,鲜美的滋味满屋子飘荡。

      刘旺财送来了渔家自己晒的黄花鱼鱼鲞。

      这鱼鲞用酱油、蒜末与砂糖腌透,叫做甜晒鱼鲞,用来煎着吃最好不过。

      还有海鲜全家福。

      魏雄图前几天买了个砂锅,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砂锅里层叠着海参、鲍鱼、对虾与鱼肚,浇着用蟹黄与鸭蛋黄炒的金汁。

      这是今晚的镇场菜肴。

      “尝尝味道怎么样。”魏清欢舀起一勺海鲜全家福汤汁。

      钱进连连点头:“好鲜,我爱你。”

      “正经点,有孩子呢。”魏清欢拍他胳膊,然后眉眼含笑。

      她又用铁锅炖上了勺鱼籽豆腐羹。

      白玉般的卤水豆腐是刘家自己的杰作,橙红鱼籽饱满,撒入豆腐上后随热汤飘荡,这道菜如同白色珊瑚礁间游动的红鱼群。

      徐卫东拎着一挂腊排骨进门:“哎哟,真香,我走错门了?这是走进国营饭店了?”

      魏清欢笑起来:“少捧人了,我一个家庭妇女而已,哪能跟人家大厨相提并论。”

      徐卫东夸张的说:“兄弟媳妇太谦虚了啊,领袖同志可是说过,过分的谦虚也是一种骄傲,你可不能骄傲。”

      外面街道上爆响二踢脚,孩童们热切的欢呼起来。

      王东、米刚、邱大勇、新任一队长张建国、新任五队长石振涛等人陆陆续续到来。

      张建国说:“不用等朱韬和赵刚他们了,他们八点之前回不来,中午和晚上是咱人民流动食堂生意最忙活的时候,他们现在准在为人民服务呢。”

      钱进掀开锅盖看勺鱼籽豆腐羹的火候。

      已经差不多了,于是他往汤里撒胡椒面。

      王东赞叹说:“看见没有?钱总队现在派头不一般,撒个胡椒面带着给下属批条子的威严,是不是,大勇?”

      邱大勇笑着说:“钱哥干啥都有派头。”

      “少扯蛋,没事干去把外头积的雪铲了。”钱进说道。

      他跟魏清欢商量:“我手里有一张电视机票,咱得攒攒钱买个电视机,否则朋友来了没事干,光会瞎扯淡。”

      魏清欢说:“大事你做主,不过电视机太贵了,怕是需要四百元吧?”

      钱进满不在乎的说:“人民流动食堂给我的发年终奖,正好可以买电视机。”

      看着两人和谐相处的样子,其他人便凑一起嗷嗷的叫:

      “哟,夫唱妇随。”

      “真好,他妈的,这真好呀。”

      “大事你做主——我老婆什么时候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钱进说道:“你们懂个屁,是,我家里大事我做主,小事我媳妇做主。”

      “可一件事是大事还是小事,这需要我媳妇来断定。”

      众人哈哈大笑。

      菜肴上桌,外面响起敲门声。

      徐卫东去打开门,诧异的说:“呀,老周你怎么来了?”

      泰山路的老周多。

      这个老周是国营照相馆的摄像师周师傅。

      周师傅提着一块肥肉进来的,轻描淡写的说:“呵呵,刚才过来的时候菜市场有好肉,钱大队,我给你捎带一块尝尝。”

      他这话说得很轻巧,仿佛菜场卖肉的水泥柜台前蜿蜒半条街的队伍不存在一样。

      钱进将肉推回去,很坚定的说:“周师傅,别这样,你有事直说好了,我——嘿,把一件要紧事忘了!”

      他本来想让周师傅给自己和魏清欢正儿八经的拍点结婚照。

      而银滩公园招待所是个很适合拍照的地方,可他沉溺温柔乡把这事忘了,只能寄希望于以后还有机会住进招待所了。

      听到他的话,周师傅脸上露出狂喜之色:“钱总队您记起来了?您可是答应过允许我家小山进劳动突击队呀。”

      这事钱进更忘记了。

      不过安排个街道青年进劳动突击队是小事,他说:“是,我答应了,我那周兄弟还没有进队伍吗?”

      后面这句话是看着突击队的队长们问的。

      

      队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诡异的震惊。

      空气突然凝固。

      王东见此开口,他将武装带拍在桌上问:“周师傅,你说的是小山?周山湖吗?”

      周师傅怯怯的点头。

      王东问道:“周山湖劳改结束了?他出狱了?不可能吧?我记得69年他被判了十四五年呢!”

      周师傅小心的说:“对,他表现好,监狱领导给他缩短了刑期,上个月刚刚回家。”

      钱进心一跳。

      劳改……

      出狱……

      他无奈的看向魏清欢,魏清欢冲他耸耸肩。

      无需言语,两人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我说什么来着?事出反常必有妖,周师傅当初那么殷勤的拜托你肯定有问题。”

      “还真让你给说中了,我不该贸然答应。”

      可是钱进已经答应过人家周师傅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说:

      “原来还有这回事,那什么周师傅……”

      周师傅噗通一下子跪在碎瓜子壳上,呢子帽滚到五斗柜底,露出半头斑白:“钱总队,小山他现在走投无路了,我也走投无路。”

      “没有单位接收他啊,不可能有单位接收他,你行行好吧,我实在没办法了……”

      魏清欢急忙去扶起他:“周师傅有话好好说,不必这样作践自己。”

      周师傅却不肯起身,他流下泪水说:“这一个礼拜了他还是进不了劳动突击队,前几天小山去居委会寻思办入职,却被轰回了家。”

      “我没办法,钱总队,你这一个礼拜不在家,我找不到你,今晚听说你回来了,我赶紧过来,你别怪我让你坐蜡,我没办法……”

      钱进将他拽起来,说道:“我这个礼拜确实不在家,可不是为了避着你不见面。”

      “你把周山湖同志情况说说,明天让他去居委会见我,我跟他聊聊。”

      周师傅急忙说:“小山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在农场管教说他八年不但没违规反而立功了,还救过落水的看守,所以监狱领导允许他提前七年回家。”

      说这他从兜里仔细掏出一张足足盖了七个红章的《刑满人员安置令》。

      安置令最下方有一行用红笔画了下划线的字:准予周山湖同志参加社会工作。

      “让他明天去见我,我跟他聊聊,让他去突击队试试。”钱进叹气说。

      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年头犯罪的代价很大。

      但他觉得,如果国家已经对犯罪行为进行了惩戒,并且认为犯罪人可以提前出狱并参加社会劳动,那说明已经改造成功了。

      应该给人一条活路。

      周师傅擦着眼泪说:“小山就在外头,我领他来了。”

      门轴吱呀声响起。

      周山湖立在门口,藏蓝色工服洗得发白,右手蜷在袖子里里像只受伤后躲藏起来的雀鸟。

      这是个寸头青年,钱进感觉他不一定比自己大,不过劳教八年催人老,青年白头发比父亲还要多。

      钱进招呼他进来,主动伸出手:“周山湖同志?”

      周山湖迅速伸出双手跟他握手。

      右手食指被剁掉了。

      钱进的目光扫过去。

      周师傅立马说:“他知道他过去犯错了,这次回来他当着我面切掉了食指,他坚定的要跟过去的犯罪分子划清界限。”

      钱进默默点头,最终问道:“你有什么特长?”

      周山湖立正用洪亮的声音说:“报告领导,我特长开锁、攀爬,还能拆炸弹。”

      王东震惊:“拆炸弹?你还会干这个?”

      周山湖说道:“报告领导,我在农场改造的时候因为手巧被边境拆雷班看中,接受了拆雷培训并且在工作期间成功拆除各式地雷54枚!”

      钱进说道:“你有信心跟过去的自己告别吗?你有信心在未来的日子再也不会犯罪吗?”

      周山湖再次立正大声说:“报告领导,我有信心跟过去的自己告别,更有信心在未来的日子里绝不会犯罪!”

      “我认为我已经改新革面,我认为我能够成为一名为社会主义建设起积极作用的好市民!”

      钱进说道:“那我给你这个机会,明天去报道。”

      他看向几个队长。

      几个队长或者低头或者挠头。

      钱进说道:“你就跟着米刚队长干吧,要好好干。”

      周山湖立马大声说:“报告领导,我一定会认真工作,不负您的期待!”

      这一幕让周师傅忍不住流泪。

      他从棉袄内袋掏出个铁盒。

      劳改农场颁发的《排爆能手》证书下,压着张泛黄的服刑人员立功表彰奖状。

      钱进觉得这样一个人是有价值的,不应该一棒子将人打死。

      理由很简单。

      他犯过罪犯过错,可政府已经用法律惩罚过他了,既然如今政府认为他可以重新踏上社会进行工作了,那自己应该遵从政府指导。

      得到钱进的许诺,老周激动的一个劲擦眼泪鼻涕。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吃饭。

      钱进将爷俩摁在桌子前,魏清欢给送上碗筷,周山湖见此立马要起立道谢。

      魏清欢摁住了他肩膀,柔声说道:“这是家里,不是以前那地方也不是单位,来者是客,客人请不要多礼。”

      一直板着脸的周山湖顿时低下头。

      他使劲睁大眼睛鼓起了腮,努力将泪水憋了回去。

      王东拍着徐卫东肩膀低声嘲笑他:“听说你曾经追求过小魏老师?”

      “你他妈还真好意思的,回头我撒泡尿给你当镜子,你看看你配得上人家吗?”

      徐卫东气了个半死却无话可说。

      钱进招呼众人:“行了,不瞎扯了,一起吃饭,一起举杯。”

      “1977年要过去了,同志们,我们都要跟过去的自己说再见,都要迎来全新的自己了。”

      “1977年对我来说是非常不同寻常的一年,我会永远怀念它!”

      其他人跟着举杯,纷纷大笑:

      “谁说不是?以前咱是街道上人人笑话的盲流子,今年咱不一样了,又有地位又有工作了!”

      “钱总队,我也会永远怀念这一年,怀念你领着我们弟兄改变命运的一年!”

      “小魏老师,祝你们百年好合,祝你们白头偕老到一百二十岁!”

      当晚氛围空前热烈。

      好几个人喝多了,周师傅喝得最多,他拉着儿子的手醉醺醺的说:“你老子就会拍照片,没本事,没把你教育好。”

      “以后我把你托付给钱总队和小魏老师了,你要好好向他们学习啊,你要重新……”

      魏清欢截住他的话:“互相学习嘛,咱们钱总队缺点不少,手拙便是其中一点,以后钱总队也得向小周同志好好学习。”

      送走众人,钱进又送魏清欢回去睡觉。

      男人要少喝酒。

      这玩意儿能壮阳。

      他又想破戒了。

      魏清欢服气了:“你能不能克制一下呀?你好好看看现在有那条件吗?”

      “不说环境了,就说我的身体,我能行吗?”

      钱进抚摸着她的脸颊说:“还有嘴巴。”

      魏清欢愣是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她不用钱进送自己回205了,反而将钱进塞上床盖上被子:“赶紧睡,别给我耍酒疯,我最讨厌耍酒疯的人。”

      钱进确实需要好好睡了。

      他明天还得早起去黑市转转呢。

      魏清欢回到204的闺房,汤圆已在她的床铺上蜷成虾米。

      午夜钟声响起。

      1978年来了。

      魏清欢给孩子掖被角,小胖丫翻了个身咕哝一声‘姑姑别走汤圆最爱姑姑’。

      这一幕让女老师的心都化了。

      小朋友接着说:“炸的肉丸子。”

      女老师轻轻掐她的小胖腮。

      她去拉上窗帘,发现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她知道自己的一生也会怀念这个特殊的年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