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青燕悬停,此地山峦交错,梯田横斜,有一总角牧童骑牛,路过竹林,随手接住空中一叶,置于口中,霎时声坠晨雾,惊起一溪碎银。
牧童名为孟川,正在为家中放牧老牛,他叼着竹叶,半躺在牛背上,睡眼惺忪,实在是昨天晚上和隔壁小孩玩疯了,睡得太晚,眼圈有些微黑。突然,一颗小石子飞射而来,正中老牛屁股,老牛受惊,一个抖搂把孟川丢了下来。
“谁搞偷袭!不讲武德!”孟川揉了揉屁股起身,一眼就看到竹林中藏着的那抹身影,“李又,我看到你了,还躲!”
身影跃出,是一个黄毛小子,与孟川一般大,是他口中的李又。李又抛了抛手中的碎石子,一脸怪笑,“我就知道你小子偷懒,这不是给你醒醒神嘛,怎么样,清醒了吧?”
孟川一个小箭步冲了过去,抓住李又的双手,两人厮打在一起,身上沾染上许多腐烂竹叶,玩闹的笑声响彻竹林。
“好了好了,川子,隔壁王婶家小祝哥娶亲,我们还是快些过去,晚了可就看不着新娘子了。”李又举手求饶,手里的碎石子随便扔了,嘴里吐出几片青叶,黄色的头发炸开,像一只炸毛的黄猫,令人忍俊不禁。
“可我还要放着老牛吃草啊,不好走开。”孟川拍了拍衣服,竹叶刷刷掉了一地,他看了眼正在嚼草的老牛,有些犹豫。
“就去看一眼,又不远,放心好了,前后都是村里人,牛不会丢的。”李又一把抓起孟川的胳膊,半扯半拖地将他带出竹林,直蹦王婶家。
一路上一直说着王婶家多么多么有排场,新娘子多么多么美若天仙,多看一眼,就能为自己积上好大一份福气。
孟川嘴上说着自己还要放牛,其实心里也开始期待起来,渐渐都不用李又拖着他走路,甚至开始跑的比李又还快。
“你等等我,别跑这么快,瞧瞧比我还猴急!”李又大声嘲笑,跟在孟川后面跑了起来。
两人跑上一道山坡,刚越过一块大石头就听到炮竹声的“噼里啪啦”,地上铺满了红色炮衣,空气里弥漫着呛鼻青烟,李又朝着正在慌忙堵耳朵的孟川挤了挤眼睛,两人绕到后院,一前一后翻墙进了院内。
院中红绸交错,两小童扒着贴了大红喜字的窗户,透过窗户纸上的小窟窿,偷偷往房间里面瞧。
孟川的小心脏跳的很快,耳中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垫着脚尖,挨着李又的头往里面仔细地瞅着,眼神穿过红烛与红帐,落在了戴着喜帕的新娘子身上。
新娘子其实并不比孟川大几岁,两只白嫩小手交错叠在膝上,正襟危坐在床前。
似乎感念到孟川心中的某个想法,新娘子突然抬手慢慢将喜帕掀开一角,露出一块白皙的脖颈,接着是如玉般的下巴和一张绛唇。
“谁在窗户边上?”
“糟了被发现了,快跑!”李又扯下孟川贴在窗户上的脑袋,两人一溜烟跑出后院,很快消失不见。
竹林中,孟川和李又在地上捡着石子斗子玩,一旁的老牛慢慢悠悠嚼着青草。
“川子,我以后也要娶个新娘。”李又突然说道,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要比王婶家的新娘子还要漂亮!”
孟川握着手里的碎石子,看着李又石子落下的地方,一边思考一边回道,“不错不错,那以后我一定前去喝酒观礼。哈,我赢了!”
“你怎么赢了?你都还没连成五子!”李又瞅着孟川最新落子的地方,他们两玩的这斗子是孟川教他的,规则是双方渐次落子,直到任意横斜连成五子就算赢。
“嗯哼,不信你就继续下。”孟川故作高深,看着李又抓耳挠腮的样子有些好笑。李又也总算看出来了,他这次无论落子何处,下一次孟川必定能连成五子,有些泄气的投子认输。
“不玩了,我要去帮家里下潭割鱼草了,等我割完再来找你,我还就不信我赢不了了。”李又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走了。孟川收起地上大大小小的石子,心想,“你能赢就有鬼了,小毛孩,这五子棋我前世就练过了,想赢我,下辈子吧。”
孟川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已经七八年了,已经渐渐习惯这样的田园生活,前世做牛马的上班途中过劳死,再次醒来自己就是一个三岁的总角牧童,日出而牧,日落而息,生活别提有多有趣了。
这里山川闭塞,接触不了很多外面的消息,孟川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这方天地是什么情况,自己感觉自己这副身体也普普通通,除了偶尔做些虚无缥缈的梦,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心中还是有一点点小念想的,万一呢?
总之,目前还是老老实实放自己的牛,得过且过吧。
是夜,山风清冷,漫天星子,孟川提着一粒烛火坐在自家院子中,老牛已关进牛棚,奶奶在厨房做饭,爷爷提着个竹躺椅走了出来,在孟川跟前坐了下来。
“小川,是想爹娘了吗?”爷爷叫孟霍,小老头一身灰素布,提着根烟斗,开始吞云吐雾。听老人们的说法,孟川的爹娘是去外地做生意去了,要等很久才能回来。
“爷爷,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孟川看着漫天繁星,前世没研究什么星空,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拍了拍空中的烟雾,捏着鼻子问一旁的爷爷。
“外面啊?爷爷我没出去过,爷爷最远就到几十里外的小镇上赶集,其实不是很清楚。”孟霍砸吧砸吧嘴,吐出一口浓浓烟气到孟川的小脸上,看着孟川如临大敌的模样,哈哈大笑。
“那,爷爷,这世间有仙人吗?”孟川拍散脸上的烟气,提着自己的小凳子,默默远离小老头子身边一步坐下。
“哦?仙人?”孟霍摩挲着手里的烟杆,有些疑惑的望着自己的孙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孟川刚穿越来的时候,一直迷迷糊糊的,直到近几年才好了许多,这个问题藏在心中许久,早就想问一问了,但是又怕自己被怀疑,于是拖到今夜,对于爷爷的疑惑,孟川早有腹稿。
“前几天路过王婶家的时候,遇到了小祝哥,远远的好像听到了他和别人说着什么仙人什么的话,没听清楚,我想问来着,小祝哥他们就走了,后来我自己也就忘记了。”
事是真事,小祝哥是王婶家的小儿子,也就是白天娶亲的那位,不过不是前几天遇到的,是今天扒窗户偷看逃跑时遇到的,当时只顾着跑路了,只听了一耳朵,没来得及细问。
“哎,看来都传开了。”孟霍突然端坐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双手附于腰后,对着孟川正色道,“一旬后,天柱峰上有仙人会下山,来我们村挑选修仙种子。”
孟川如遭雷击,天柱峰?不就是自己经常放牛路过的那座山吗?原来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万一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可是那座山自己常去,山上也没有什么仙门痕迹啊?
是了,仙凡有别,估计我站在神仙面前都发现不了。
孟川还不知道,自己在天柱山放牛时真有修仙者在观察自己,或者说,此次天柱山下山收徒,其实就是为了将孟川收去山上修行。
凡人看不出来,孟川身上,一缕若隐若现的气机如一条游龙,在孟川身上的穴位中缓缓游曳。
天柱峰此时平平无奇,但若揭开仙瘴,便有大不同。
仙瘴内,几座金光灿然的白玉殿宇悬于云上,几只修长脖颈的仙鹤点缀在山水云雾之间,形成一副天然意趣的古画。
几道身影坐落于殿宇之中,上座为一嶙峋老道人,长眉斑白,手持金柄拂尘左右挥了挥,启唇开口。
“此次粮荀师侄下山,其一是为了那孟川,其二,山中也该是时候添上一些弟子了。”
名为粮荀的是一位青袍中年男子,背着一把破木桃剑,执礼站在殿下,闻言打了个稽首,“谨遵锋主令。”
一旁的一位麻衣道姑抬手止住欲听令退下的粮荀,黛眉微蹙,望向上座的老道人道,“师兄,非要将这孟川收入天柱峰?此间必有大因果,这孟川我等算不出任何跟脚,未必没有问题,祸福难料啊。”
“师妹,我知你在担心什么。”老道人摇了摇头,望向这名为素旋的道姑,“避无可避,不如顺天而为。”
老道人有苦说不出,自己闭关几十载,一出关便瞧见来天柱峰放牛的孟川,又是一眼看出他身上的一缕先天气机,掐指一算。好家伙,因果混乱,天机蒙昧,甚至因着他这一算,此子与天柱锋就此产生纠缠,真是泥巴沤裤裆,洗不清了。
“师妹,你着像了,要我说,只要这孟小子天资够好,什么因果祸福的,我们天柱锋接下就是。”另一边一个筋肉虬结,坦胸露乳的大汉一拍而起,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津象师弟说的是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汉旁边的白发童子抱着一只和他自己差不多高的澄黄葫芦,附和道,“粮荀师侄,让你师父放宽心罢,此次下山务必把那孟川带来让大家伙掌掌眼,说不得要和豫弥师兄抢一抢徒弟了。”
粮荀规规矩矩向各位师叔打了个稽首,望向麻衣道姑,自己的师父素旋,恭恭敬敬道了声,“师父。”然后没有下文了,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师父的眼睛,就这么望着。
“罢了,你去吧。”素旋抬手,将自己头上仅有的一只紫参木簪拔了下来,丢给自己唯一的徒弟,没了发簪,她的发髻顿时松散,乌黑如瀑的发丝落下,披散在双肩,更显得女子肤若凝脂,气质脱俗,“这只宝器你且拿着,以防万一。”
“是,师父。”粮荀望着散发的道姑,眼中激起几分别样色彩,但立马压下,恭恭敬敬得拜了拜,右手紧握着紫参木簪,在手上压出了木簪独有的纹络。
山有木兮木有枝,福兮祸兮莫相知……
花桥村人群熙熙攘攘的聚在一起,像是过年般热闹。
今日就是天柱锋仙人到村里来收徒的日子,村长王富贵站在一座古桥上,望着桥两岸大批带着自家孩子的村民,心中火热。古桥上有两个古字,读作花桥,花桥村因此得名。
“乡亲们,今个儿是个好日子,这天柱锋上有仙人要来俺们村收徒,这个消息是我从我大姑家远房亲戚家得来的,他家小子就在天柱锋上当外门弟子咧,那风光日子,不得了!”
王富贵扯着嗓子向村民们解释,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敛财的好点子。
“仙人吩咐,要在此桥上收徒,可是这桥也不过就几步长,孩子们这么多,容人有限啊。”
孟川站在自己爷爷身边,奶奶牵着孟川的手,听完村长的话有些着急的看着爷爷。
“咋办,来晚了,娃儿还没上桥,现在也上不去了。”
“别急,这是王骗子发功了,不要理他。”爷爷点上自己的烟杆,优哉游哉的吞云吐雾。
孟川怯生生地站在爷爷身后,牵着奶奶的手,有些害怕,那些小说电视剧里的情节,自己今天就要遭遇了,不怕那是假的,就像那叶公好龙,嘴上说着喜欢,但是遇到真的了,还真是犯哆嗦。
“川子!”李又突然冒出头来,搂住孟川的肩膀,“听说今天有仙人会来,凑热闹的人好多哦。”
“是……是啊。”孟川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以前看过的小说情节,什么仙人一怒,一口气把凡人吹成灰烬,真是越想越怕。
本以为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真切切要来了,身为凡人的自己,对未来自己的人生有点绝望,万一自己没有任何修仙资质,又在这修仙世界,万一遇到两个高修打架殃及池鱼,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交代在这里了。
“川子你哆嗦个什么劲?”李又有些疑惑,这小子今天怕不是吃错药了,这时候王富贵的话传了过来。
“大家伙若不嫌弃,我王富贵愿意帮忙,借由我大姑家远房亲戚的门路,帮各位向仙人引荐一番,就算不上桥也可能被仙人收去山门。不过要先给点金银俗物,我好拿去供奉。”
王富贵望向没上桥的大批稚童,就像望见了一个个金元宝似的,“到时候没被仙人收走的,可以来找我退了这金银俗物,绝不让大家伙吃亏。”
“川子,要不我要我爹给村长点钱,仙人诶,万一没被收下,好歹有个门路。”李又拍了拍孟川颤抖的手臂,生出几分想法。
“别给,村长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孟川解释道,“村长此举,看似是在帮忙,其实不然。”
“首先,仙人收徒哪里轮得到一个凡人说话,其次,真的被收到山上去修仙了,也不见得是村长的功劳。”
“村长这是在偷换概念,一举多得,尤其是最后退钱这一手,真是绝了,既要真金,又收获人情。你想啊,你家交了钱,然后你真被仙人收走了,你家会找村长退钱吗?肯定还敲锣打鼓的感谢村长帮忙了呢。”
“那我听你的。”李又想了想孟川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
孟川看着花桥上唾沫纷飞的村长王富贵,这一手利用信息差赚钱的把戏,在他前世那边有人玩的更花,村长算是小小的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了。
不过这村长是真的不怕死啊,不过也对,可能凡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仙人吧,属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
溪水潺潺,人们站在离水道如此近的地方,免不了被激起的浪花溅到脸上,孟川脸上感到一丝溪水的冰凉,下一瞬浑身有股令人胆寒的凉意侵袭而来,像是脸上的溪水浸入了心房。
“快看,仙人来了!”
随着有人的一声惊呼,孟川抬头看向云间。
有一抹浅色亮光如滑落天幕的流星,朝着花桥这边坠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抹亮光越来越近,模样也渐渐展开。
孟川看清了,那是一个青袍中年男子,样貌周正,背后的一把破木桃剑若隐若现。
孟川不知道的是,在其他凡人眼中,自始至终,仙人就是一道看不清的光影而已。