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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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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困境
    

       第175章 困境

      夜雨纷纷。

      薛绥微微一怔,伫于檐下,垂眸避开李桓探究的目光,欠身行礼。

      “见过殿下……”

      李桓没有说话。

      雨丝顺着飞檐坠落,在青砖上溅起细密水花,薛绥沉吟一瞬,广袖下的手指悄然攥紧帕子。

      “我贪看雨景,想趁雨势不大,去映月湖边走一走。”

      李桓微微挑眉,这才上前两步,抬手虚扶,袖口的檀香混着雨水的气息,交融出他温润沉稳的声音。

      “本王也喜这雨打芭蕉的意境,不妨共赏?”

      他说得轻巧,脚步已踏上半湿的青石路。

      “走吧。”

      不容置疑。

      薛绥望着那双卷云纹的皂靴碾过积水,忽地想起那日在檀秋院和李桓对弈,他执棋时也是这般姿态——温和、但强势,仿佛要把所有变数都握在掌心。

      她粲然一笑,将手上的油纸伞交给小昭,回头示意如意。

      “我同王爷去湖边赏雨,你记得喂一下灵羽。”

      如意福身应诺。

      薛绥又细细叮嘱:“灵羽最爱吃掺了松子的粟米,那粟米在第三个青瓷罐中放着,你莫要弄错了。”

      如意垂首退下,“婢子省得。”

    -

      映月湖边,雨雾仿若轻纱,将枯败的荷叶层层笼罩,错落有致,恰似一幅水墨晕染的残荷图,清幽,也寂寥。

      薛绥与李桓保持两步的距离,落在他身后。

      长随稳稳提着灯,撑着伞,随李桓走向湖边的荷香亭。

      薛绥慢慢跟上。

      李桓负手立在石栏边,看着被雨丝打乱的湖面,说起今日麟德殿里的事。

      薛绥不发一言,不料李桓突然扭头看来。

      “太子患有心疾,本王甚是忧心。不知夫人可有良方?”

      “王爷说笑了。”薛绥敛眉浅笑,仪态万千:“太医院里,国手众多,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妇人指点?何况,我擅长的是妇人科,太子只怕不肯……”

      李桓驻足,又侧过身去,淡淡一笑。

      “听闻今日在慈家殿里,你和太子联起手来,向母妃和平乐发难?”

      薛绥神色平静。

      “太子要替皇后讨回公道,我要替姑母申冤,不过是各取所需。”

      提及对平乐公主的针对,她毫无避讳,语气坦诚。

      “只是这件事,倒是让姐姐为难了。夹在娘家和婆家中间,不好做人。”

      李桓笑着抬眼睨她,“薛家对你寡恩少惠,自幼便弃之不养,你却对薛家如此袒护?”

      薛绥微微凝眸,神色庄重地道:“孝悌天定,人之常情。”

      接着,她轻拂一下衣袖上的湿气,平静地望向李桓,“近日瑞和郡主,频繁出入王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有意与王爷亲近,也不知是因何缘由?”

      李桓莞尔,语气淡淡。

      “本王与郡主,是幼年玩伴。”

      言简意赅。

      不愿多谈。

      薛绥会心一笑。

      李桓望着雨雾里身姿纤细的女子。

      “夫人可是误会了什么?”

      薛绥下颌微微抬起,含笑摇头。

      “我只是关心姐姐,关心姐夫。郡主新寡回京,又是太后心头肉,近来备受瞩目。若她与端王府走得太近,恐怕会引人揣度……”

      李桓:“你当真这么想?”

      薛绥:“当真。”

      与薛月沉对瑞和郡主的忌惮不同,薛绥从不相信李桓会分不清轻重,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瑞和勾缠不清。

      李桓就不是为情所困的男子。

      何况瑞和一个孤女,不是他的助力。

      李桓凝视她片刻,低低一笑:“平安见识不凡,常令本王刮目相看。”他忽然贴近,压低嗓音,“在你眼里,本王只能是姐夫,不能有别的身份?”

      薛绥反问:“在王爷眼里,我不也只是王妃的妹妹吗?”

      李桓微微挑眉,笑意未减,话锋却突然一转。

      “本王寻了邱先生,想打听一桩奇事。”

      薛绥没有吭声,等着他先开口。

      片刻,李桓凝视她道:“听闻南疆有一种同心蛊,中蛊者同生共死,就连情愫痛楚皆会共享。不知平安在旧陵沼时,可曾听闻过此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薛绥浅笑,“世上哪来这些巫蛊之物,王爷莫要被那些江湖术士蒙骗了……”

      

      李桓神色认真,不见玩笑之态,“太子的病来得蹊跷,张怀诚问诊更是鬼祟,好似防贼一般,还偷偷找来苗疆蛊师探询……”

      略作停顿,他目光深邃地盯着薛绥。

      “平安你说,太子可是沾染上了这种东西?”

      薛绥睫毛轻颤,不动声色地勾唇:“薛六深居简出,怎会知晓东宫的事?不过,巫蛊之术,向来为朝廷严令禁止,王爷还是敬而远之为好,以免惹祸上身。”

      她说罢转身,欲下荷香亭的台阶。

      不料,手臂被李桓扣住。

      “平安留步。”李桓的指尖隔着衣袖传来一股灼烫的温度,看她的目光,锐利且不容抗拒。

      薛绥低头看了看他牢牢攥紧的手,又抬头直视他的眉眼,正欲开口询问,不远处便传来翡翠急切且兴奋的呼喊声。

      “王爷,王爷……大喜!”

      薛绥趁机抽回手,看着兴冲冲赶来的翡翠。

      “姑姑,何事这般欢喜?”

      翡翠收起油纸伞,两三步踏上荷香亭,朝着李桓屈膝行礼,眉飞色舞地说道:

      “回王爷,夫人。今儿入夜,王妃忽觉身子不适,辗转难安,婢子不敢耽搁,赶忙请了医官前来。医官一番诊断,竟诊出了喜脉!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呀……”

      喜脉?

      薛绥心下一动,不着痕迹地看了李桓一眼。

      并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半分欣喜。

      这位殿下藏得可真够深,喜怒半分不露。

      薛绥轻声,“王爷,快去看看姐姐吧。”

      她想要支走李桓,不料李桓点点头,负手走在前面,沉声道:“你随我同去。”

      薛绥颔首应下,瞥一眼那漫天的雨雾,走在李桓的身后,与翡翠并肩而行,轻声细问薛月沉的反应。

      李桓没有回头,听着她关切温和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眉头深深蹙起。

      这个薛六!

      哼,狡猾如狐。

      —

      这场雨淅淅沥沥,一直下到次日,仍未有停歇之意。

      此刻,薛府的寿安院内,薛庆治负手站在窗前,看那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滴落一脸沉思。

      崔老太太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攥紧佛珠,指节捏得泛白。

      “太子这是要逼薛家表态啊。”

      薛庆治皱眉,长叹一声,微微点头。

      “母亲,薛家如今是骑虎难下了。萧璟的耳朵送到瑞金殿,是以刑部的名义。儿子身为刑部尚书,实难置身事外……”

      “萧氏心狠手辣,毒害你妹妹,他萧璟会有今日下场,也是活该!”

      崔老太太冷笑一声,又抬手捂住心口,神色悲戚。

      “若是你妹妹和那个皇子还在,我薛家又何至于此?”

      薛庆治神色凝重,“母亲慎言。”

      崔老太太情绪激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薛庆治见状,急忙递上参汤。

      “缓口气,再说话。”

      崔老太太摇摇头,继续说道:“话虽难听,可这道理走遍天下都是如此。那夭折的皇子,若能顺利长大,说不定朝中又是另一番局面……”

      这次薛庆治没有反驳。

      当年薛淑妃在世,他何尝没有过这样的盼头?

      “道理在咱们这边,便不用怕得罪萧氏。不然他们还以为薛家是软柿子,由他们拿捏呢。”

      “母亲……”薛庆治为难地沉吟。

      崔老太太哼声,不满地将参汤推开,又道:“明日你便上一道折子,请陛下下旨,彻查淑妃和小皇子枉死的真相……”

      话音未落,外头便通报说,魏王府长史求见。

      崔老太太脸色骤变:“来得好快!”

      薛庆治忙安抚:“母亲莫急,儿臣这就去会会他。”

      偏厅里,魏王长史看到薛庆治进来,笑容可掬地作揖行礼。

      两句寒暄说罢,他便直奔来意。

      “尚书大人,我家王爷仰慕令爱才名,特命小人前来提亲。”

      薛庆治皱眉,“不知长史指的是哪位姑娘?”

      长史道:“尚书大人府上待字闺中的,可是唯有九姑娘了?”

      薛庆治心下大惊。

      沉默片刻,他拱了拱手,微笑道:“此事,老夫要与家母商议。劳烦长史先行回府,替老夫谢过王爷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